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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心难测  “必要时 ...

  •   回到镇国公府的第二日,便有人专程登门造访。

      沈曦宁见过那张脸,眉眼平淡,眼睛细长,这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

      他将手掌向上一抬,就如同下了指令。

      下一刻,马车上的沉木箱就被随行侍卫卸下,一笼又一笼地抬进府内,一边还有人在报着礼单。

      其中内容不外乎为绫罗绸缎,金银瓷器。

      俗是俗气了点,然而很能显出诚意。

      镇国公府的仆役在谢扶光的安排下,把这些赏赐搬进府库,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见差不多处理完毕,那位内侍方才开口,嘴角带上了笑,意外显得那寡淡的面容蓦然生动许多。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安抚:“那日是周遭负责警卫的禁军监管不严,惊扰到了诸位仙师,相当抱歉。”

      “陛下已经下达缉令,教人严查,相信很快就能捉拿到要犯,届时任凭仙师处置。”

      都是场面话,听听过就行。

      双方心知肚明。

      沈曦宁神色未变,只是下颔微微一点,端的是一副超然无物的模样:“有心了。”

      此事揭过,那内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目光稍稍侧转,待谢扶光主动移步上前,两人接着又攀谈了起来。

      声音隐在周遭的花丛中,不知是在商议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都与沈曦宁没有关系。

      他索然回身,就见宁韶默然而立,眼睫微垂,视线落在礼单上,专注而静谧,似乎对于外界没有丝毫反应。

      沈曦宁悄无声息地靠近,自背后环去手臂,按住宁韶捏着纸页的手,发丝垂在他耳边,连同呼吸一起。

      看了他的侧颜一眼,又低下头,语气自然地问道:“看到什么了,能让你入神成这样?”

      宁韶乍然旋回身,若不是沈曦宁及时后退半步,便要径自相撞。

      饶是如此,气息仍有一瞬交错纠缠。

      沈曦宁尚未回神,思绪就被宁韶的话语拽了回来。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情绪毫无起伏,仿佛实在无关紧要。但沈曦宁偏偏被勾起了好奇心,跃跃欲试地凑到跟前。

      明黄蜡笺上的字迹自上而下地延伸,几近占据整幅长卷。

      价值不是沈曦宁关注的重点,修真界与人间界有壁,任何不相干的人或是事物,都是带不走的。

      他看到宁韶指尖轻移,如不经意般下曳,然后停驻在某个位置。

      沈曦宁的目光随之挪动,随后在那一寸尺幅彻底定住。

      “丹药?”沈曦宁抬起头,依旧笑意轻松,声音却渐渐低缓下来,“你说这些丹药会是怎样的?是由普通的术士练就而成,还是?”

      他没有忘记那日被刺杀的事,非但如此,一作回想还会心绪发沉。

      诸多疑问在心中盘旋,比如刺客来自哪一方势力,怎么还是个修者?为何单单挑中了他,刺杀又抱有怎样的目的?

      剪不断,理还乱。

      宁韶没有开口,眸光偏移,正与他对视,如同默认了他未曾吐露的想法。

      沈曦宁又回过头,不远处的花架边,谢扶光仍在与那内侍交谈。

      他的面容被掩去大半,只见得口型不断变化,以及时不时的微微颔首。皇帝遣来的内侍则能看得分明,身形,神色,以至于唇边溢出的一丝冷意。

      “既然有服药的需求,又给我们送来一份,这是为了什么?”

      说着,沈曦宁指尖轻触下巴,点了点,饶有兴致道:“总不能是拿不准这丹药的真假,利用我们去试探吧?”

      他把问句说得笃定,基本就是确定了这种揣测的可能性。

      语罢又像是忽然生出了感慨,眼眸一抬,似真似假地叹道:“长生有什么好,寿与天齐,但也孤独,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宁愿付出一切,也要趋之若鹜呢?”

      是戏言,原本没打算得到回答。

      沈曦宁自身也清楚,作为修士,用轻易拥有的事物去审视旁人用尽一生的追求,未免太过高高在上。

      未曾料想,身边却是传来一道声音:“也未必。”

      宁韶掐着根茎慢慢摘下一朵花,低眸看上一眼,又随手掷掉,望着那株玉兰堕入尘泥,缓声道:“想要的未必是长生,而是权力。”

      “有些人,只有时时刻刻将权力掌握在手中,才会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他的语调不经意泄出一缕嘲弄的意味,转瞬即逝,很快即为一贯的冷漠所盈满。

      沈曦宁侧目,眸光下视一顿,想不通宁韶为何要如此辣手摧花,觉得可惜,又深以为然。

      他的关注点在皇帝身上,自然以为宁韶所指向的人物同样是前者。

      大典喧闹,文武百官列队有序,只要有心,总能在其中找到想要的信息。

      皇帝看似年轻威严,但已开始渐忧年华老去,这也是他会开始服食丹药的缘故。与此同时,对几位成年皇子也多加束缚,仅是允许赐府另立,实权是没有的。

      对待他们这两位所谓的仙师,尽管在表面上态度极尽尊崇,实则也防备有加。

      沈曦宁无意对皇帝加以评判,他只愿置身事外,没有兴趣,也不会有人能让他甘愿参与进任何党争,除非牵涉到了宁韶。

      再回首,花架附近已不见内侍的踪影,谢扶光走近,神色一如既往。

      先是瞥了下那张礼单,然后浅笑道:“陛下送来的物件暂时存放在府库中,镇国公府会代为保管,待两位仙师将要离开那日,自取便可。”

