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颗明珠》三十八度雪

1、1

　　再见到陈绪，我还是一如当年那般狼狈。
　　他衣冠楚楚，西装革履。酒水从头顶洒下，寒冷的冬天，我瑟缩着。

　　陈绪眉头紧锁，递过来一块手帕，委婉道：“擦一下？”
　　他的眸子黑沉沉，看到同情、看到绅士以及轻微的洁癖，唯独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爱、在乎和恨意。

　　我想，他应该是恨我的。
　　不，他应该爱我。

　　现实给了我一泼冷水，堪比浇在我发丝上的酒精冰冷，不，准确地说，是难堪。
　　他越平静，越显得我无耻，心底的阴暗无处遁形。

　　陈绪说：“送你回去？”
　　我故作倔强，绷紧身子，笑：“多年不见，陈总都这么主动的？”

　　说话带刺儿，我像个刺猬一样把锋刃刺向身边所有人，遍体鳞伤才好看。

　　陈绪依旧戴着虚伪的面具，不疾不徐地替我擦干头发，轻轻抚摸，轻轻擦拭。
　　无处可逃，渴望怜悯，又不争气地打湿了眼角。

　　苦涩的眼泪晕开，我尝了一口，好咸，是我荒芜的十八岁。

　　“赵念娣，你要死啦是不，打你弟弟做什么？”
　　方圆十里，听到赵家的趣事。

　　赵念娣通红的脸上满是不甘，盛夏地面热得能烤熟生鸡蛋，跪在地上，膝盖红肿，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意识昏沉沉的，赵念娣手撑在地上，苍白的唇干涩起皮，眼神熠熠。

　　“妈，妈，姐在偷懒耍滑。”圆滚滚的小胖子端着碗就往屋子跑。
　　屋内的女人吼道：“我还没死呢，今晚她也不许吃饭。”

　　赵念娣面无表情地听着鸡飞狗跳，扯了扯唇。
　　门口处的人朝她扮了个鬼脸，赵念娣看着蠢笨如猪的小胖子轻嗤：
　　智商是，体重更是。
　　说是猪一点都不为过。

　　临近黄昏，奇形怪状的火烧云填满天空，发麻的小腿让她无暇顾及此刻美景。

　　“有什么事等我回北京再说。”
　　赵念娣循着声音望去，通电话的人穿着考究得体的衬衣西裤，清隽的面容挂着汗珠。

　　除了手机，身上什么也没带。
　　不像是来旅游的。

　　赵念娣瞥了一眼，眼睛一花，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醒来时，入眼的是潮湿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

　　“醒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翻折报纸，声线冷冷的，淡漠的眼神凝视着病床上的赵念娣。

　　那双眼睛洞察人心，让赵念娣不禁想起老师训诫学生的场景。对视的刹那，赵念娣认为他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寒潭般的眸子是在警告她。

　　“医药费已经交了，看你也没有什么大碍，先走了。”男人把报纸放回原处，不等赵念娣开口就大步离去，似乎是不想和她产生交集。
　　赵念娣垂着眸，抿了抿干裂的唇。

　　起身给自己倒水，因膝盖还痛着，够不着水壶，一时不察，水壶摇晃着滚落在地，赵念娣弯着腰捡，水壶没捡起来，摸到一张卡片。

　　是身份证。
　　是那个男人的。

　　“陈……绪”赵念娣把身份证翻了一面，看着姓名那一栏轻声读了出来。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赵念娣在医院躺了一周就办出院手续了，陈绪交的是两周住院费，算下来，赵念娣还得到一笔钱。

　　回到村子，饭还没吃，先去打听陈绪是否还在村子里。
　　一个村子就那么点人，来了个生面孔大家自然就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知道陈绪还在村庄，赵念娣想也没想直奔“树下”，莲花村开民宿的只此一家。

　　“树下”民宿如其名，银杏树拥抱着民宿，每到深秋，大片大片的银杏雨在亲吻它的影子。
　　这银杏树已有几百年历史，村里人都叫它“相思树”。

　　赵念娣赶到“树下”时，恰好看到陈绪从溪边回来，手里拎了一个桶。

　　桶里只有水。
　　她叫住了陈绪：“这里是钓不到鱼的，得去村子西边，那里鱼虾多。”

　　陈绪：“又是你？”他的眼睛流露出打量的目光，语气算不上好。

　　赵念娣没有退缩，开口道：“这儿钓不到鱼，这里是我们洗衣服的地方，这个季节的鱼多藏在深水阴凉处，它还特别挑剔，诱饵要玉米粒才行，鱼才会心甘情愿地被钓。”
　　“下次要钓鱼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带你去。”

　　听此话在理，陈绪总算正眼瞧她，视线瞥向膝盖处，语气缓和几分：“多谢。”

