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69、除妖司8

　　明罗原已做好被地火烧成灰烬的打算，没想到，自己的衣襟忽然被人拎住了，而抬首一看，只见祢上正吊在傀儡悬丝上，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撒手！”明罗怒道，“你这个疯子！”

　　“白毛，把昆皮给我！”

　　祢上尽力拉着明罗，滚烫的鲜血刚顺着手臂滴落到半空，就已经被烈火炙烤成了雾气，明罗双目一闭，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忽而意识到自己此生犯了太多错误。

　　他曾为一己私欲、为获得妖灵伤及胡宝，给胡察种下仇恨，导致了近乎惨烈的结局。

　　可他只是为了追随杭阙，却无意间害得杭阙神形俱灭，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么？

　　而如今唯一能够保护杭阙的人，只有祢上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明罗用隔空探物从祢上袖中夺走了装有其余十一只妖兽的琉璃盏，随后挣脱了祢上的手。

　　“对不起，请把他召回人间吧。”

　　说完，明罗抱着琉璃盏坠入了地火中，转眼间就被火舌吞没。

　　火势愈发激烈，祢上的衣角已被舔舐成灰，他收了悬丝回到地面上，敛走明罗逸散的魂魄，并拂去了衣袖上的火光。

　　这臭白毛，真是让你小子从头装到了尾。祢上对着手中的魂魄翻了个白眼，想将之交给悦擅，悦擅却已经不在祭坛，他只得自己亲手划阵，让乌鸦将明罗的魂魄叼去转生。

　　抬手送走明罗时，祢上对他的魂魄道：“下辈子你最好离他远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乌鸦飞走之后，地火又焚烧了一个时辰，待它完全熄灭以后，由十二妖兽的精元炼制的天珠终于问世了。

　　天珠既出，破旧的祭坛无法承受它产生的灵力，渐而开裂坍塌，并变成了一片废墟。

　　*

　　在明罗身陨的一瞬间，碧影阁中，正在为孟雨规施用续心术的惠京忽而心口一痛，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刚刚赶到这儿的卢皇后吓得脚步一乱，在宫人的搀扶之下走向他：“京儿，小七，这是怎么了？！”

　　惠京也不知道，从前他施用此术时似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但当他再抬首时，发现官盈从殿外缓步走来：“他中了妖蛊。看起来，是几日前明罗向我讨的那只。”

　　什么妖蛊？

　　“传太医！”在惠京仍然茫然之时，卢皇后话音稍颤，向宫人道，“快去传太医！”

　　“没用的，太医治不了蛊毒。”官盈目光微黯，摇首道，“这是情蛊中最具有控制力的一支，你若为别人情动，会受蛊虫噬心，给你下蛊的人死了，蛊虫会食穿你的五脏六腑，你也会与他一起死。”

　　什么？

　　“啪！”卢皇后起身，用力抡了官盈一耳光，“妖女，快给他解毒，否则本宫把你碎尸万段！”

　　官盈的脸颊即刻变得红肿，但她甚至连音调都没有改变半分，还是继续向惠京说道：“只有明罗可以为你解蛊毒，但是看样子他已经身陨，你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惠京想起那枚朱砂丹药，不得不相信官盈的话。想来，蛊虫是被明罗掺入丹药中，故意让他服下的。

　　明罗分明已经癫成那般模样，他竟没有设防！

　　惠京低声道：“没有其他解法么？”

　　“没有。”

　　果然，惠京心口的疼痛开始加剧，五内的热血亦不断随之流淌而出，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可是，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再一次离祢上而去呢？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捉弄他们俩？他分明还有好多话要告诉祢上，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此刻，卢皇后已然捂着心口哭得痛不欲生，而周围的一切对于惠京来讲，却好像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模糊了。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惠京缓步走到母亲面前，怀着无限的愧疚，朝她磕了个头，“对不起，母亲，其实我不是你的儿子许惠京。”

　　她深爱的惠京，早在三岁时便已病故，这么多年来，是他冒用了惠京的身份，享受了他理应享受的人生。

　　这么一来，仿佛对惠京、对卢皇后都不大公平。

　　“什么？”卢皇后哭声稍止，她双目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两手抓住了惠京的手臂，“你是……你还是那个变成我儿的妖怪么？”

　　嗯？

　　她大抵误以为，惠京还在外面的世界浪迹天涯。惠京原是想告知卢皇后真相，但她既然这么猜测，好像也还不错。

　　于是他颔首，复又抬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多谢你，做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母亲。”

　　一听这话，卢皇后悲喜交加，更是老泪纵横。她慈爱地抚了抚惠京的头顶，蹲在了他身前，泣道：“好孩子，也多谢你做了我的儿子。你们实在太相像，太相像了……”

　　“孟师兄的心脉之伤，我已经用续心术为他修复，还请你运用灵气为他全身周转一次。”惠京转而向官盈交代道，“悦擅国师会替我感谢你的。”

　　官盈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我替你做的么？”

　　他有。

　　最重要的祢上，此刻并不在他身边。似乎他们再一次错过了彼此。

　　“可否替我……”说到这时，惠京声音渐弱，眼中的光辉也暗淡了下去，“替我转告祢上。”他想起云燏境，想起那个杭阙未曾完成的约定，只觉心下空空荡荡，如被嗜血的蛊虫掏出了一个疼痛、正在沥血的窟窿。

　　“告诉他，对不起，是我又一次失约了。”

　　*

　　悦擅回到碧影阁时，殿中已是一片沉寂。

　　卢皇后让人将惠京的躯体安置妥当，并擦净了脸颊，见悦擅来了，慌忙地问他：“那个变作惠京的妖怪方才死了，国师，我真正的京儿在哪儿？”

　　官盈与悦擅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此时惠京的呼吸早已停止，他面无血色、灵气全失，只剩下了这个衣衫染血的躯壳。而刚刚送完明罗的祢上也来了碧影阁，他脚步沉稳，带着出人意料的冷静，正朝惠京的躯体走去，见状，官盈为他让了路。

　　“娘娘，七殿下……”悦擅望着惠京的躯体，一时间目瞪口呆，“七殿下他……”

　　怎么会这样呢？

　　片刻，祢上探完了惠京的脉搏，随后轻轻放下他的手，俯身，将他的躯体横抱了起来。

　　“你要带他去哪里？”官盈警惕地问。

　　祢上脚步稍停，却没有回答她，而是侧目看向悦擅。“两世了，每次我把他交给你，你都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悦擅亦勉强依靠在殿门旁，看见他怀中气息全无的惠京，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

　　“对不起……”片刻之后，他忍不住泪如雨下，“杭阙，对不起……”

　　祢上苦笑了一声，抱着惠京离开了碧影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