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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过山车上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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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七点,宫邺已经站在人民广场的喷泉前等了二十分钟。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和一份打印好的行程表。表格上详细列着今天的计划:8:00集合,8:30参观市博物馆,10:00前往老街...
手机显示8:05,靖竟和靖雯依然不见踪影。宫邺反复查看微信,没有未读消息。他抿了抿嘴唇,这完全符合他对靖竟的预期——不守时、不负责任、随心所欲。
8:17,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广场边,靖竟拉着靖雯跳下车,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冰淇淋甜筒。
"抱歉抱歉!"靖竟小跑过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雯雯非要吃这家店的早餐,排队的人太多了。"
靖雯低着头,小口舔着冰淇淋,不敢看宫邺的眼睛。
宫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没关系,我们还能赶上博物馆的第一场讲解。"
"博物馆?"靖竟眨眨眼,"我还以为我们会去些更有趣的地方。"
"市博物馆是了解这座城市最好的方式。"宫邺推了推眼镜,"而且今天有特展..."
"宫老师,"靖雯突然小声开口,"我们能去游乐园吗?同学们都说新开的那个很好玩..."
宫邺愣住了。他准备的行程里都是具有教育意义的地点,完全没考虑过游乐园这种纯粹的娱乐场所。
"太棒了!"靖竟打了个响指,"雯雯好主意!宫邺,你觉得呢?"
两双期待的眼睛盯着他,宫邺感到一阵无力。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心准备的行程表,默默折好放进口袋。
"...好吧。"
"耶!"靖雯难得地露出笑容,连冰淇淋蹭到鼻尖都没察觉。
靖竟自然地伸手帮她擦掉,冲宫邺眨眨眼:"别担心,游乐园也有教育意义——比如过山车的物理原理,鬼屋的心理承受能力训练..."
宫邺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诡辩。"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三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宫邺忽然觉得,也许计划之外的事情也不全是坏的。
游乐园的人比宫邺想象的还要多。排队时,靖竟不知从哪里变出三顶卡通动物耳朵的发箍,硬要给每人戴一个。
"我不要。"宫邺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个毛茸茸的熊耳朵。
"来嘛,多可爱!"靖竟不由分说地把发箍戴在他头上,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感。
靖雯捂着嘴偷笑,她头上是一只小猫耳朵,看起来比平时活泼了许多。
"很适合你。"靖竟后退两步,歪头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举起相机,"别动,拍一张。"
"等等——"宫邺还来不及阻止,快门声已经响起。
"给我看看。"靖雯凑过去,突然笑得更厉害了,"宫老师好可爱!"
宫邺耳根发热,伸手想抢相机,却被靖竟灵巧地躲开。
"这张我要珍藏。"靖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政治老师不为人知的一面。"
排队等候过山车时,靖雯突然问:"宫老师,你以前玩过这个吗?"
宫邺摇摇头:"没有。"
"真的?"靖竟挑眉,"大学时我们社团不是组织去过欢乐谷吗?"
"那次我在下面帮大家看包。"宫邺轻声说。
靖竟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你总是这样...默默待在角落。"
宫邺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习惯了做旁观者,习惯了不被注意。站在聚光灯下的靖竟,怎么会理解阴影中的生活?
过山车启动的那一刻,宫邺死死抓住扶手,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第一个俯冲时,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部翻腾。
"睁开眼睛!"耳边传来靖竟的喊声,"别错过风景!"
宫邺颤抖着睁开眼,视野瞬间开阔——他们正处在最高点,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心脏依然狂跳,但不再只是因为恐惧。
"啊——"靖雯在前排尖叫着,笑声清脆如铃。
宫邺侧头看向靖竟,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阳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下车时,宫邺的双腿还在发抖,靖竟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第一次感觉怎么样?"
"...很刺激。"宫邺诚实地说,然后惊讶于自己居然会使用这样的词汇。
中午,他们在园内的餐厅吃饭。靖雯去洗手间时,靖竟突然问:"她最近在学校真的只是学习状态不好吗?"
宫邺放下叉子:"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靖竟皱起眉头,"她昨晚半夜我听到她在房间哭,但早上问她,她说什么事都没有。"
宫邺思索片刻:"最近确实有同学反映她脾气有些急躁...上周还和同桌发生了小摩擦。"
"她以前从不这样。"靖竟叹了口气,"我哥嫂工作太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雯雯表面上很独立,其实..."
他没有说完,但宫邺明白他的意思。
靖雯回来后,三人去了鬼屋。黑暗中的恐怖音效和突然跳出的工作人员让靖雯紧紧抓住宫邺的手臂。出人意料的是,宫邺表现得异常镇定。
"你不怕吗?"走出鬼屋后,靖竟好奇地问。
"都是人为设计的,知道原理就不害怕了。"宫邺平静地说,然后顿了顿,"而且...高中时我经常被关在器材室,比这可怕多了。"
宫邺的母亲是学校的老师,宫邺在母亲任教的高中上学,算是教师子女。母亲是高三的班任,平时很忙也没空管他,他算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受其他教师关注,每天独来独往不太受其他男生待见,说他是老师的跟班,每天捧着书神神叨叨的。
靖雯睁大眼睛:"关在器材室?为什么?"
