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颗明珠》三十八度雪

2、录取通知书

　　下山的时候，一路安静无话。
　　两人坐在石桌休息的空当，赵念娣艳羡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看着两个背包客。

　　“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快看看我俩是不是一个学校。”穿着蓝色短袖，背着黑色登山包的少年一把搂过旁边较为瘦弱的男生，跳起来看着他的手机。
　　瘦弱的男孩一个踉跄，腼腆地回答：“应该是的，我应该不能和你继续旅游了，我家里人说要给我办升学宴。”

　　蓝衣少年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朗声道：“这不赶巧，我老妈也催促我回去呢，说是给我换个游戏本，对了，你的升学宴可别忘了我啊。”

　　陈绪喊了几声见她没反应，这才注意到她停留的目光。
　　是那两名刚上山就要下山的少年。

　　“我没猜错的话，陈绪你现在应该是大四的学生？在实习？还是创业？”
　　陈绪站定，警惕起来，带着探究地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赵念娣察觉自己问得有点多，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摸了摸鼻尖，思索了一会，才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大学好玩吗？”
　　陈绪没有回答，审视着她。

　　赵念娣眼睛不含掩饰，回望着他。
　　片刻之后，陈绪算是认真地回答：“还行。”

　　赵念娣又追问他，“那你能给我讲一下什么是大学吗？”
　　陈绪步子大，走在前面，赵念娣追赶他，气喘吁吁地说。

　　“赵小姐，你又在打我什么主意？”陈绪站定，转头，语气冰冷。
　　赵念娣看到他脸彻底冷下来，神情冷漠，像冰雕一样，差点把人冻死。

　　她匆忙摆摆手，无力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
　　陈绪冷笑，不相信她的话。
　　他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人的话。

　　先是不归还他的身份证，又是打听他实习还是创业，最后又问一个蠢得要死的问题。
　　这做法是个人都能看出端倪。
　　更何况是他。

　　两人走下山，到山脚的时候，陈绪叫住了她，“可以还我了吧？赵小姐。”
　　他伸出手，看向赵念娣。

　　赵念娣正背着身子接电话，她听见这话，转头迷茫地望着陈绪，看样子是还没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赵念娣正准备再问，此时电话另一端不知说了什么话，她匆忙挂断电话，疾步往家里赶。

　　只留给陈绪一句：“不好意思，我有点事，你要问什么电话联系我，你知道我号码的。”
　　赵念娣急匆匆地朝相反的方向赶，陈绪追上来，一只手拦住赵念娣，失望地看向她。

　　赵念娣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
　　她有点着急，说话语气不是很好。

　　陈绪望着她，平静地说：“你什么时候嘴里才会有一句真话？”

　　赵念娣着急地解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家里真的有事，我需要回去。”
　　说完，也没等陈绪有什么反应，推开他的手就要走。

　　在转身的刹那，陈绪抓住了她的长袖。带着热意的风吹起空荡荡的布料，映入眼底的是干如枯柴的手臂，手臂触目惊心的伤痕。

　　陈绪有一瞬间的呆滞，而赵念娣趁这个空挡及时捂住自己的袖子，退了几步，隔开与陈绪的距离。
　　赵念娣偏过头，那双时常含着朝阳的眼睛被她藏了起来。

　　陈绪手悬在半空。
　　先前他还在想只有傻子才会在大热天穿个长袖。

　　“对不起，我只是想拿回我的身份证。”
　　陈绪眼睛望着她，认真地解释。

　　赵念娣没有看他，说：“你的身份证我已经放你衣服口袋里了。”
　　说完，赵念娣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陈绪握着口袋里的身份证，手心沁出的汗打湿了身份证。
　　陈绪不懂，赵念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赵念娣回到家的时候，门口围了很多人。无非就是说着她弟弟给赵家争了一口气，光宗耀祖，可要好好摆上一桌。
　　赵念娣此时多么想冲上去告诉大家，这些荣誉都是她的，大学是她考上的，招生办也是因她而来，可是有谁会相信呢？

　　谁会相信一个没去学校读过书的人？
　　谁会相信普通话说话都带口音的人？

　　没有人会相信，就像没人会相信她弟弟的一切成就是他这个姐姐为他争取而来的，理所应当地顶替了他姐姐的名额，甚至还在泥沼中踩上一脚。

　　“哟，姐姐回来啦？”隔壁长舌的王大婶嗑着瓜子，瞥了一眼仓惶的赵念娣，阴阳怪气地说，“大热天不在家乘凉，跑外面去干什么哟，你弟呀考上名牌大学了哟，快来瞧瞧录取通知书。”
　　赵念娣被推搡在人群中间，低头看着刺眼的红色通知书，她一把夺过耀眼的通知书，痛苦又挣扎。

