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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预言梦3 ...

  •   次日,裴云沽从床榻上醒来后,早早地到了书院。

      虽然他一直期望再见岳玉成,但在见到他时,却并没有表现得如何热衷,只是与寻常一样,随便挑了个席位坐了下来,脚一抬,就开始睡觉。

      只是他今日没能睡着。

      因为岳玉成方一进序室,便来到他席位前,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裴云沽悄悄睁开左眼,发现那竟是一只罗盘。

      “裴云沽,昨日你的罗盘摔坏了,今日便重新学起吧。”岳玉成话语中没有丝毫偏向,说着,他便走到了序室的另一端,“诸位,请在心中默一遍《天象诗》,一会儿我会抽背。”

      众人默诗时,裴云沽轻轻拿起罗盘,仿佛获得了某种宽解。

      他此前从没有想过,自己有“重新学起”的机会。此前的他,亦根本对之没有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情便是与夫子作对,看到外表端庄的夫子被他气得暴跳如雷,他觉得好玩。

      此刻,裴云沽抬首望向岳玉成,听他从天文讲到地理,从凡人讲到神鬼,第一次觉得人间如此有趣、天地如此玄妙。

      他似懂非懂地翻开书卷,吃力地读取着书里的字词,没有留意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因此悄然改变。

      *

      梦里的一朝一夕变幻无序,转眼之间已是繁星漫天,夜空被划分成为三垣、二十八星宿,紧紧萦绕着明月。

      坐观星辰,惠京记起的不是白日所习的观星术,而是在梦中的庭院里,与祢上共造星河的模样。

      很奇怪,他会有这样记忆。他隐约记得世间某处天际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他们二人一同造就,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见证了他们永不分离的约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因此问一旁的祢上:“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此刻心中的悸动,证明了与祢上大抵不只是友人那么简单。

      而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祢上风轻云淡地笑了,他随即望向惠京,神色认真而坚定。

      原以为他会说“家人”或者“情人”之类,只用一个词便介绍完他们的关系,没想到他道:“你是我此生唯一最爱的人。”

      这话似乎过于深刻,惠京听完怔住了。

      “你与我约定在凡尘之外共度余生,我曾以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你我分开。”祢上立身月下,衣袖被微风轻轻牵动,“但你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最终失了约。”

      “……”惠京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了现实,“如果真的是这样,对不起。”

      听言,祢上满意地颔首:“很好,起码这一世的你还会道歉。”

      惠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俩……是谁先动的心?”过了一会后,他忍不住问。

      祢上托着下巴故作高深,忽悠他道:“你。”

      “哦。”

      “……骗你的。”看他正若有所思,祢上的眸子深沉了些许,“是我。”

      说着,祢上又意味深长地笑道:“但是你显然比我更享受这段关系,想来,是我太引你着迷的缘故。”

      “是吗?”

      “当然。”祢上道,“难道我会骗你?”

      可你刚刚才承认骗了我。惠京正想说话,祢上又对他一笑,“我要走了。你放心,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再见。”

      “不久”是多久呢?惠京不知道。梦境里的时间大抵与现实差异巨大,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但他不大想与祢上就此分开。

      就像沉浸在一场美梦中,始终不愿意醒来一样。

      “你说过梦里的一切都不必负责任,何不带着我一起离开这里?”见他要走,惠京有些慌神,“我曾背弃与你的约定,现在就让我弥补过去可好?哪怕只剩下一个时辰,我也想与你在一起。”

      祢上抄起手来:“你必须留在这里。这整个梦境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你走了,它将失去原有的意义。”

      “可是……”

      “回头见。”

      惠京还没说完,祢上已经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空间扭曲变形,又将他拉回了序室之中,只是此后的序室内没有了祢上。

      惠京被迫留在了郡西书院,旁观了裴云沽的人生,发觉在岳玉成的悉心栽培之下,他逐渐脱胎换骨,变得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躬身放走了那只被自己锁在囚笼中的小猫,任由蝴蝶落在自己的指尖,观察它们的绒毛;他开始兢兢业业念书、习字,耳边的《天象诗》变为千字文,再变为四书五经,最终变成安邦定国的谏疏简策。

      二十年后的裴云沽,已成为了声名煊赫的朝廷重臣。

      朝堂之上,最为受宠的太子向皇帝提议:“父皇,郡西书院地处两国交界,不如将之改为驻地,供驻兵将军使用。”

      群臣复议。而一向站队太子的裴云沽却在听了“郡西书院”四个字后,沉默片刻,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郡西书院乃是乡学,巍巍学府、庄严宁静,不宜改为驻地。”

      太子被他当众拆台,回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他。

      “这有什么,里面的夫子幼童,另寻一处地方教学即可!”有人不屑地说道。

      身旁的同僚也悄悄用手肘撞了撞裴云沽,打了个圆场:“啊,听闻裴大人曾也在郡西书院求学,想来是怕被我们发觉你年幼时常被夫子教训吧?放心,不会有人去调查你的!”

