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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继任者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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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阙没有生气,大抵是因为提及祢上,脸色不自觉就变得阴沉。他问厉渊:“是你杀了悦擅?”
听罢这话,厉渊绷着脸怪笑起来,他就知道杭阙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从前他们交手,似乎没有这么多废话和过场。
“他要杀我,我不能还手?怎么,你想给他报仇?”
果然是他。
杭阙胸中沉痛,似被钝器压迫。对于悦擅他有太多亏欠,但是眼下制服厉渊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敌意,极有可能再次逃走,那么杭阙只能眼睁睁等着九日过去,自己灰飞烟灭。
杭阙想着,轻轻地将天珠收回袖中,语气平缓道:“你别紧张,我召你过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想问你一件事。”
厉渊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什么事?”
杭阙笑意温润,目光平和地望向他。
“我在遂愿坊时,曾听过不少人的愿望。复杂的,简单的,利己的,利他的,各种各样的都有。这不由让我想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内心渴望、又一时苦寻不到的东西,而身为妖怪之首,你有没有过尚未达成的期望?”
他的话让厉渊听得发笑,后者往祭台上一坐,调侃道:“我想让所有人都向我俯首称臣,这算吗?”
“这当然算。”
杭阙转过身,继续面向他,“你杀了我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继任者,迫于无奈,我想请你继任穹疆国师。”
“……”
说实话,厉渊有点被他吓到。
在仔细判断完他是否已经精神失常之后,厉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是认真的?”
“我何必骗你?”
“我不信。”厉渊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这又是你们俩的圈套,想把我瓮中捉鳖。”
杭阙笑了,“我发现你特别怂。每次有什么,都挑着别人去把坏事干了,自己则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就这样,你还想要所有人都向你俯首称臣?”
听罢他的话,厉渊的心绪也平和了不少,他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非也,不懂就去问问祢上,这乃是战术。我的这些小阴招全都是跟尊夫学的。”
“你连穹疆都不敢管,还想统辖三界……”杭阙对此十分无奈,“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
一步,两步,三步……
“等一下。”终于,厉渊还是动心了。
区区穹疆国师而已,这有何难?
*
午后,杭阙将自己暂代的国师之位移交给了李奉州,并告天下,行典仪。
因着李奉州是悦擅亲自挑选的护法祭司,即便有人不服,亦很快就被平息下来。
“从今日起,你只能叫李奉州。”净心殿中,杭阙对扮回了李奉州的厉渊道,“你的故事会被人们口耳相传,但是,百年后没有人记得你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你叫李奉州,到那时,你方可露出原貌。”
厉渊身着浅白的祭服,两手撑着山河清池的边筑,俯视着整个穹疆。“早先随着悦擅来过这里,却没有看过这池子。”
他的目光慢慢跟随河流移行,在看穹疆的水。
“穹疆的河水脉络,你比我熟。”杭阙道。
一句话,将厉渊说得眉飞色舞,“这是自然。”说着,他不请自来地坐到一旁的茶案旁,自顾自喝起茶来,“你们这些国师,日子也过得蛮悠闲。每日只消来这池子旁看一看,喝喝茶,便能享受那帮傻子的供奉了。”
“现在享受供奉的人是你。”杭阙对他道,“请你始终牢记,如果没有那帮傻子,就没有人供奉着你了。”
他说完,厉渊忍不住笑了。
“你当初也是这么教悦擅的?”
杭阙呷了一口凉茶,同他道:“你在山河清池里可以看见,穹疆以西的三个州近日有水患,以往水患之后百姓颗粒无收,饿死无数。”
“那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厉渊问。
杭阙从袖中拿出游仙笔,递与他,“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
厉渊不信邪,“问就问。”说着从他手里夺过了笔,写下其中一州的名字,便出发了。
厉渊很少来泊州,这儿盛产马,他对穹疆人的生死不感兴趣,但很喜欢骑马。来了之后,厉渊打晕一个壮汉、抢了一匹马往东骑了半个时辰。
他虽然可以掌控人间的水,却当然不会对人类伸以援手,叫杭阙如愿以偿,毕竟也只是相互戏弄而已。
厉渊小时候看见有蜗牛爬树,他便等它爬到顶了朝它滋水,而现在看见有小孩在爬树,也等他爬到树梢了朝他滋水。朝屋檐滋水,朝行人滋水,朝猫狗滋水,朝坑里滋水,纯属为了好玩。
听说泊州在闹水患?可是一路上稻田仍然翠绿,看来是水患还不够大。厉渊想着搅起河水,使之涌入百姓的田地之中,去冲倒庄稼。
“杭阙还是太天真了。”厉渊心道,“这次我要让他尝一尝苦果。”
见河中有行船,他翻起水浪,叫船体左右摇晃、失去方向,没过多久,竟有两个男人被摇下了船,掉进水里被淹得口吐白沫。
好玩。
最好玩的是,他一路走来,都留下了李奉州的名字。
说实话,厉渊生平干过的缺德事不少,但这可谓是干得最舒心的一次,顶着国师的名号兴风作浪,感觉真是与众不同。
三日过去,他用游仙笔回到了净心殿。
原想看杭阙气得上蹿下跳,可他还是在那悠闲饮茶,厉渊没好气地走上前去:“我不干了。”
“这才三日,就受不了所有人对你俯首称臣了?”
