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61、补天湖7

　　一夜之后，竺星已然用修复之术修好了杜苍的手骨。

　　他带着手骨来到惠京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姐姐，我已修好了它，你久在许公子体内也不大方便，不如……”

　　此时惠京还在焦灼地等待祢上转醒，然而多时都没有动静，杜苍与他解释道：“他伤得重，总需恢复一会儿，不用过多担心。”

　　随后，她望向竺星，“小星，我不想再回那截骨头里了。”

　　“为什么？”竺星听罢这话，一下子变得慌了，“姐姐难道要一直附于许惠京身上不成？”

　　杜苍笑了，“当然不是。”

　　竺星不能理解，他好不容易才盼回姐姐的魂魄，不愿见她再次离开自己。

　　“人真是奇怪的物种，会为这等小事牵肠挂肚。”杜苍见他张皇如斯，不由得感叹道，“女娲娘娘虽然将我们造得无限趋近于人，却未能让我们体会生老病死，父母、伴侣、儿女之爱，我们终究不是人。”

　　竺星被她说得怔愣，忙道：“姐姐的意思是……”

　　“我想做一次人，体会一次你们口中所言的七情六欲。”杜苍与他道，“小星，你可愿意帮我实现心愿？”

　　该怎么做呢？惠京心下十分不解，杜苍此前也说过，神使不会转世，一旦死去便是魂飞魄散，不会像凡人那般拥有重生的机会。

　　可竺星的神情稍变，像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姐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做到。”不过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异常低落，大抵事情的确比较难办。

　　杜苍颔首：“好，那你现在就去办吧。”

　　竺星在内殿停了许久，终于，还是依照她的意思出去了。

　　“杜苍神使，您不是说过……”惠京亦觉得意外，问道，“您打算如何成为凡人呢？”

　　杜苍对他一笑，却没有立时告诉他方法，只是起身推开窗户，静静地观赏着此刻日出的清辉。

　　“惠京，你觉得做凡人好玩么？”

　　惠京回顾自己的十六载春秋，答道：“有好玩的时候，亦有不好玩的时候。”

　　“譬如呢？”

　　“杜苍前辈，我自幼受到父皇、母后呵护，少有挫折。”惠京念及疼爱自己的长辈，淡淡一笑，“不过，有时也觉得被困于宫城之中十分无趣。”

　　杜苍“哦”了一声，噙着笑意，“小孩子的无病呻吟。”

　　她说得倒也在理。惠京惭愧地笑了笑。

　　“神仙常觉苍生苦，或如祢上这般傲慢无礼的，认为世人无聊，我倒觉得不一定。”杜苍道，“我守护敦丽千年，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人生，同时觉得十分有趣。”

　　惠京静静地听她说着，她接着笑道：“与其困在手骨里千百年不见天日，倒不如平凡地过完一世，也享受享受被神使守护的日子，即便是魂飞魄散，亦算了无牵挂。”

　　“可是……”

　　“你很想知道该如何做到是不是？”杜苍回眸，冰雪般的双眼望向了他，“其实神使想做凡人不一定要转世，还有另一种方法。”

　　听完这话，惠京觉得自己呼吸稍滞，一时间屏气凝神：“什么方法？”

　　杜苍还未应答，身后的祢上忽而咳了两声，将惠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他赶忙走回祢上身边，后者果然已经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祢上，你醒了！”

　　惠京正欣喜地冲他笑着，祢上睁开双目后，却是一脸冰冷地望向他，“你觉得有趣，不过是因为事先有挑选人生的权利，若叫你降生在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地方，你可还能厚颜无耻地说出同样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惠京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对话自己。

　　“杜苍神使，他只是因灵脉的伤痛心浮气躁，说的这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惠京连忙朝杜苍解释。

　　不过杜苍并没有因此生气，她回应祢上道：“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也认命。我与你不一样，即便是遭遇不公也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把自己变作受害者，自断灵脉，与凡人斗气、撂挑子不干，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因说得兴起，杜苍又道：“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在委屈什么？和泽的百姓已然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你，你分明身负和泽神使的重任，却私自留下他们的魂魄，自己不送他们往生也就罢了，还不许别人送他们往生。祢上，你不是和泽战争的受害者，你只是一个自私利己到了极致、用自伤来逃避责任的可怜又可笑的疯子。”

　　不久，角落传来了阿黎弱声：“骂得好。”

