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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继任者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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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熟悉的花木廊,熟悉的樱桃树,熟悉的中庭,杭阙来到了祢上的床榻前。
他握着鸦羽昏迷不醒,身上的灵气已经十分微弱。此时,阿黎还在三净书库寻找救命的术法,杭阙已经为他施完了疗伤之术,并打来一盆温水,用沾湿的手巾一点点擦拭掉了他脸上、手上的血迹。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肌肤相亲了?……二十年了吧。
明明曾经熟悉的领地,如今都变得陌生起来。
擦拭完了之后,杭阙和衣躺到了祢上身旁,从他手里拿走了鸦羽插回自己发间,仅仅是这么躺在一起就觉得格外安稳。
躺了一会,杭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阿让,你怎么总是这样,把自己搞得怪狼狈的。”
如果能回到云燏境那个时候……
“或许,我还可以再为他施一次连理咒。”杭阙心想。
上一次他是惠京的凡人之躯,这一次不同,如若他可以再为祢上分担一半痛苦,事情会好办许多。
但就在他默默起咒时,祢上蓦然转醒,满目凶光,十分不解地望着他。
咒术就此被中断了。
“阿让,对不起。”杭阙意识到自己的来到于他来讲有些突然,连忙坐起身来,“我……我想来看看你的伤势。”
可祢上亦随他起身,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倒在床榻上。压倒他时,祢上简直像是想杀了他,眼底满是怒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
说着,祢上的手肘压住他的身子,手指掐住了他的肩。杭阙被压疼了,抓着他的手,抬脚踹向他的膝盖,将他反压在自己身下,朝着他的脸便挥了一拳,祢上亦即刻朝他还手,“你就是这么与人道歉的?”
“真是不识好歹!”片刻后,杭阙也怒了,回骂道,“王八蛋,请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不欠你,整个穹疆都不欠你!”
说完二人继续打得鸡飞狗跳。
打着打着,祢上再一次压住了杭阙,他呼吸微沉,伴随着疲惫与郁结,目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与隐忍已久的愤恨。
二人两眼一对视,祢上含上他的唇,疯狂地索取起来。
杭阙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但祢上的侵略并没有停止,他的目光里并没有情欲,有的只是报复的快感。
“你……唔……”
可祢上全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一吻,似乎要当场吃了他似的,贪婪而不讲道理。
这带着强烈痛楚的一吻结束后,二人都衣衫不整地滚到了一起,杭阙的脚不小心撞翻了那盆温水,以为今日这一睡躲无可躲时,祢上终于松开了他。
“……”
祢上沉默了一会,也不知是终于冷静下来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这么做。他坐到远处,二人分别坐在床榻的首尾两端,彼此都不说话。
等到在外面偷看的阿黎脚步声渐远,祢上终于开了口:“你有什么目的?”
“我说过了,只是想见你。”
祢上道:“少装。是想要带我去问罪呢,还是想要天珠?”
杭阙听得乐了。当时在祭坛他没有当众表态站在祢上这边,想必祢上的心里很是委屈,因此记他的仇。
“我想想……”杭阙故作糊涂,逗他道,“我要把你带回去大审,再用傀儡悬丝缚住你的手脚,将你挂在城墙之上……”
只不过光是说出这些话,杭阙便心软了。剩下的“让你受万人唾骂”他说不下去,侧首望向祢上,“不,我要将你绑在净心殿,让你为我镇守山河清池一千年。”
祢上冷冷一笑:“就凭你?”
说着,他便开始了兴师问罪,“你当日独自离开云燏境,回到穹疆后被一个小小山妖杀得神形俱灭,可否给个合理的解释?”
杭阙擦了擦冷汗,他也没想到,因被山妖胡察吊打,被他从小鄙夷到大的国师竟是他自己。
他为自己申辩:“那只是失误。”
“只是失误?”祢上眯起了双目,随后变得越发刻薄,“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整个过程,纵观全局,你打得既高级又神秘,一般人很难领略到其中奥妙。”
念及当日自己对胡察的处置,杭阙的两颊红得发烫,被噎之后许久才道:“她当日与厉渊联手,实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祢上听罢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口中发出轻蔑的嗤声。
“算了吧,你屡次饶过她,不过是想用宽仁绑架她,指望她能看在你仁慈的份上,也向你的穹疆回报以仁慈,这本质是一种操纵。”祢上直白地说,“你一向发自内心地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善念,只要你善,对方便会被你的圣光感化,杭阙,这十分愚蠢。”
杭阙一时竟无言可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起身,缓步走出了祢上的卧房。
“大圣人,你可别忘了,当初你能与我睡到一起,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时候,祢上在他身后沉声补了一句。
于是杭阙没有再理他,独自回了穹疆宫去。
*
此刻象形妖在杭阙身旁,轻轻拨弄了一下碎裂的盘锦铃:“我的神使大人,你该不会是还在记我的仇吧?”
