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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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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一切照旧,平常地过了三天,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吉米看完了那本书——《濒亡之人的呼吸》
这算不上单纯的爱情故事,男主对女主的感情没有缘由,只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对女主的描述,逐渐转换成诉求,关于对女主爱情表白的句子确实深刻,与梦里墙上的纸条的内容别无二致,约翰写下这些句子做成了一张大纸,吉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喜欢这种东西。
没了记忆,人也会变。
不知道会不会适用于约翰。
突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吉米拍了拍脑袋,忘记方才的猜忌。
又过了几天,吉米收到了乔治的信息,那是一张纸条。
——24号会提前发下红色药丸,修女会在那天之后动手,24号领好药丸,到医务室种植芯片,还有十二天。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约翰不在队伍里,吉米觉得奇怪,被人流推着向前,频频前后张望,没找到约翰,却找到了乔治。
修女牵着乔治的手,自从那天以后,修女对他的操控更严了。
长廊的阳光透过窗户,光斑交错,明黄与白色在地板上闪烁,掠过的人群逐渐模糊,一息之间,乔治回头,黑色的双眸望向吉米,浅笑着眯眼,做了个枪的手势指向修女。
砰。
随后,立刻回过头,修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揽过乔治的肩膀,向后扫视,什么也没发现。
“呼……”吉米微弯着膝盖藏在了人流里。
乔治的小动作让吉米近日来沉闷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忍不住笑意。
光线照得脸上暖洋洋的,顺着光线的方向看去,约翰的侧脸被照得圣洁,犹如天使。
约翰来了啊,乔治的提醒回响在脑海里,让本想追向约翰的脚步黏着在地板上。
一天又过去了,吉米这些天来形单影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很想写点什么,找出抽屉里的纸和笔。
钢笔的笔头很是锋利,刮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3010年,2月12日。
十二天之后,我可能会死,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帮助约翰。
写完,突发奇想地在纸的背面画下了梦里的那幅画。
房子,树,花朵,美丽的天空,蝴蝶,河流,动物,还有约翰的眼睛。
空白但带着钢笔墨印的背面被画得很满。
唯有中间的眼睛可以辨认形状。
“那场梦,可能就是预言吧。”吉米抱着纸张躺在床上,借灯光看着那幅画,“梦里的约翰救了我,现实里的我也是要救约翰的。”
没有记忆的感受是最痛苦的,人和事全都像灰色的影子,一触即散,约翰一定很痛苦,他承受的太多了,如果我的血一定要被使用,就给约翰好了。
吉米想着,脑子里全是对约翰的怜惜,一点也没有对自己的怜惜,几乎要把自己和约翰融在一起,因为只有那样才可以感受劣质种子的痛苦。
如果我是劣质种子,约翰也会救我吗?
“哎……”吉米叹气,将纸张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熄灭了灯,闭上眼。
黑暗中,第十三天慢慢到来。
时间一点点走着,重复地过完了一天又一天,闭眼又睁眼,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晨祷和课程,抽屉里的绿色药丸越积越多,营养液静静躺着。
去除第一天和第二天的,足足有18颗药丸。
吉米把它们全都用纸包了起来,这些都是珍贵的物资,要全部送给约翰。
午休,吉米想去找约翰,约翰也来找他。
“那个……”吉米犹豫着。
“去我房间。”约翰说。
两人再一次聚在房间里。
彩色水笔,白色的厚纸,简单的木制相框。
“这是?”吉米问。
“医生给的,作为你帮助我的谢礼。”约翰把纸张摆在吉米的面前。
“医生?”吉米想到八天前,约翰课程后的离开,有了一个想法,“你经常去医务室吗?”