　　她想揉碎这张录取通知书，既然一家人都不让她好过，同归于尽又如何。
　　再者，这张录取通知书并不属于她那窝囊的弟弟，她又怎么撕不得？

　　想是这样想的，她那双邪恶的手正要对一张脆弱的纸发难，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她推到在地，她顶着骄阳的炽热看清罪魁祸首。
　　是陈绪。

　　赵念娣不敢相信为什么会是他，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是他？
　　赵念娣冷漠地仰视他，陈绪同样是冰冷的眼神回望她，他拿着录取通知书递给着急的赵家父母。

　　陈绪方才在远处就看见赵念娣恶劣的想法，他不理解赵念娣为何会心生如此大的怨气。
　　起初，他以为她赵念娣只是个攀龙附凤的农村女孩罢了，没有什么坏心思，可目睹刚才一切，他已经无力以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赵念娣远比他想象中的坏。

　　或许，或许，当初他不应该救她。
　　他心里如是想。

　　这是他第二次后悔。
　　他就应该漠视，不该大发慈悲，不该伸出援助之手。

　　赵念娣看着陈绪的表情一变再变，即使陈绪没有开口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赵念娣无声嘲笑。
　　她到底在抱什么希冀，陈绪一个出生在无忧无虑的富人家庭，哪里懂她的心酸，懂她的苦楚。

　　陈绪被赵家父母当做恩人请进简陋的房间，好吃好喝招待，而赵念娣像被众人遗忘般跟在后面。赵家父母前一句我家儿子真有出息，后一句询问陈绪远行千里来此偏僻的小村庄是有什么打算？
　　赵家父母看到他这一身价值不菲，估计又是在为他们的宝贝儿子铺路。
　　赵念娣不用脑子想就知道。

　　事实也是如此，赵家父母旁敲侧击问了陈绪家境，甚至得出陈绪大学正好是儿子录取通知书那所大学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陈先生，按照你们年轻人的说法，以后我家耀祖就是你的学弟了咯，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赵母大着嗓门地扯。
　　赵耀祖更是跟攀亲似的，搂着陈绪的肩膀喊了一声陈哥。

　　陈绪被两人夹在中间，他蹙着眉不得不应下来。
　　赵念娣跟在身后，看到这么一场滑稽的好戏，兀自笑出了声。

　　几人同时回头，好几双眼睛一起盯着她。
　　赵念娣的笑声戛然而止，摸了摸鼻尖，眼睛瞥向其他地方。

　　赵母给了她一记眼神杀，低骂了一声“贱蹄子”。
　　陈绪闻言，顿住。
　　转头看向赵念娣的方向。

　　见赵念娣神情如常，他露出不解。
　　还有生气，

　　为什么她不反驳，为什么她要接受。

　　赵母又在客厅招呼：“小陈，快进来坐啊，我去切点自家种的西瓜给你尝尝，甜的很嘞。”
　　陈绪的步子没有挪动，定定地望着赵念娣。

　　他的眼神饱含了太多情绪，赵念娣垂着头经过他，冷笑道：“人家热情招呼您呢，不进去坐坐？”
　　或许是心里埋了太多不公，她便把情绪发泄在陈绪身上。

　　可她知道，这不怪他。

　　陈绪想解释，却被赵念娣急着拒绝：“该不会看到我的生活窘境可怜我吧？陈先生没必要自降身价。您不是说，我是个粗鄙的农村人吗？我一乡野姑娘怎敢要富家少爷的同情？之前您的救命之恩来日我定当相报。”
　　说罢，赵念娣头也不回地往厨房去。

　　吃了闭门羹的陈绪又是愤怒，又是难堪。
　　脸色涨成猪肝色，他握着拳头转身离开。
　　身后的赵母端着西瓜扯着嗓子喊他，此刻气急攻心的他也没有回应。

　　明明是她赵念娣先来对他示好，如今她却阴阳怪气地和他说话。
　　他哪点得罪她赵念娣了？
　　先前故意接近他做的种种，他都没抖出来，她怎么反而生气了？
　　就因为今天抢了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陈绪摇摇头，如若他不及时抢过来，赵念娣肯定是要撕掉那张通知书的。
　　她的行为举止太过明显。
　　回去的路上，陈绪到现在还认为自己今天的做法是对的，是他阻止了赵念娣犯错。

　　而另一边的赵念娣正笑着说出令赵家都胆战心惊的话:“爸妈，你说要是县里知道我替弟弟高考会怎样？”

　　赵父一惊，抖了抖叶子烟，站起来指着她威胁:“你要是敢说出去，明天就把你嫁给隔壁村的二柱。”
　　隔壁村二柱患有侏儒症，二柱的母亲来赵家提过好几次亲，彩礼丰厚，若不是赵念娣还有点用处，早早都被许给二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