      “留在这里就行,我们带不走。”沈曦宁直白地说,他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只是,我们需要拿走其中的一样东西,也就是礼单上写的那枚绛雪丹。”

      “好。”

      谢扶光稍作颔首,立刻唤来侍从,吩咐去府库中寻出丹药,那侍从忙不迭地应和,他一走,谢扶光又抱歉笑笑:“烦请稍等片刻,找出来还要一点时间。”

      沈曦宁无所谓地点头,他不缺那点等待的功夫。

      “此外,倒是还有一点小事,可能需要帮忙。”

      话锋陡然一转,那道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山间清泉一般,潺潺流淌于耳际。

      “两位仙师应该都知晓青州的水患吧?这次的水灾兴起于月余,彼时当地知州上报灾情,言明洪水冲溃堤坝,中下游的民众流离失所,甚至有流寇聚起占山为王,引起了陛下的重视。”

      “陛下派去了治水官,然而直至今日,进展并不明显,以致洪水照旧汹涌,甚至更为泛滥,灾情......也是不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今日在朝会上被着重提及。”

      在此略作停顿,谢扶光不紧不慢地继续了这个话题:“陛下体贴民瘼,分外忧心,这才让我来问问,仙师这边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小事?可能?

      沈曦宁目光探究,直直刺向他。

      谢扶光仍旧弯着嘴角,坦然自若,不闪也不避。

      他的态度始终如一,看上去平和好亲近,好像还能再加商议,实际上从未留给人拒绝的余地。

      这是一种委婉的强硬,或许谢扶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语言方式,落到沈曦宁耳中,却能敏锐察觉到本质。

      下一个任务本就是解决青州水患,延迟或是提早没有区别,他不甚在意。自始至终,他要的只是一个准确的时间。

      “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谢扶光放轻了语调,注视着对面的那双眼眸,咬字清晰,“明晚如何?”

      沈曦宁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不反对,宁韶便也默许。

      正事了却,多余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曦宁背在身后的手拽了拽宁韶的衣角,主动提出先走一步,脚步挪动前又停住,斟酌了下词句,微微偏过头,笑道:“那天的事,还要多谢谢公子了,明知道我的身份是假,也有自保能力,仍是出手相救。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听罢,谢扶光莞尔,并未做出解释,只道稍后会让侍从直接将从库房取出的丹药送到两人房中,又关怀备至地嘱咐好好歇息。

      沈曦宁惯会扯七扯八,被递了竿子就想往上爬,刚一张口,然后就被宁韶无情拉走。

      后者找的理由一看就很不走心:“谢公子有要事需忙,我们就不打扰他了。”

      沈曦宁不觉得谢扶光还有要事。

      他换下朝服,衣饰闲适,举止更是从容娴雅。所谓的有事处理,想必无非是安排一下宅院中的琐事,以免外出之际紊乱错序。

      正要提出异议,宁韶低眸,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尚未反应过来,沈曦宁已然噤声。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莫名其妙的自觉,当意识到这点,确实也顾不上谢扶光了,只想和宁韶的蓄意威胁争执理论。

      两人走后,庭院中再无旁人。

      谢扶光垂手伫立于原地,云卷风吹,抚过他褪去掩饰的眉眼,柔和也疏离。

      青州水患吗?早朝漫漫,远不止议论这些,能告知于人的,却唯独此事。

      那天大典上的刺杀,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

      真相未明,谁都有可能受到怀疑,短短几日,他就见过不少试图自证的。

      太子与二皇子平时在暗地里争权夺利得最厉害,这时更是诚惶诚恐,翌日便相继入宫,上书万字以表忠心。

      当朝皇帝向来不会直截了当地展露情绪,尤为偏爱态度暧昧,站在高位笑看立场不同的各方针锋相对。这一次则与往常都不一样,教人意外地选择了轻拿轻放。

      放过了近来蓄养门客过多的太子。

      放过了有意把不学无术的妹夫安插到三司的二皇子。

      愈是这般,就愈是表明,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比方说......先行清算掉的,会是谁。

      先前的那位内侍姓孙,是皇帝面前难得能说得上话的人。

      孙内侍在他耳边提及的吩咐犹在耳际,不知怎的,谢扶光先想到的是沈曦宁临走前的那句话。

      被认可,被加以那样的评价,他尚且无从适应。

      再然后,才充斥了孙内侍尖利的声音,以及早朝之后,听闻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之后,称病卧床的父亲将他叫到房中,耳提面命的一番训令。

      “必要时,可以舍弃。”

      谢扶光轻缓阖上眼,神色自若,用平缓的呼吸压抑接连上涌的某种情绪。

      即便,暂时还不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真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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