宫邺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段往事。他很少提起学生时代的经历,此刻却在两人注视下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不太合群。他们觉得我装清高。"
其实也没什么,宫邺想,反正那时候除了上课,下课就是做题,他也不太喜欢参加体育课什么的活动,他对其他男同学的敌意一般是不太在意。他也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母亲是教师,带高三班很忙,父亲是医院的医生更是不能准时回家,宫邺从小就很独立。
靖竟的眼神变得深沉:"大学时完全看不出来你经历过这些。"
"过去了。"宫邺轻描淡写地说,却看到靖雯眼中闪着泪光。
"我懂那种感觉。"她突然说,"现在班上同学也觉得我...装。就因为我说想考北京的大学,他们就说我瞧不起本地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只是...想离父母近一点。"
宫邺心头一紧。他早该察觉到的。作为班主任,他看到了成绩下滑,却没看到背后的原因。
"听着,雯雯。"靖竟蹲下身,平视着侄女的眼睛,"那些觉得你'装'的人,只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梦想。你记住,世界大得很——"他指向远方,"我在撒哈拉见过会唱歌的沙子,在冰岛见过午夜太阳,在尼泊尔见过修行的小喇嘛...等你走出去就会发现,现在的烦恼就像沙漠里的一粒沙,渺小但不妨碍它独特。"
宫邺惊讶于靖竟的这番话。在他印象中,靖竟总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学长,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面。
"宫老师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靖雯转向宫邺,眼中带着希冀。
"我...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宫邺诚实地说,
"还有,我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他告诉我,与众不同不是缺点。"
“所以,靖雯,与众不同并不是缺点,恰恰证明我们是独一无二的,是优秀的。”
其实这话是他编的,并不是是说他的班主任不好,只是他反应不大,根本没有让繁忙的班主任察觉。
"就像我小叔?"靖雯突然问。
宫邺猝不及防,耳根一热:"...嗯。"
靖竟看向他,眼中闪烁着宫邺读不懂的光芒。
下午三点,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他们刚走到旋转木马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快跑!"靖竟拉起宫邺的手,靖雯紧随其后。
但雨来得太快太急,几秒钟内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靖竟突然停下,脱下外套撑在三人头顶:"这样!"
单薄的外套根本挡不住暴雨,但三人还是挤在一起向前跑。宫邺能感觉到靖竟温热的体温,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淡淡古龙水的气息。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却下意识地把靖雯护在中间,让外套更多地遮住她和宫邺。
终于找到避雨的亭子时,靖竟已经浑身湿透,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宫邺慌忙移开视线,却注意到靖雯在发抖。
"你冷吗?"他关切地问。
靖雯摇摇头,却打了个喷嚏。
"我们得尽快回去。"宫邺皱眉,"这样会感冒的。"
"我去叫车。"靖竟说着就要冲回雨里。
"等等。"宫邺拦住他,从包里拿出一直带着的折叠伞,"用这个。"
靖竟愣了一下,接过伞时指尖碰到宫邺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分开。
"一起去路边吧。"靖竟撑开伞,示意两人靠近。
三人挤在一把伞下艰难前行,宫邺能清晰地感觉到靖竟手臂的温度。雨声轰鸣中,他听到靖竟对靖雯说:"今天开心吗?"
靖雯点点头,脸上是宫邺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开心!特别是过山车那里!"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还有和你们说那些话。"
宫邺心头一暖。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打乱的计划、湿透的衣服和半途而废的行程都不重要了。
宫邺的车就停在广场上,先送靖雯回家。下车前,女孩突然转身抱了宫邺一下:"谢谢宫老师...今天的事能别告诉别人吗?"
宫邺温和地点头:"这是我们三个的秘密。"
靖雯又抱了抱靖竟,然后蹦跳着进了楼道,完全看不出早上那个阴郁少女的影子。
“怎么不跟靖雯回去?”宫邺看靖竟没有跟着下车,心中疑惑询问道。
靖竟笑了笑,坐在副驾驶上拄着下巴,懒洋洋地说着,
"想陪你。"
宫邺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紧握了一下方向盘,没有言语,当外面雨太大他听不着。
他通常从不让同事或学生知道自己的住处。
他有时候确实很孤僻。
车内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宫邺靠在座椅上专心开车,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在等绿灯的时间中,他侧头看向靖竟,发现对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宫邺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听到靖竟说:"今天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为了雯雯。"靖竟转过头,眼神真诚,"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宫邺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轻轻点头。
"其实..."靖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下次再约?"
下次。这个词在宫邺心头荡起一圈涟漪。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这个"下次"。
"好。"他听见自己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靖竟执意要送他到楼下。雨已经小了,两人共撑一把伞,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
"就送到这儿吧。"在一栋老旧的单元门前,宫邺停下脚步。
靖竟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星星的碎片。
"大学时..."他轻声开口,"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后来不再来登山社了。"
宫邺呼吸一滞,他无法告诉靖竟,正是因为那次社团活动,靖竟帮他系安全带时靠得太近,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学弟对学长的普通仰慕。惊慌之下,他选择了逃避。
"...学业太忙。"他最终说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靖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这个拙劣的谎言,但没有戳破:"晚安,宫邺。"
"晚安。"
宫邺站在楼道口,看着靖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久违的、鲜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