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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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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去一趟徽云县。”
晚上宿风鸿带着映河楼的阳春面过来与他一同吃饭,他坐在宿风鸿面前挑着纤细的面条,托腮看着碗中几星油花。
“徽云县?为什么?”
怎么如此突然,宿风鸿讶异。
“那边出了事,我得亲自走走。”
邬棠山讲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本想告诉他自己过不了几日便回叫他不用担心,却不料此人沉吟片刻后竟放下筷子:
“我和你一起去。”
安慰此人的话卡在嘴边,邬棠山不明所以,“你去做什么?”
“照顾你呀,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宿风鸿理所当然道。
“照顾我?”邬棠山难以至信,“怕不是在说笑?”
“千真万确,”宿风鸿信誓旦旦地对上邬棠山的目光,然则后者眼中怀疑丝毫不减。
他招架不住,只得妥协,“好吧,确实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而且我一个人留在姑苏城,着实寂寞……”
他突然起身绕到邬棠山眼前低头垂眸,“何况我娘说了,送我来姑苏是为了让我‘历练历练’,你也不忍心看我就此堕落在江南水乡,一事无成吧?”
“说的什么话……”邬棠山自然不愿意。
“那就带我去吧?”宿风鸿继续软磨破泡,他现在已经知道邬棠山最受不了他突然撒娇,使这手段也愈加得心应手。
“行吧,行。”
邬棠山拗不过他,他倒也愿意有个人和自己一起去。他新官上任,一切都还不熟悉,若能有个朋友陪着,起码也有些信心,遇上事情也可以一同分忧。
“我们什么时候走?”宿风鸿问。
“打算明日便动身,此事不宜耽搁。”
“行,”宿风鸿思索片刻,“那我明日着人备马备行李。”
“别准备的太过,”邬棠山道,“此次,我想当作寻常人家探亲,免得打草惊蛇,让徽云县有所防备。”
若是声势浩大,钱式得知后必会粉饰太平,届时他们再查什么也都查不出真实情况。
宿风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入夜,邬棠山早早睡下。
他本想着明天将有一日的车马劳顿,得好好休息,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特意比平常早睡了半个时辰,却不想竟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他走在一处山村小道,路两旁是低矮的野草,矮小、纤弱,低头近看稀疏而难以掩盖泥土的褐。
他闻到即将下雨时土壤的腥味,梦的主人——也就是他,他蹲下身去,用手仔细地扒开了压在草上的泥,露出青嫩的新色。
随后他起身开始往村外走,走过许多光怪陆离但都支离破碎的哀绝景色,比如上一瞬是芳草依依,天光一碧万倾,下一瞬便是衰草枯杨,哀鸿遍野;比如前一刻还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夜间赏月听万户捣衣声,后一刻却又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白日里也千里无鸡鸣。
到最后,他只见黄沙漫天,金乌如血,薄薄地抹在西方天地尽处,而目光里仅余一道刀光剑影以充作令人胆寒的唯一冷色,下一瞬便叫天地颠倒、日月转圜,周遭血色顷刻间上涌,腥雨倾盆而下。
视线被黑暗吞噬,仅有雨声不绝于耳。
他感到刺骨的寒,从头颅四肢向肝脏肺腑蔓延去,叫心脏深处的血液都流干。
那冷,冷得竟不似在梦中,教邬棠山陡然惊起,低头一看才发现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时晃神。
梦里的冷在此刻更加清晰,倒是刺激得他清醒不少,只是梦里延绵不断的雨声仍在持续,叫他恍惚片刻,意识才慢慢回笼,记起来这该是昨夜一直沥沥敲打窗棂的那场雨。
他以双手掩住面庞用力揉搓醒神,见衣衫湿透,只道是得赶紧洗个澡,以免受凉感冒。
邬棠山昨夜里安排好在姑苏的一干事务,府衙之中亦安排了人看护。
此次秘访,他特意将一众下属与仆从留在了姑苏城,唯恐打草惊蛇。
天刚亮时,宿府马车踩着破晓晨光疾驰出姑苏。
车马驶过城关时,一只脚上系纸条的白鸽几乎同时自城中飞出,经山林翳翳最终落在金陵城郊的一处屋舍。
“他俩出城了?”李明嵩疑道。
他站在屋门前迎着已明朗的天光,手指绕着纸条,看着远方虚空思忖。
良久,不知何时从屋内伸出一只若枯骨瘦削而苍白的手,从他手里捏过纸条,略略扫过。
“去的徽云县,”“枯骨”的主人说,“不奇怪,那里有他的枝叶。”
李明嵩垂眸看了眼他突出的手骨,抬手却不忍握住,终是那“枯骨”看穿他的心思,反手牵住。
“进屋吧,别傻站着了。”
屋是茅草屋,在金陵城郊的一处荒僻位置,屋内陈设简陋,旧木搭建的床,透露着淡淡腐朽的气味,破损脱漆的木桌木椅,以及唯一的一盏老旧灯盏,似乎就是这草屋主人全部的家当。
“你说你啊,既已隐姓埋名,大多人也不再晓得过去的事情,不如就搬去我在另处的园子,何以非守着这只破草屋?”
李明嵩看着头顶茅草缝隙间透进的天光,白得刺眼。
“我喜欢清净,你京城里的府邸门庭若市,吵的很,”“枯骨”绕过他去摆弄木桌上的药罐,捧着小陶罐出门舀水,准备着煎李明嵩带来的苦药,“我效孟山人,‘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去我的山庄住,那是个养病的安静位置,”李明嵩道,“你要是不喜欢长安,我也可以给你在此处修宅子,或者你喜欢哪里,我都可以给你买下来…”
“飞还,”“枯骨”笑着叫住他,“不必这样。”
“勾践卧薪尝胆才有三千越甲可吞吴,”他接着说,“我的仇虽不是国仇,但也是家恨,总得让我时时记着。”
李明嵩沉默了,他所说的家恨,亦是久久藏在自己心头的一根刺。
“不过没关系,”“枯骨”在屋外将瓦罐置在炉火上,过来拿药时经过李明嵩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算作安慰,“等过些日子吧,或许之后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