　　杜苍的一番话着实将惠京听得目瞪口呆，虽然她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但当着祢上的面这样说出来，还是十分震撼人心。

　　祢上听罢沉默了片刻，对她道：“你还有诸多选择，却偏要自讨苦吃，但愿你不会因此后悔。”

　　“你放心，我不会后悔。”杜苍道，“即便是后悔也跟你没有关系。”

　　祢上自椅上起身，对惠京道：“学过驱除体内他人魂魄的法子么？”

　　他分明才被杜苍救回，却因一言不合，明示惠京将她的魂魄驱赶到体外，惠京自觉做不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

　　但是让他们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惠京道：“待我为杜苍前辈寻到装载魂魄的地方，会将她的魂魄妥善安置。”

　　祢上平静地看了惠京一眼，下一刻，却即刻朝他下手，将他体内的杜苍驱逐了出去，转瞬装回了手骨之中。

　　“走。”做完这事，祢上侧首对惠京道。

　　“喂，可是杜苍前辈她……”惠京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操控了身体一般，身不由己地跟着祢上往前走了，“这……这是什么法术？”

　　“新傀儡术。”祢上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我在此前悬丝策略的基础上改创的新术，可以无需借助悬丝，单用意念操控。”

　　道罢，惠京就被他这么一路操控着离开了观惑殿。

　　*

　　陈家老爷老年得女，陈家上下欢喜得不得了，为她取名为“金玉”，但金玉两岁时因贪玩跌进了水井中，捞起来时已然气息全无。

　　陈老爷气得急火攻心，陈夫人更是悲泣得天昏地暗，夫妻二人始终不愿将爱女入土为安，众人闻之，皆忍不住因此落泪。

　　不久后，国师竺星听说此事，来到了陈家。

　　“你家孩儿命数未尽，不该遭此意外。”竺星看了看小小的金玉后，对他们夫妻二人说道，“我可以破例用法术召回金玉，让她起死回生，希望你们二人此后能够好好待她，莫再发生同样的事。”

　　陈氏一家听了这话，连忙叩拜国师，向他保证一定好生照顾金玉，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那之后，果然，金玉活了过来。

　　离开陈家之后，竺星望着自己怀中的手骨，一时间泣不成声。他利用法术将姐姐送到了原本阳寿已尽的金玉躯体之中，去陈家之前，他有太多不舍，因为心知姐姐去了金玉体内后，便不会再记得自己是杜苍的事，也不会再记得他。

　　“小星，这些年来，敦丽多亏了有你庇护。”临行法术前，杜苍对他微微一笑，“现在换你来保护姐姐，可以做到么？”

　　竺星已经快忍不住眼泪，她一问，还是点头答道：“我能。”

　　“辛苦了，小星，你将会成为敦丽最伟大的国师。”

　　说罢，她再次温和地笑了笑，走进了陈家。

　　竺星远远望着转悲为喜的陈家人，与他们怀中灵巧可爱的金玉，一遍遍记起姐姐与自己相处的朝夕，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这一切，独自一人回到了观惑殿。

　　竺星知道，守着这个她正在此生活着的国家，他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现在，轮到他来保护她了。

　　*

　　金玉复活之后没过几日，陈家来了个怪人。

　　此人身着缁衣，长发以白骨簪相束，衣袖上还有一朵六角菱花。他将一把青红相间的团扇交给了陈老爷，并对他道：“你家小女八字弱，容易招惹妖祟近身，日后可以用这把扇子压一压。”

　　“多谢这位先生善意相告，借问您是？”

　　那人看了在一旁玩耍的金玉一眼，“你不必知道，只消保证她这辈子能够衣食无忧即可，若是有什么难处，就到穹疆的遂愿坊找我。”

　　“当然……”陈老爷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收下了团扇，“当然。”

　　虽然满口答应，陈老爷心下却觉得这人不太正常，没过多久，便将这团扇扔到一旁去了。

　　十年后，金玉玩耍时偶然从家中发现了这把团扇，一见便觉得喜欢得紧，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而她轻轻摇一摇团扇，更是很快就发觉了其中的关窍。

　　“阿爹，这把扇子是谁的？”

　　因她此时问起，陈老爷才渐而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怪人，打了个哈哈，将当年的故事讲给了她听。

　　听完，金玉也不由得也笑了起来。笑罢，她把玩着手中的青红团扇，心下默过了“遂愿坊”三个字。

　　嗯，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