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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要闺阁女子的笔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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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陈静姝百般求饶,甚至表示自己可以不抄圣贤书,只抄写话本子之类,也没能让掌柜松口。
头发花白的掌柜满脸没好气:“滚滚滚,哪有书铺找女子抄书的?这是在坏我们店铺的名声。”
陈静姝奋力抵着桌子,坚决不肯走:“难道你们书铺就不做女子的生意吗?既然做女子生意,为什么不能让女子抄书?”
掌柜眉毛一竖:“我们都是做读书人的生意!”
他话音刚落下,店铺里走进位中年妇人,衣着光鲜,瞧着是体面管事妈妈的打扮。她朝店里招呼:“掌柜的,你们铺子里可有《佛说父母恩难报经》?”
陈小弟为着饴糖的诱惑,一直帮二姐扶着凳子,防止她摔下来。
这会儿看到进店的妇人,他突然冒了一句:“这位婆婆难道不是女的吗?”
掌柜的哪敢得罪富贵体面人,立刻瞪了乡下小姐弟一眼,掉过头去满脸堆笑:“有有有,这本经还是我们县里的大才子去府城定宁寺里抄来的呢。你看,这字多好。”
不曾想管事妈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眉头皱起,连连摆手:“没有雕刻的印刷版吗?”
掌柜一愣,旋即苦笑:“这经文难得,没大商家雕版印刷,我们店里只有手抄本。妈妈你看,这字当真好,经文也好。”
管事妈妈脑袋还是摇成了拨浪鼓,半点不松口:“实不相瞒,我寻经文回去是给家中小姐抄写了供奉在佛前的,怎么能拿陌生男子的笔墨。”
掌柜的都想翻白眼了。
做雕版的,写样本的,哪个又不是男子?难不成印刷出来就跟男子不沾边了。
可任凭他好说歹说,人家体面管事妈妈就是认准了死理。
正当这桩生意说僵了的时候,角落里响起个声音:“我来抄,妈妈,我抄了给你可好?”
管事妈妈扭头一看,见是个瘦瘦小小,衣衫破旧的黄毛丫头,又忍不住要皱眉。
陈静姝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赶紧拿着自己刚抄好的几页纸巴巴儿跑上前,踮脚递给人看:“妈妈,您瞅瞅,这是我写的字,我保准认真抄。”
管事妈妈识字也不多,更分不出书法的好赖。
但陈静姝抄书用的是端正的楷书,一眼瞧着横平竖直的,叫人觉得舒服。
管事妈妈点点头,轻松下了定:“行,这个我要十本,多少钱?”
掌柜的自然不能将送上门的生意推出去,赶紧跟人讲价:“这经文难得,又是童女抄写,一册150文。”
管事妈妈虽然看着富贵,却也要讲价:“比这厚许多的一册书才100文,这样的,最多70文。”
双方讨价还价,最终议定了100文一册成交。
待人付了定金离开,掌柜又过来跟陈静姝谈价:“书本最贵的是笔墨纸张,你这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又是我们店里的砚台和好毛笔,一册书抄完,我最多只能给你10文钱。”
陈静姝微笑:“笔墨和砚台都是我自己的。”
麻蛋,一把年纪欺负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看了样本,估摸着自己一分钟不歇也得抄上三个小时才能完。
10文钱,不过一客饭而已,忙活一天,她岂不是连自己的三餐都解决不了?
掌柜挨了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一噎,又开始强调:“我这纸可是上好的宣纸,贵着呢。”
陈静姝满脸困惑地看小伙计:“哥哥,先前你卖便宜给客人了吗?我怎么记得是……”
掌柜的头痛,再一次挥挥手:“20文,最多20文,店铺也是要本钱的。”
陈静姝在心里算了笔账,痛快答应:“好,20文就20文。”
她一天抄上三本,就是60文,好歹能管自己跟小弟吃饭了。
至于她娘李荷花跟大姐陈静娴,呃,养家糊口本来就是大人的责任。
太懂事的小孩只会纵容出好逸恶劳的大人,她可不能干这种毁人的事儿。
双方议定价格,陈静姝二话不说开抄。
她向来注意力集中,店铺里人来人往根本影响不到她。
等到她一册经文抄完撂下笔,长松一口气再抬起头,才惊讶地发现店里围了一圈人,都盯着她看。
其中有上了年纪的书生点头夸奖:“小娘子,你这笔字委实可以。小小年纪能有这笔力,假以时日,成为大家也不是不可能。不知你师承哪位大贤?”
