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30、孑遗女3

　　李奉州带着惠京来到了一座祠堂。

　　这座祠堂位于安宁土城的中心，修得十分方正大气。踏进去，正面可见香火旺盛，其后供奉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女子端庄温婉，青丝挽起、黛眉如墨。她的衣裙不算华贵，未有洛神、玉环那般花容云裳，却也可见得其素雅不俗的气度。最使人动容的是她眼角眉梢那抹温和的笑容，她像是从画中活了过来，宁静、雅致。

　　她的灵位上写着：和念。

　　这个名字真眼熟啊。

　　忽然间，惠京的脑中闪过杭阙的字迹：“君与和念安否？”“愿和念安泰。”

　　？！

　　杭阙信中反复提到的和念，是这位和念么？

　　“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这时候，悦擅的声音从祠堂外传了过来，这一次不是在幻象中了。

　　二人一齐回首，只见悦擅正赞许地冲他们笑着，他拊掌走进祠堂，“果然应了那句话，自古英雄出少年。”

　　“悦擅国师！”见得他来，李奉州一瞬像个孩子般笑了，“久仰国师，今日终得一见真人！请国师受学生一拜！”

　　他正要拜，被悦擅接住了。

　　悦擅道：“奉州，你已通过重重试炼，证实了自己拥有守阵的能力。如此前所言，对抗厉渊还会遭遇许多凶险，我需得再问一句，你是否愿意做我的护法祭司？”

　　李奉州即刻道：“晚辈万死不辞！”他说着，并没有忘记自己身旁的惠京，替他说话道，“国师，这位许公子与晚辈同时抵达安宁土城，他……”

　　“他？”悦擅看向惠京，慈爱地一笑，“奉州，他来这里的原因与你不同。”

　　的确不同。

　　惠京握紧了自己手中的书信，“和念”两个字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几乎忘记跟悦擅打招呼了，到这时候方才反应过来。

　　“国师一路过来辛苦了。”他望向悦擅，道，“祭坛的选址就在这祠堂处么？”

　　悦擅颔首，“正是此处。”

　　见他肯定，李奉州不由皱眉道：“那岂不是要……”

　　要拆了这座祠堂？

　　“不可能！你们别做梦了！”正当这时候，一声苍老的怒吼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老夫已经和你们说过了！要想拆这祠堂，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一看，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扶着藤杖立身祠堂外，重重地敲击着自己的拐杖。他精神矍铄，身边还簇拥着一群儿女孙辈，所有人都用敌意的目光审视着祠堂内的几个人。

　　惠京忽而意识到，这最后一关才是难题。

　　他下意识地护在悦擅身前，与老人道：“这位老先生，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商议解决。”

　　“我们不议！”老人面色赤红，恨不得拿手里的藤杖把他们全都打走，“再不滚出去，老夫打死你们！”

　　“滚！”

　　“滚出去！”

　　“快滚！”

　　“……”

　　*

　　惠京被安宁土城的百姓狠狠揍了一顿。

　　“小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一种遁形之术？”暮夜时分，阿黎为惠京擦药时，颇为认真地向他提及，“建议你学一学，下次打不过就跑。”

　　说到跑……“祢上呢？”

　　阿黎撇撇嘴：“不知道，我已经一个人在城里转悠一天了，连主子的影子都没见到。”

　　惠京支撑着额头，此事到底该怎么办呢？老先生守着祠堂不肯退让，连国师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但是为了天下百姓，这祭坛又非建不可，甚至连一尺都不能偏差。

　　若是请他们迁移祠堂呢？

　　惠京拿出罗盘，轻而易举就为祠堂寻出了更好的风水宝地，向那老先生说一说，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但最重要的是，先搞清楚他们供奉的这位和念到底是谁，与安宁土城的百姓又是什么关系。

　　“阿黎，你有没有听过‘和念’这个名字？”

　　“和念？没听说过，不过……”阿黎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又抓了抓自己的鼻子，“我这里有一个法宝或许可以帮到你。”

　　惠京静静地等着他。片刻后，阿黎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人儿来。

　　“这是什么？”

　　“这是小灯奴。”阿黎笑了笑，取来烛火将小人手里的灯笼点燃，“小灯奴专门打听风闻秘事，我放他出去打听打听。”

　　说罢，他伸出手指对着小人儿点划数下，最终落于头顶，小人儿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提着灯笼、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好孩子，去帮我们打听打听吧。”