厉渊挑眉冷笑,“这些人对着我俯首称臣,也不过是为了国师这个名号,并不是因为畏惧我本人。”
杭阙轻轻搁下茶盏,忍不住想笑。
“你不想听听他们对你的评价么?”
厉渊道:“不就是一通污言秽语么?我懒得听。不过听也无妨,我们先打个赌,若是能被他们骂得皱一下眉,都算我输。”
杭阙没有回答,他带着厉渊来到了净心殿后的打坐台,示意他坐上去。在这里,他可以听见一部分人的声音。
*
“我们的新国师……谁?”
“是奉州国师。他真是风流倜傥、清新俊逸,闻说,此人不仅仪表堂堂,还天赋异禀,第一个参透了安宁祭坛的选址。”
“国师知晓可能发生旱情,施用仙术引水灌溉了田地。老天哪!好久都没有雨,若不是他来救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李奉州真是个活神仙哪!”
“国师必定是发觉我盗马,但还是心慈饶了我一命,以后不会再盗窃了。”
“咦,我被盗了三个月的马儿,自己跑回来了?”
“前几日我乘江渡回家,船上藏了两个拿刀的悍匪……他们逼我们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了出来,否则就扔人下船。我们不敢动,纷纷将金银都拿了出来,这时候忽而起了一阵大风,船身被风浪摇晃,那两个劫船的悍匪恰好被晃了下去……原以为只是运气好,后来才知是国师出手相助。国师真乃神人也。”
杭阙托着下巴思索道:“看来这三日,你偷偷干了不少好事。”
厉渊:???
“我不曾,你这,我,他们……”厉渊激动地站起身来,“啊??”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再看杭阙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由质问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杭阙,你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我跳?”
“天地作证,这三日我都没有离开过净心殿。”杭阙回过身,继续喝茶去了,“好事都是你自己亲手干的,也留了你的名,你若现在出去说不是你干的,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厉渊从打坐台上翻身下来,摊开手,望着自己的这身祭服出神。
“你想用这些高帽子、华丽衣裳把我捆在这里一生一世?”厉渊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向山河清池,伸手进去搅了搅,“你别忘了,我是水的化身。溪流江河,无处不在,怎会拘泥于此?”
杭阙莞尔,“请便。”
请便就请便。厉渊立时换回了自己的行头,就这样走出了净心殿。
还是做自己最好。他想。
只不过这一次他再回到乡野间时,听见有孩子歌唱:“国师临,旱灾平。五谷丰,仓廪盈。”并且,那唱歌的孩子扮成他的模样,正在四处洒水。
洒到厉渊脚下时,他不慎滑了一跤,手里的陶碗也摔出去数尺。
啧。
厉渊破天荒的伸手将他提了起来,见他一身的泥水,又取下水簪,招来净水将孩子清洗了一遍。
“你方才歌里唱的人,是谁?”
孩子抽吸着鼻涕,“是奉州国师!”
“你知道我是谁吗?”
孩子仔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厉渊道:“我是邪恶的水妖!”说着,他伸出手作势要吃了对方。
可是这孩子仿佛一点都不怕他,还被他逗得咯咯笑,“好啊,那你来当水妖,我来当国师,让我消灭你这个大水妖!”
厉渊没有答应他,只是轻轻地笑了,“这么说,水妖被国师消灭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簪,第一次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令他非常愉悦。
于是他将水簪放回发间,快步朝穹疆宫走去。
嗯,计划有变,先统辖穹疆,再一统三界。
*
风和日丽,宜见故人。
处理好厉渊的事情之后,杭阙一刻都不曾耽搁,自闹市走来,又一次停在了遂愿坊楼下。
记忆中的惠京告诉他,“遂愿坊形似吊脚楼,二层为铺面,前庭迎客,中庭分为花木廊与对弈间。”
曾经的欢声笑语萦绕耳边,很快就要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摒弃其他,无所顾忌,只是与彼此在一起了。
杭阙提衣上楼,推开了这道分割了两个世界的梧桐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