      这话说完,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太子也放心地回过了身去。没想到裴云沽手持牙笏,俯身叩首,再次重复道:“臣以为,郡西书院乃是乡学,巍巍学府、庄严宁静,不宜改为驻地。”

      “你疯了?”有人低声骂他。

      他知道自己为何被骂。某位大将军在驻守郡西时看上了书院,太子打算以此收买之,原本是空手套白狼的事,没想到被他横插一杠搅和了。

      然而他长跪不起,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谏言。最终,颇为疲乏的老皇帝下令此事容后再议。

      出了朝堂之后,裴云沽被太子的下属掐住了脖子,猛地推到一旁,“你休嫌命长。”他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台阶之上,很快便紫青一片,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了太子党的弃子。

      方才在他身旁的好友将他扶了起来,叹息道:“唉,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过是一个书院罢了,那些夫子、孩童,又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裴云沽没有说话。

      在官场浸淫多年,裴云沽当然知道与太子唱反调的后果,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惠京以魂魄的视角看完了这一幕,心下颇受震撼。

      看完了裴云沽,惠京的视角又被拉扯回了郡西书院那一边。

      可是这边的气氛比朝堂还要诡谲,原来车水马龙的街市上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各自关门闭户、悄无声息,整座城池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城。

      一只雀鸟自头顶飞过,它的口中衔着一块腐肉,让惠京的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也是这里的幽魂?”冷不丁的,身后有人唤他。

      惠京回首一看,只见对方是个满脸腐肉的髑髅,残缺不全的唇齿开合着,一说话,还掉下许多乳白的腐肉和蛆虫。

      惠京被吓得不轻,勉强答道:“我……我不是。我刚从别地过来,这儿怎么了?”

      髑髅同他道:“三十日前,邻国夜袭郡西,他们使用巫术将驻军一夜之间全部灭光,然后包围了郡西,以致这儿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满城的人几乎都被饿死了。”

      啊?

      惠京不由大惊失色,他急忙朝自己与祢上曾相伴过的郡西书院而去,却听见里面还有说话的人声。

      “待我们的军队在此休养生息够了,攻占穹疆指日可待!”里面的壮汉正在酣饮作乐,他哈哈大笑,对面前端坐着的缁衣人大加赞赏,“先生法术高超,不过我是个粗人,有一件事情怎么也想不通。”

      缁衣人端起白玉兰盏,对于壮汉的奉承面不改色,他目光稍移,发现了暗中偷窥的惠京。

      对视的这一瞬间,惠京愣住了。

      是祢上。

      是他协助邻国灭了郡西满城百姓,意欲占领穹疆?

      虽然看见了他,祢上却不动声色地移走了目光,“你说。”

      “为何先生要留着这两个王八蛋不杀?”壮汉手指指向不远处,说道,“难道这两个教书匠还能帮得上我们不成?”

      惠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岳玉成、司行二人被五花大绑,正坐在大堂中央等候处置。

      “他们有他们的用处。”

      祢上小饮了一口酒后,搁下杯盏,缓步地走到司行跟前,撕掉了他嘴上贴着的噤声咒。随着符咒的撕落,司行的咒骂声开始不断传来:“畜生!你们这么做,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不过,相比起司行的激动,岳玉成的神色却很是平静。祢上对司行道:“给你一个机会,去京城报信吧。”

      “……你说什么?”司行不敢置信。

      祢上又看了一眼岳玉成,对司行道:“告诉他们,让裴云沽过来谈判。只能是裴云沽。”

      说完这个名字,原本平静的岳玉成忽而眼眸微颤,满怀怒意地盯向祢上。

      “怎么,夫子有话要说?”

      在士兵押走司行之后,祢上同样撕落了岳玉成脸上的噤声咒,“说吧,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岳玉成想不明白,为什么祢上如此仇恨他,要这样一点一点折磨他的精神,逼着他发疯,“我与你到底有什么仇怨?”

      一旁的惠京也不太明白,但估计可能因为岳玉成是梦境主人,祢上想要逼他快些醒来?

      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惠京想罢,面对岳玉成时的负罪感减轻了些许,他选择相信祢上。

      但是祢上很快便粉碎了他的幻想。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书册,放置在岳玉成面前。遥遥可见,那兽皮封面上绘有一柄金色如意,书卷厚比砖石。

      好眼熟的书……

      “悦擅,现在你的眼前有两个选择。”祢上起身,语气轻松地对他说道,“第一个,将这里面所有的人全都处死。”

      他说出“悦擅”二字,已然将岳玉成的心防彻底击破。悦擅的记忆突然因此闪回,他记起来自己一次次登上祭坛、主导祭祀的模样,记起来他是穹疆的国师,是神使杭阙一手栽培的继任者。他的肩上不止负担有裴云沽的未来,还有着穹疆的无数生灵。

      “你学会了启用祭坛的方法,便拥有了神的力量。现在,你要用这些力量来帮助苍生。”在祭坛前,笑意温润的杭阙对他说道,“从今往后,他们便是你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他被困在此的缘由?

      悦擅颤着手捧起如意账本,却无法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做出合理的解释。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麻木地问:“如果我不肯呢?”

      祢上冷冷笑了,看起来他不是很喜欢这个答案。

      “那你就看着裴云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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