“有时候去,医生会给我营养液。”约翰说。
营养液?医生一看就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当时在一堆药剂里面挑出最小的一支给我,怎么都不像是会主动给营养液的人。
“那个,那,你……”吉米慢吞吞地拿出口袋里的小纸包,“这个,我存下来的,你不嫌弃的话就……”
“谢谢。”约翰不等吉米说完就把包裹拿了过去,放在了抽屉里。
吉米瞥见,抽屉里有一大堆纸条,大概就是摘抄自书里的那些,后来肯定又把粘起来的纸张给分散了。
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在那些画笔里选了简单的铅笔和蓝色画笔,吉米决定画梦里的那幅画,除了这个,其他的实在拿不出手。
白纸地铺在桌面上,指尖夹着铅笔,轻轻地落下第一道线,带着些许试探的弧度。
线条有些凌乱,随意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手臂略显僵硬,头发的线条仿佛随风散乱。
画得匆忙,像是随手涂鸦,却又用心。
当画到眼睛时,动作停顿了一下,手中的铅笔微微用力,将眼眶描得深了一些。然后换上蓝色的画笔,笔尖触到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蓝色缓缓地填满瞳孔,笔触起初有些细碎,后来变得大胆而流畅,一层层叠加,直到那一抹蓝色透出浓烈的情感。
画完后,眼睛显得尤为醒目,深蓝的色调像是蕴藏着灵魂,与周围潦草的线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冷得让他无法呼吸。
“画得不错。”约翰的赞扬平平淡淡。
“谢谢。”吉米脸颊微红,“这个是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挂在你的房间吧。”
约翰看着吉米,什么也不说。
“就,就当是一个纪念品,看到了,就会,就会想到我。”吉米有些慌乱,匆匆忙忙地问,“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琥珀色的眸子里全是期待。
“是。”约翰说。
太好了,吉米在心里欢呼,连四天以后会发生的事也不在意了,只有一个念头:我和约翰是朋友了!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能说谎的,对吧?”吉米总觉得约翰与他之间依旧隔了一层膜,以及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距离感。
就像窗外的那片有限景色,虚无缥缈,哪怕走出了这一片天地,□□、精神、生命中所有包含的东西全部都被严格规定,加以限制,直到用尽了最后一点价值。
1310年,2月23号,吉米从头看了一遍《濒亡之人的呼吸》,书里的人向往外面,有了爱人之后又无意间表现出安于里面的状态,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全都是安定的,一切事物全都处于应有的状态。
哪怕是幻想也依旧和平美好。
和书名一点也不搭,没有濒亡的人,更没有临死前的呼吸。
——书里的人物和我们很像。
这是约翰在日记里的评价,吉米一点也不明白,书里的人没有做任何事情,故事的主体只是男主的各种幻想和诉求,甚至连那个弟弟也只是寥寥几笔。
没有做任何事情的主角是没有灵魂的,吉米对于约翰的看法很不赞同。
我不像女主一样空洞乏味徒有外表,如今的约翰也不再像男主一样狂热痴狂,乔治也不是连姓名都没有的弟弟。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躺在床上,吉米想。
濒亡时候呼吸的感觉倒是体验过一次。
在死亡时刻求生的意志,就好像走出了被束缚的安定现状,每一次深吸和吐气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哪怕没有反抗的余地,最后陷入永恒的黑暗,也是自由的。
深吸一口气,吉米感觉到了胸腔的充盈。
鼓起勇气,吉米,自由,你想要的是自由。
拯救约翰,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闭上眼睛,摸出枕头底下的碎片,虽然不明白”新型”两个字的意思,但是这一块来自梦境的小小纸条意义非凡,是吉米唯一可以抓到的残影。
于是,这一张小小的,不知来自哪里的碎片,成了他的宝物。
1310年,2月24号。
穿着全白服装、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出现在活动室,安洁莉娜修女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
“孩子们,到大厅集合。”
按年龄性别分好组,工作人员拿着古怪的仪器,挨个人检查过去。
轮到吉米。
针头扎进手臂的时候,略微有些疼,正常的红色血液流进针管,他咬着嘴唇,看向工作人员的眼睛。
那是一双好看的蓝眼睛,只是眼白的部分泛黄。
次等人类的眼白都是泛黄的。
工作人员确认无误,接着下一个人。
前方的约翰小动作很多,似乎很着急,时不时地向后张望,看着吉米。
大概是紧张吧,毕竟马上就要实施计划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被拎出队伍。
那是约翰。
队伍里许多人的视线投向他,带着鄙夷嘲笑。
乔治半个身子出了队伍,向后注视着吉米。
无声地摆动嘴唇。
吉米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停留在约翰身上。
——抱歉。
不同的位置,神情各异的三个人同时想。
“希望可以成功。”
乔治喊出了那个刺耳的称呼。
“小怪物!”
