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71、继任者2

　　惠京在碧影阁阖上双目之前，眼前似乎出现了云燏境，他站在祢上种的心意果前，终于明白它的颜色代表着什么了。

　　原来他的喜、怒、哀、乐，那时的祢上全都了然于心。

　　他伸出手，抚了抚重新活过来的心意果，再睁开眼时，他不再是一个五感尽失的魂魄，首先感受到的是四周的温暖，随后感到的是被细微的风尘抚过皮肤的酥痒，最后，他看见了祢上。

　　祢上，他好久不见的祢上。

　　他轻盈的躯体慢慢落在地上，所穿的竟是纯白色的祭服，而四周围满了熟悉的人，他似乎凭空有了关于他们每个人的记忆。甚至与胡察一战中折损的紫竹翊，也在片刻间，被乌鸦完好无损地叼回到了他手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与更加稚嫩的惠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两个魂魄短暂地相遇了。

　　“你……你是杭阙？”

　　杭阙睁开双眼，是啊，原来他是杭阙。

　　开天辟地时，他与其他十一位神使一齐被女娲派往人间，便在这片土地上，与人们一齐取火、农耕，千年之后，也是在这片土地上，与同为神使的祢上重逢，抚养和念成人，相互欣赏，约定在云燏境共度余生。

　　此时，方招完魂的祢上灵力耗尽，满身是血地靠坐在石柱旁，气息微弱地遥望着他。

　　一别二十载，彼此都知道再见的这一刻有多么珍贵。

　　“阿让……”杭阙的第一反应是朝他走去，但这个动作却被旁边的宿元截停。

　　“杭阙，你方回来不明局势，或许你该先听一听李奉州的话。”

　　杭阙迟疑地将目光移向李奉州，怎么了？

　　“祢上为了抢夺祭坛，在国师专注施法时，打伤了我，随后用凛锋剑从背后刺死了他。”李奉州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处，喘着粗气对众人说道，“国师从前说过，祢上还与穹疆九成百姓都签订了易魂约，召来杭阙神使后，很可能要当着他的面毁灭约誓，屠戮无辜。”

　　杭阙的目光随之落向了不远处，那儿躺着悦擅僵硬的躯体。

　　已经有其他同僚上前查看，与众人得出结论：“确实如他所言。悦擅被背后一剑洞穿身体，失血过多而死。”

　　确认了悦擅的尸体，杭阙的眼眸微微发颤，胸中的悲痛迅速席卷而来。他的记忆中不仅有作为惠京受悦擅照料的画面，还有作为杭阙悉心栽培悦擅的场景，他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悦擅身上。

　　而现在，他死了。

　　“杭阙神使，他私自使用禁术炼化十二妖兽为你招魂。”李奉州又指着祢上继续说道，“请你不要徇私，即刻诛杀祢上替天行道！”

　　要他杀了祢上？

　　李奉州话音刚落，就被杭阙抬袖扇去了一旁。

　　简直是不可思议。

　　李奉州的躯体被推到墙壁上后，趁人不察，厉渊悄悄从中脱出，地上只留下了一个凡人的躯壳。

　　“是你所为么？”

　　杭阙重新望回祢上，希望祢上能向自己道明原委。为他招魂、悦擅的死、易魂约……由于魂魄正在重新融合，他现在的记忆十分混乱。

　　即便如此，在众人之中他也只相信祢上，这一刻不管祢上说什么，就算告诉他悦擅是自杀，他都相信。

　　他问祢上，并不是为了处决他。

　　可是被众位同僚目光逼视的祢上，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看着杭阙，像是几辈子都看不够似的。他眼里，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对于曾经未解的疑惑，还有近乎疯癫痴傻的好奇，他在好奇地等，等着杭阙亲口给自己判刑。

　　他很好奇，若真是他亲手了结了悦擅，杭阙会怎么处理呢？

　　没过多久，悦擅的弟子们也赶到了祭坛，越来越多的人无声催促、逼迫着杭阙做出抉择，而他在等待祢上的答案。

　　杭阙走向倚靠石柱而坐的祢上，可这几步之间，后者竟忍不住笑了，笑罢，他失望地侧过了头去。

　　悦擅说的果然没有错。

　　在穹疆和他之间，杭阙永远会选择穹疆。

　　他赌错了。

　　以杭阙对祢上的了解，他根本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受到冤枉，也懒得关心这群人会怎么想。但见到他这个神情，杭阙的心口比被刀割还要疼痛。

　　杭阙只得转过身，与其他数位同僚道：“辛苦诸位来穹疆一趟，但这是穹疆的私事，既然我已重回人间，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其他国师大多已不是初代的神使，以宿元为首，大家都给他这前辈几分面子，随后，竺星站出来回答了他：“既然杭阙神使心中已有定论，那我们便不掺和了。”

　　说完，他带着其他人各自散去。宿元深深地看了杭阙一眼，与他颔首一笑：“欢迎回来。”

　　他说罢看了一眼祢上，也随众一起离开了。

　　此刻，悦擅的弟子见他迟迟不肯动手，皆起着哄要迎上来处置祢上。杭阙抬手制止了他们，还是想要先上前察看祢上的情况，但没想到的是，此时阿黎已悄悄带着祢上和天珠离开了安宁祭坛。

