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31、孑遗女4

　　象形妖自从上次被揍了一顿后，略显收敛。

　　这些时日，他一直勤勤恳恳地扮演着惠京，只不过前有悦擅，后有卢皇后，他连一口气也不敢多喘、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这时候受邀来安宁土城，他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说吧，你们想要我帮什么忙？能给我什么好处？”他坐下来便拿了个果子啃。

　　“事成之后，库里的法器任你挑选一样。”

　　悦擅说罢，示意他都听惠京安排，他随即笑逐颜开地问惠京：“七殿下，您有什么差遣？”

　　“我需要你从和二的记忆里，寻找到她，变成她。”惠京将和念的画像摆在象形妖眼前，道，“再利用她的身份劝说和二同意拆除祠堂。”

　　“她？”

　　象形妖接过画像看了一眼，努嘴道，“嗯～这个女子很漂亮，我一定在哪里见到过。”

　　见他满嘴胡话，惠京又加了一句，“没有多少时间了，今夜就要成功。”

　　“那好吧。”

　　大抵是少有这么被人看重的时刻，象形妖也很是欢喜，他把画像往桌上一搁，便起身转了一圈，很快，就从惠京的样子变成了和念的样子。

　　“怎么样，七殿下，我很像人吧？”象形妖用胳膊撞了惠京一下，笑嘻嘻地问。

　　的确很像。

　　但毕竟不是和念本人，看着还是有点别扭。

　　惠京向他道：“你有把握说服和二么？”

　　“你说，连祢上都能被我随意摆布……”象形妖说着越发得意起来，“说服他一个普通的凡人老头子算什么？”

　　事到如今，惠京很想问一下他当日到底从祢上记忆里看见了什么，但仿佛现在又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惠京道：“机会只有一次，如果被和二看穿身份，我就把你绑了交给祢上前辈。”

　　这话叫象形妖听得嘴角抽搐，“那还是别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演！”

　　*

　　月色朦胧，和二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二。”

　　他睁开双眼，仿佛回到了幼年时候，带着惺忪的睡意看向床榻边的影子，“阿娘？”

　　此刻的和念约莫二、三十岁，比他的孙女还要年轻，昏花的双眼、衰弱的肢体即刻提醒了他，现实仿佛产生了一些差错。

　　他看见和念从画像里走了出来，淡淡地朝他笑着。

　　幸好和二活得足够久，听人说过不少这种事，在胸口微微起伏了片刻后，他终于平静了下来：“阿娘是来接我走的？”

　　然而和念并没有这么做，她抬起衣袖温柔地摸了摸和二的头顶，“小二，你帮阿娘守着这祠堂，辛苦了。”

　　一瞬间，和二如得某种宽释，混浊的泪从苍老的眼底溢落，他抬起头，轻轻地握住了和念的手，“娘，你原谅小二了么？”

　　从他的记忆中，象形妖可以窥见这一段。

　　两个孩子玩闹，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最心爱的五彩瓷盘藏起来了，另一个去山里寻找，被山兽吞下了肚。

　　“小二，你背负着那个瓷盘过了大半生，是时候放下了。”和念望着老泪纵横的他，话音和缓，“阿娘希望你剩下的时光能够愉悦、从容地度过，至于这祠堂……”

　　和二擦了擦眼泪，认真听着。

　　和念背过身，透过幽幽上升的祭香道：“阿娘从前时常告诫你，家国安定，是我们能够平安度日的根本。如若国师想要在此建造祭坛，不妨让一让，这也算是我们为子孙积攒的功德一件。”

　　象形妖从和二记忆中窥见了不少，和念的思想境界属实不低，教导孩子心怀家国天下、志存高远，不拘泥于眼前的这片土地。

　　还好，她曾经对孩子有过这样的教诲。

　　在和念说完之后，和二连连点头，“儿子懂了。阿娘放心，儿子明日就让他们迁移祠堂，只是阿娘的心愿……”

　　“孩子，我的心愿与子孙后世相比，什么都不算。”

　　听完象形妖的这句话后，站在祠堂外的惠京陷入了沉思。

　　她的心愿真的什么都不算吗？

　　随后的一整夜，惠京都在努力寻找两全之法。

　　他尝试用感知术探寻和念的曾经，但也许是他短期内使用了多次的缘故，此刻竟难以再用；他又请小灯奴再次出去探听，但是得到的消息与此前别无二致。

　　山河寂寂，再无回音。

　　到了次日，和二带着自己的子孙数十人在和念灵前拜了又拜，随后果然让出了祠堂。

　　惠京远远看着，只见悦擅国师也亲自朝和二拜谢，并安排弟子妥善保护祠堂内的灵位、祭台，李奉州则跟随在他左右主持大局，事情似乎就这样解决了。

　　“看来你们赢了。”在惠京身边，背着手的术师向他感慨道。

　　他听完和二向后辈述说昨夜之事，并没有当众拆穿，等到人们都散去之时，他才对惠京道：“想不到国师为了兴建这祭坛，竟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这都是我的主意，与国师无关。”见他并没有从中作梗的意思，惠京解释道，“这个祭坛至关重要，为了穹疆的未来，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说完，术师没有继续接话。但惠京觉得奇怪：“长老怎么如此肯定和念回魂是人力所为？”

　　祠堂外，一只黑得发亮的乌鸦偶然歇在残缺的青瓦之上，“啪”的一声，剩余的半截青瓦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术师俯身将其一片一片地拾起，道：“因为和念的魂魄，在我这里。”

　　惠京诧异地望向他。

　　“和念没有去转世？”

　　“没有。”术师目光深邃，道，“我说过了，她在等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她托我用法术保留住她的魂魄，在那个人来接她之前，她是不会去转世的。”

　　惠京因他所言的内容目瞪口呆：真有人会有如此之深的执念？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术师将捡到的青瓦拼凑在一起，拼成最后一个碎片后，他施起咒术，将小青瓦复原了。见惠京还在等他往下讲，他方叹息了一声，道：“这事还需得从开天辟地说起，你有这个耐心听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