　　见他上钩，赵念娣知道自己没有赌错。
　　她今天穿搭是白T配短裤，膝盖处还有明显的擦痕。

　　进而，赵念娣得寸进尺，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道：“哎呀，我才想起我还没吃晚饭呢。”
　　陈绪冷声道：“山村里的女孩儿都像你这么主动的？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不是慈善家。”

　　他后悔停下来和她搭讪，也后悔发善心将她送去医院。
　　她根本不会改，这是骨子里自带的算计。

　　真以为他是涉世未深的小少爷吗？
　　也只有愚昧无知、穷乡僻壤的人才会这么认为。
　　真是难缠。

　　陈绪大步流星地越过她，附在她耳边警告：“赵小姐，不要试图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亦或是想利用我做些什么，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

　　十八岁的赵念娣天不怕地不怕，是父母口中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被戳穿心思也没有任何的窘迫。

　　“我都当你免费的导游了，蹭一顿饭不过分吧？”赵念娣在他周围晃悠，继续开口，“莲花村路弯弯绕绕，没有本地人在的话，你都找不到的。”

　　言辞恳切，似乎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陈绪想看看她会耍什么花招，语气生硬道：“吃什么？”

　　*
　　“你快吃呀，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赵念娣边吃边催促道。
　　小吃街热闹非凡，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孩童的笑声，是赵念娣不可多得的安静时刻。

　　陈绪越来越看不懂她了，说是请她吃饭，她却把他带到这里。在摊位买的东西，也是她自己付钱的。似乎她真的是想带他逛逛莲花村？

　　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

　　一路上，陈绪几乎没怎么吃，倒是赵念娣把自己喜欢的摊摊吃了个遍。
　　“陈绪，明天你早点起来在‘树下’等我呗，我带你去爬山。”赵念娣难得高兴，激动之下便喊了他的名字。

　　陈绪一步步逼近，手撑在墙上，危险的目光锁定她，似笑非笑：“我不记得我说过我的名字，赵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赵念娣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她退无可退，干笑着解释：“诺，这不是医院的护士捡到你身份证了嘛。”

　　“那为什么在你身上？”陈绪似乎不相信她的这番说辞，继续逼问。
　　赵念娣喘了一口气，说：“护士以为我俩认识，就把身份证交给我，让我交给你。”

　　陈绪退后一步，伸出手：“我的身份证。”
　　“我找找。”

　　“咦？怎么没有？”赵念娣摸上衣口袋，摸了个空，疑惑不解，又去摸短裤口袋，依旧什么也没摸出来。

　　“可能是我出门急忘记带出来了，明天我带给你，记得来。”赵念娣看了一下腕表的时间，急匆匆地离开。

　　“就不应该相信她的话。”陈绪望着那道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低声道。

　　天微亮，一丛丛草迎着露珠探头，晨曦慢慢爬上来，一点、一点占据空荡、纯洁的天空。赵念娣手握着团扇，早早地来“树下”等候。
　　因为，她知道陈绪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陈绪七点半准时下楼，看着穿着长衣长裤的赵念娣倚在银杏树，脸上冒着热汗。他蹙眉走过去，问：“我的身份证。”
　　赵念娣笑盈盈地打岔：“天气这么好，陈绪，我们要不要去爬茶山？”为了堵住他拒绝的话，继续道：“嫌累的话可以坐观光车上去，我买票了。”

　　料定赵念娣不会如此轻易地还身份证，但赤裸裸的胁迫让陈绪很不舒服。
　　陈绪冷漠地看着眼前得意的女孩。
　　再次对视上那双幽深的眸子，赵念娣打了个寒颤，那双眼睛仿佛要把她的一切诡计全部看穿、揭穿，让她像个无地自容地老鼠，打到回她的洞。

　　观光巴士上，陈绪上下打量着她。

　　都热得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把长袖挽上去一截，果然是个愚蠢的。
　　大热天也不怕闷出汗来，陈绪心想。

　　“你有话对我说，对不对。”赵念娣的手撑在扶手上，仰着脸看他，语气肯定道。
　　她的目光直白、热烈。

　　陈绪冷冷别开头，语气略带讥讽、轻视：“没看出赵小姐这么自信。恕我直言，你除了会使用下三滥的手段，我并没有看出你有什么其他优点。”
　　赵念娣脸色一僵，手停留在半空。

　　“说点实话赵小姐就受不了了？”陈绪冷嗤一声，玩味地望着赵念娣。

　　赵念娣倔强地别过头，轻风拂起她的头发。
　　那头发并不漆黑柔顺，发质很差，颜色有点黄，而就是这么不起眼的头发，陈绪内心深处竟然渴望把手伸出去抚摸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抬起手，掌心放在那缕青丝旁侧，借着风势，青丝落入他的掌心。

　　透过头发，陈绪看到她泛红的脸庞，鼻尖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竟然生出一丝心疼。

　　不过，这种情绪片刻之后就被他捱好，他注定和她不是一路人。
　　“走了，还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