陈静姝赶紧胡乱冲人点头笑了笑,然后才拿书稿给掌柜看:“这册我抄好了。”
掌柜惊讶,速度真快啊。小小年纪,倒是难得。
他数了20个铜板地递给她:“后面速度快点,留神别抄错了。”
刚才这一册,她就抄废了一张纸。
陈静姝咧开嘴巴笑:“我以后一定小心。”
拿了铜板,她便拉着陈小弟急急往阿爹赁的屋子跑。
其实如果可以,她宁可待在书铺吃饭,还能省下路上往来的时间。
但客饭贵,不能这样大手大脚,再说不回家的话,估计阿娘要跳脚的。
陈小弟一边跟着姐姐跑,一边抱怨:“二姐,他们干嘛老盯着你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庙会上的猴儿。”
陈静姝脚步不停:“随他们看,他们看的越多,我能抄的书就越多,价钱也越贵。”
书法是一门艺术,而艺术的定价向来一看水平高低,二看名气大小。后者的决定因素又往往超过前者。
她在书铺抄书引发众人好奇,为店里吸引了更多顾客,她就是铺子里受欢迎的吉祥物。
否则等10本经文抄完,反感女子抄书的掌柜肯定会找理由赶她滚蛋。
陈静姝没办法跟五岁的小孩解释这种事,再说她肚子正饿得咕咕叫,索性拖着陈小弟加快脚步:“走走走,晚上忙罢了我给你买糖。”
陈小弟立刻兴奋了,欢欢喜喜跟着二姐进了家门。
李荷花正拎着一大篮子衣服回来,看到二女儿和小儿子,立刻招呼:“赶紧把桌子擦擦,今天吃炒屑。”
所谓的炒屑是杂粮糊糊,把杂粮炒熟了再磨成粉,吃的时候拿开水一冲,简单又便利,平常只应急用。
李荷花这会儿一来没时间慢慢做饭,二来也不好意思总是借用人家的熟水铺子,索性简单了事。
反正农村的规矩素来是忙时吃干,闲时喝稀饭。
眼下过了大忙,能喝上炒屑糊糊,已经很不错了。
陈静姝赶紧去打井水搓抹布擦桌子,又乖巧地将早上没吃完的凉拌莴笋干端上桌子。
李荷花看小儿女乖顺,心情更好了些,还主动提起:“别听你们爹瞎说,反正你们长这么大也没指望过他一天,娘挣钱给你们吃饭。怎么就挣不到钱了?洗洗衣服也是钱。”
原来今儿一早,李荷花就拿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菜蔬去左邻右舍拜访,求门路。
有洗衣妇帮忙接了活,县城驻扎了上百人的军队,具体是啥军队,李荷花也说不清楚。
反正这群军爷每日操练一身臭汗,不耐烦自己洗衣服,包给洗衣妇。
洗衣妇自己忙不过来,索性拉着李荷花一起。
陈静姝好奇死了,趁着她娘转身的功夫,偷偷问她姐:“那婶婶怎么这么好?”
陈静娴同样小小声:“娘陪着她一道骂了半个时辰她家的男人,又骂了半个时辰的阿爹。”
呃,果然有共同的敌人和相似的遭遇,比较容易倾盖如故。
吃了饭,陈静姝生怕阿娘会喊她一道帮忙洗衣服(她穿越前可是连内衣都靠洗衣机),赶紧撂下筷子,带着陈小弟出门:“娘,我们不跑远。”
李荷花对儿女算宽容,也不指望两个小的能帮上什么忙,挥挥手便让他们出去了。
二女儿不看着小儿子反而容易出事,不如让他们一起玩。
至于大女儿,那没办法,没几年就要讲婆家的姑娘,肯定得跟着干活。
陈静姝出门便领着小弟去街上的馒头铺,花三文钱买了个实心馒头,一掰两瓣,分给自己跟弟弟。
瞧着是挺奢侈的,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糊糊下肚,不过混个水饱,根本扛不过一下午。
陈小弟还算有良心,一边吃一边问:“二姐,要不要给大姐也买个?”
陈静姝瞅了他一眼:“要不你把你的给大姐吃吧。”
小子,要不是你正好跟着姐,又帮姐扶凳子了,你以为有你的份?
陈小弟立刻扭过头,三下五除二干掉了手上的白面馒头。他饿哩,他一天天的都觉得自己吃不饱。
呵呵,有点良心,但不多,主打一个人间真实。
陈静姝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赶在天黑前抄了一本半的佛经,得了掌柜给的20文钱,赶紧拖着陈小弟往家跑。
到街上时,她还说话算数,花了五文钱买了五小块饴糖。
陈小弟都快乐疯了:“二姐,你给我买这么多糖啊?”
“你做梦!”陈静姝可不是会亏自己的人,“这是给全家的,一人一块。”
陈小弟忙不迭拿了块放嘴里,美滋滋地吮吸起来:“那我先吃了。”
小姐弟二人到家时,刚好碰上阿爹进门。
陈青田手里端着粗瓷碗,里面放的是东家额外加餐的15块钱一客的饭菜。
他特地带回家,好叫妻子儿女一道打打牙祭。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李荷花的脸色好看了点,招呼儿女一道就着豆油灯吃晚饭。
等到一人一碗加了一勺白米饭的糊糊下肚,陈青田又开始了老生常谈,劝说老婆带孩子回家:“东家也不会天天给我们加餐,你看炒屑也吃不了几天。等吃完了,回去吧,起码开销小,地里菜总少不了。”
李荷花瞬间拉下脸来,没好气道:“我挣钱了,今儿我挣钱了。”
陈青田吃了一惊:“你挣了多少钱?”
“30文。”李荷花得意起来,“今儿我跟大丫头两个,挣了整整30文!”
想眼下一亩好水田种上两季,刨除掉杂七杂八的税捐后,一年也不过进项1贯半钱。
而她一天30,一月便是900文,一年下来好歹也有10贯钱哩。洗衣服是苦,可比得上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吗?
陈青田瞬间觉得自己脑袋都变成了山,沉重得要命:“30文钱在城里根本养不活你们娘儿四个。我实话实说,再省再省,一人一天20文钱的开销少不了。你洗衣服难道不要买皂角?再说现在天气热还凑合,等到天冷,手一日日泡在冷水里,怎么吃得消?”
陈静娴飞快地抬眼瞅了下她爹,小声道:“我少吃点。”
陈青田都气乐了,伸手指小儿子小女儿道:“你少吃,你弟弟妹妹不吃吗?你们一天再省再省,也得60文钱。我现在问你们,上哪儿变出60文钱去?”
陈静姝都想翻白眼了,合着你是个死人啊?一大老爷儿们一分钱不给妻儿花,也是人才!
没等她开腔,一直在跟晚饭奋斗的陈小弟突然间冒出了声:“二姐有钱,二姐挣了40文,不过花了3文又花了5文。”
他下意识地开始掰手指头,40文钱花了3文又5文,剩下多少?
哎呀,手指头加脚指头都不够用哩,好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