杭阙没有记仇,只是联系此前祢上说的话,看见他的那张刻薄的臭脸就心烦。
祢上明知道他是被胡察暗算,还刻薄他。仿佛嘴贱一下就能挽回那日的结局似的。
真令人气恼。
“主人。”这时候,蛮戏已经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了。他的小猫眉毛一皱,忧心忡忡地提醒道,“那群凡人还跪在外面等你的说法,现在已经有人想借着销毁天珠的名头去遂愿坊寻仇了。”
为了让祢上安心养伤、尽可能少陷入这些世事纠葛,也为了不让悦擅的弟子徒增伤亡,杭阙无奈之下只能先解决眼前的冲突。
原本,悦擅召集其他几位神使是想要制服厉渊,他的众位弟子也都等着一战,念及此,杭阙决定先用哄小孩的方式转移矛盾。
殿门渐开,他从容地走出了净心殿,素白的祭服松松垮垮地垂坠在身,他满眼悲悯,似乎更有神相了。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祢上变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即便是重新转世成为惠京,也很快被同一个人拽下深渊,逐渐丧失自己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念,他早已配不上这一身洁白无垢的祭服。
“杭阙神使——”
不必听也知道,殿外诸多声音,全都是声讨祢上的。
杭阙平静地望着他们,待他们的情绪全都平复下来、激动的声音渐渐消停时,方才开口说道:“诸位的诉求我都听见了。”
象形妖在他身边咳了一声,替他悄声补充道:“但是别想我照办。”
“悦擅国师生前的夙愿是什么,你们还记得么?”杭阙又问。
象形妖再次补充:“咳,把祢上碎尸万段。”
虽然象形妖已经看透了本质,杭阙的两句话却还是成功将众人的目标带偏,他们开始喁喁商议,由先前声音最大的那一个挑头答道:“师父建造祭坛、召集神使,是为了彻底消除厉渊之患。”
杭阙又问:“那为何他要召集诸位神使呢?”
“因为……因为仅凭我们,无法打败厉渊。”说着,那位少年低下了头去,“神使想说的是……现在厉渊仍在外面残害百姓,而我们却忙于内斗,对么?”
杭阙不语。
对方沉思片刻,抬首问:“杭阙神使,您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悦擅国师的死么?还是因为杀他的是祢上,您就要袒护到底?”
杭阙的目光从他们中间扫过,落向了异常沉默的李奉州。在一群白衣少年中,他的红衣十分刺眼,此前他指认祢上时那般斩钉截铁,此刻竟然一句话都没有?
“我在乎悦擅,杀他的也不是祢上。”杭阙索性不装了,侧首轻描淡写地嘱咐道,“蛮戏,若有不听招呼擅自行动者,你可以随意处理。”
“主人放心。”蛮戏颔首。
象形妖继续悄摸摸替他翻译心声:“可以随意处理,但是不能伤他们分毫。对么?”
“李公子,请随我来一趟。”杭阙说完,侧身回了净心殿。
捂着肩部伤处的李奉州走到杭阙跟前,心中忐忑地猜测着杭阙的意图,先行解释道:“神使,我的记忆仿佛缺失了一块。他们与我讲了整个过程,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抑或做过什么事了。”
杭阙听罢没有多言,邀他落座后,挽起洁白的衣袖,从山河清池中摘下一片浮在水面的莲叶。杭阙将之置于掌心,这一片莲叶很快变成了细碎的小块,他施以仙术使它们附着到了李奉州的伤处上。
敷上了莲叶碎后,李奉州被悬丝所伤之处即刻好了许多,没过多久便都痊愈了,他的每一个关节亦可随意活动起来。
为他疗完伤,思考完毕的杭阙解释道:“李公子,你应是被人夺舍了。我记得当时京城连下了半月的雨,能够做到长期隐藏,不被悦擅国师察觉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听罢这话,李奉州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厉渊?”
杭阙颔首。那时候满城都是厉渊的妖气,悦擅自然不防。他心中只想着召集其他神使一举歼灭厉渊,没有考虑过厉渊会如何反击,所以被其反杀。
而祢上忙于为他招魂,压根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和精力在厉渊身上,因着前尘往事,对重伤濒死的悦擅也不会有任何怜悯,故而才有此结局。
那一刻,他没有信任祢上,默认了祢上就是会这么干。
这大抵是祢上对他最失望之处。
而到了这时,象形妖还在一旁落井下石,他装作不经意笑着调侃:“他的原计划是杀光你的国人,但最终却是连你曾经养过的一只猫都下不去手,啧啧,真是个大恶人呢。”
杭阙无话可说。
这时候,李奉州略低下头,低声道:“神使,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您。他们都说我天赋异禀,可是我什么法术都不会,且在经历了这次受伤后,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留在这里。”
“你想去哪里呢?”杭阙和声问。
李奉州抬首道:“爹娘替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想回老家成亲。”
也好。
杭阙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