　　“遵命！”少年郎乖巧地点了点头，这就出门了。

　　阿黎与惠京简单讲了一下施咒的技巧，又道：“小公子，小灯奴是我们遂愿坊的镇宅之宝，缺点是只能在夜间阳气虚弱时候出门。”

　　随后，他带惠京悄悄跟在少年身后，看见他一路上与安宁土城里的人们搭话，而对面的人竟然像被蛊惑了一般，没有一个不停下来与他说话的。

　　这正是小灯奴的厉害之处。阿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惯常使用这招打听消息，轶闻趣事信手拈来。

　　没过多久，小灯奴回来了。

　　他也带回了惠京想要了解的消息。

　　“主人，和念已经去世二十一年了。”小灯奴向他道，“她十分善良，终生未嫁，收养了不少孤儿，如今安宁土城中大半的人的祖辈都曾被她收养、照料。

　　今日在祠堂中出现的老人名叫和二，他是和念收养的第二个孩子，与她感情颇为深厚，他曾发誓为和念守好祠堂，寸步不让。”

　　“为什么？”惠京不解，难道她知道有朝一日祠堂会面临被拆的困境？

　　“似乎是因为和念的遗言。”

　　“什么遗言？”

　　小灯奴顿了顿，告诉他们：“这个……因为时间太久远，和二年纪也大了，他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和念临终前曾经和一位会通灵的术师长谈，这位术师还健在，他就住在祠堂街。”小灯奴道，“我进不去他的家门，也许主人们会有办法。”说完，他变回了那个可以装进衣袖的小人儿。

　　阿黎将小灯奴手上的灯笼熄灭，与惠京道：“小公子可要继续尝试？”

　　为了了解原委，劝说老人迁建祠堂，惠京点了点头，“明日我便去拜访。”

　　他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

　　从信中可以窥见，和念也是杭阙、阿让生命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从时间推算，和念过世后不久，杭阙便卸任国师，后又因胡察而死，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因果关系。

　　而当惠京来到这位术师面前时才发现，李奉州也已经先他一步来了这里。

　　惠京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属实厉害。他们能找到这全凭祢上作弊，而这位靠的却都是真正的实力。

　　然而，李奉州已经好话说尽，须发花白的术师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此处确是修建祭坛的最佳之处，但是和念的祠堂绝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和念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惠京听得一怔，和念在等一个人？小灯奴说她终岁七十、寿终正寝，又终生未嫁，是不是在等某个她年少时遇见的心上人呢？

　　惠京心中有了一个忧虑，他问：“她等的人可是杭阙？”

　　术师睁开双目，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惠京的答案已经很接近了。如果真是杭阙就麻烦了，惠京松了一口气，不是他，至少还有机会找到那个人。

　　受到惠京启发，李奉州也从旁问道：“那个人还在世吗？”

　　“当然。”术师敲了敲眼前的铜铃，搁下短木棍，“我的态度二位已经明了了，时间差不多了，还请早些归回吧。”

　　于是，他的弟子开门送客了。

　　惠京从术师家中出来，情绪有些低落。李奉州告诉他悦擅还在祠堂里与和二交涉，也许会有更好的结果。

　　但到了祠堂外，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在远处就能听到悦擅极力安抚众人的声音：“修建祭坛是为了抵御厉渊之祸，并非因为谁的私心。还请诸位为了穹疆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世，再慎重考虑一下。”

　　但待他说完后，众人又一次喧闹、谩骂起来，他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惠京静静看着，和二倚着藤杖坐在众人最前，他的儿孙已为他在祠堂中铺设了凉席，看来从今日起，他要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在祠堂里了。

　　悦擅望见了立身众人之后的惠京，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刻双方陷入了僵局，惠京却在想，如果是祢上可以解决这事么？

　　他会怎么做？

　　这不想就罢了，一想不得了了。一个遂愿坊式的计策忽而在惠京的脑中浮现出来，他纠结了一会儿，最终沿着祠堂台阶往上行走，来到了悦擅身边。

　　“国师，我有一个办法。”他悄声说，“但是说起来略有些卑鄙。”

　　悦擅看向他：“没关系，七殿下可以说来听听。”

　　现在常规的方法已行不通，在不伤及他人的情况下略走一些捷径，或许能够解决修建祭坛一事。

　　惠京眉目从容，问：“国师能把象形妖召过来么？也许，我们需要他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