　　“可是，杭阙神使，那祢上——”

　　杭阙望着祢上遗留的血迹失神片刻，对他们道：“将悦擅国师的遗体带回去，妥善安葬吧。”

　　*

　　杭阙回到了熟悉的穹疆宫后，混乱的记忆逐渐开始涌现、排列、规整。

　　他知道现在距离自己被胡察所杀，已过去了二十年，他记起自己作为惠京在此生活的十三年，也记起了在遂愿坊历经的一切。

　　他甚至记起了在云燏境时，悦擅闯入他的神识，告诉他：“我昨夜梦中预见了一些极其不好的事情，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祢上神使……被胡察所杀。”

　　杭阙听完这话，登时如坠冰窖，“怎么可能呢？胡察与祢上的法力悬殊甚大……”他说起这话，突然想到当日祢上与胡察斗法时，似乎并没有占到上风。

　　而当日祢上想要斩草除根，是自己一时心软留下她一命，她很有可能因此记恨祢上，倒是也说得通。

　　于是杭阙毫不犹疑地回去了。

　　不仅是为了穹疆，也是为了祢上。他一定要替祢上掐灭这个祸患。

　　说来惭愧，他那日回到穹疆，其实有九成的原因是祢上。即便是上午刚吵了架，转头他便忘记了祢上的可恨之处，一心只想着打破悦擅的预言，不要他死。

　　直到他被胡察的碎石刃所伤，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心里记挂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变得那么重要，甚至超越穹疆，占据了杭阙心中大部分的空间，使他时时刻刻都沉溺于其中，如染上了某种瘾症。

　　可怕。

　　杭阙曾认真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反思到最后发现，他只要祢上在自己身边就行了。

　　可悲。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他都可以放下，除了祢上。

　　从他选择卸任国师的那一刻起，他生活的重心已经慢慢偏移到祢上身上，余下的一成才是他尚且留存的责任心，保护穹疆子民，使他们免于祸患。于是，杭阙带着胡察一起卷入沙尘，为穹疆召了最后一场大雨，带着对祢上的愧疚就此身陨。

　　他最大的遗憾和内疚，便是还没有好好向祢上道别。

　　可怜。

　　不知他们的云燏境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祢上得知他的死讯，又会作何反应？

　　所以，才会在转世之后不断地在意识中寻找那个地方，寻找祢上，提醒自己尚有未完成的承诺，在云燏境等待着他。

　　“悦擅是他杀的么？”回去之后，杭阙询问蛮戏。

　　后者因他回魂心情十分愉悦，便也对祢上口下留情了些许：“主人，我赶到时悦擅已经断气了，不过据我了解，祢上很少用剑。”

　　是啊。祢上不擅长械斗，他最擅长的是操纵人心。

　　无论是盘锦铃也好，傀儡娃娃也罢，都是攻心的术法，他从来不热衷于用刀剑伤人。

　　此刻，杭阙在净心殿内拼起碎裂的盘锦铃，而象形妖趁机摄取了他的记忆，巧笑倩兮地缠了上来，化身成了祢上的模样。

　　他长发半披散，以骨簪束发，穿着暮云灰的长衫，眉眼清冷、浑身疏离，甚至连那种饱经灵脉断损痛苦的苍白神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走到杭阙身前，清了清嗓子，用祢上的声音说道：“怎么样，我这样像他么？”

　　“不像。”

　　听了这话，象形妖即刻改换了祢上的另一个造型，身着女娲神使的纯白祭服，与众不同的鸦羽插在发间，满眼皆是对世事的厌倦。

　　他侧身躺于席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微微摇晃着假的盘锦铃搭在膝上，用祢上的语气道出他常说的那句：“是么，这甚不合我意。”

　　“不像。”但杭阙头也没抬。

　　象形妖索性又接连换了好几种造型，每一个都颇具祢上的风格，并且模仿了他说话的语气、目空一切的姿态，应有尽有。

　　“别演了，你不像他。”杭阙搁下了一枚盘锦铃碎片，沉声说。

　　这还是象形妖第一次吃瘪，他不由问道：“我的神使大人，到底哪里不像？”

　　“除了那张臭脸以外，哪里都不像。”

　　象形妖明白了，这就是纯找茬。他换回了另外一张脸，笑嘻嘻地说：“事已至此，你怎么不去找他？”

　　自从悦擅身陨后，象形妖摄取他心神所化的“惠京”形象也随之消失了，此刻的这张皮子让杭阙觉得陌生。

　　杭阙无奈地继续修复着盘锦铃，没有答复。

　　他已经去过了。

　　他回来之后，先是调停了人、妖在除妖司之后发生的矛盾，重新制定法则，随后又与穹疆王见了一面，整顿朝纲，让穹疆暂归平宁。

　　悦擅的信徒、穹疆的臣民在净心殿外跪倒一片，向他讨要说法，而他独自在山河清池前看了祢上许久许久，无心去回应他们。只是，遂愿坊曾被祢上设下结界，他只能看到阿黎将祢上带回去，别的便看不到了。

　　于是他去了一趟遂愿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