随即,一阵哄笑在人群中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约翰脸色微变,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倒了下去。
焦急的吉米想要过去扶起约翰,但是工作人员已经将人扛了起来。
那些孩子收回目光,活动室恢复安静,只有工作人员急匆匆抱着吉米出去的脚步声。
吉米的目光缓缓移向乔治。
乔治脸色苍白,和那天在高级区的神情如出一辙——那种透着压抑的倔强,像被生生撕裂出的缝隙,拼命想掩盖,却还是显露了几分。
平日里,乔治总是孤儿院里的王者,眉宇间的高傲几乎成了他的标志。
吉米知道一切过后,越发觉得这种高傲像是一层易碎的伪装,真实与否,他也无法断言。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乔治讨厌约翰,极其讨厌。从乔治看向约翰的眼神,到与他相处的姿态,都透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优越感,刻进了骨子里。
检查结束后,所有人来到大厅,站成整齐的队列,等待修女分发药丸。
吉米很快拿到自己的那颗药丸,他放进嘴里,直接咽下。
修女今天涂着艳红的唇膏,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发紧。
队伍解散,吉米悄悄尾随在乔治身后,脚步刻意放轻,没发出一点声响。
穿过长廊,周围寂静得只剩雨滴拍打窗棂的声响。
突然,乔治低声开口:“对不起。”
吉米脚步一滞:“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说出来,但是,但是,哥哥,我不会害你的。”乔治停了下来,转过头。
脸色愈发苍白,眉间紧锁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他的眼眶红了,泪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动,“我猜到得太晚了,来不及了。”
胸口一紧,吉米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那种不安像洪水猛兽:“到底是什么事?”
突然想到,约翰只说要让自己帮他,从来没有说过计划,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约翰,现在不得不怀疑。
“你给医生的承诺是什么?”吉米抓住乔治的衣角,“求你了,告诉我。”
长廊外,雨声渐密,水滴敲击地面的节奏似与吉米急促的心跳合拍。
短暂片刻,身边的乔治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像是被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我……我在医务室发现了约翰的DNA检测报告,日期是九年前。医生,是约翰的母亲。她违反了条例,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她让我替她保密。”
雨声逐渐大了起来。
“她还承诺帮助你逃离。”乔治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昨天,当我去医务室献血时,我看到桌上摆着一份研究说明,故意放在那里……是给我看的。”
“那是关于根治贫血症的研究报告,上面写了详细的操作步骤据我所知修女并不想靠你根治贫血症,因为这个烦琐的过程需要无条件相信医生,修女是不敢打赌。所以这个报告是不需要做出来的。”
“等我献血完了以后,医生把我留了下来。”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帮你,她的目的就是用你去治好她的孩子约翰,而修女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了不暴露,她很小心,也需要你的配合。”
吉米僵住了。
“她让你相信约翰需要帮助,然后利用今天的晕倒事件引你入局。”乔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般砸在吉米耳边,“哥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吉米后退一步,努力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着乔治继续说下去。
“从我开始欺负约翰,她就知道该怎么利用我。我讨厌约翰,因为你喜欢他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你的爱分给了他,让我嫉妒得发疯。可我越讨厌他,就越中了她的圈套。”
雨声渐渐淹没了走廊里的寂静。
“而且,我昨天才知道,想要根治约翰的病,你就一定会死。”他深呼吸,猛地抓住吉米的肩膀,低声吼道:“快逃,吉米!去找修女,立刻离开这里!”
死路一条,乔治还要带他来,一定是有难言之隐的。吉米没有动,腿像灌了铅,钉死在原地:“那你呢……”
乔治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雨声嘈杂,分不清是天在哭,还是他在哭。
“哥哥……”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再、再见。”
“我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你的。”
“你不要去保护任何人……让我来保护你。”
深吸了一口气,乔治伸出手,缓慢而坚定地比出那个枪的手势,只是这一次,手指的方向改变了——直指他自己的额头。
“砰!”他流泪苦笑,轻轻吐出这个音节。
像是在宣判自己的命运。
雷声滚滚,雨点拍在窗面上,喧嚣而刺耳,吉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来不及阻止。
然后——
乔治那张漂亮纯良的脸,像瓷器一样破裂开来,血腥地在眼前炸开,像烟花一样绽放,四散的血与肉溅射出去。
四散的血与肉溅在吉米的衣服上,脸上。
温热,逐渐冷却下来,就像那一晚,乔治涂在他脖颈上的泪水。
雨声嘈杂得像一首疯狂的挽歌,刺入耳膜。可吉米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自己的胸腔空空荡荡,像被风雨掏空了一般。
乔治破碎的轮廓依旧深深印在眼前,无法抹去。他想喊,想哭,想质问,想抓住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乔治……”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瞬间便被雨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