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猎场惊变 围猎,美姬 ...

  •   围猎当日,木落风高,苍鹰盘旋于天,黄犬疾走于地,刺史陈庚并众僚属策马相逐于猎场。
      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只梅花鹿正撒开四蹄夺命狂奔,匀称躯干在枝叶掩映中时隐时现,陈庚独骑一匹五花良骢,引弓搭箭,瞄准鹿腿,箭矢流星般疾射而出,瞬间隐没在密林深处。
      左右见状忙拍手叫好,极力赞道:“大人挽弓如月,身姿之矫健,力道之雄浑,足以惊草木,穿劲风,我等自愧不如!”
      陈庚捋着胡须,故作谦虚地连连摆手,“过誉了,过誉了,还得看准头。”
      他旁边的阳平太守忙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挥手带着几人往林中寻去,不多时果真抬着一只梅花鹿返回。
      太守见状,抢在众人之前夸道:“大人果真有百步穿杨之神功!”
      陈庚瞧着被士兵们抬回的猎物,心里却犯起嘀咕,疑惑道:“我怎记得我先前瞄准的是鹿腿,而此鹿却是脖颈中箭。”
      闻言,太守心中“咯噔”一下,原因很简单——这鹿根本不是陈庚射中的!他为讨刺史大人欢心,早早在林中埋下人手,一旦对方放箭,就帮其射中目标。
      正当他急得满头大汗时,早在一旁伺机而动的平原太守忙插道:“大人神武,得上苍之助,林间风疾,这箭射出后想必受风力作用,才偏离原处射中了鹿颈。”
      陈庚被捧得飘飘然,也没细究真相,不管射哪儿只要中了就行嘛!
      他兴致正浓,见天上鸿雁盘旋,便道:“下一个要射这天上的大雁。”
      阳平太守听了登时紧张起来,若射林间走兽他还好帮忙作伪,但这天上空荡荡的也没个遮拦,若士兵想帮对方射雁,很难不被发现。
      他正想劝陈庚换一个目标,却见对方向后招手,一众妍丽美姬立即策马簇拥上来,如同熏风拂来将其团团包裹,一口一个“大人”喊个不停。
      陈刺史令美姬修习骑射武艺的癖好虽听起来奇葩,但跟金陵权贵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这几年民生不利,周朝上下弥漫着一股消极厌世的颓靡风气,这种思想表现在纸醉金迷的当权者身上便是及时行乐。
      时有论调“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遑恤死后?”,助长的便是这种思想。
      因此,金陵的王公贵族大多染上放诞风气,甚至有人婢妾环绕、散发裸身对饮,与之相比,陈庚的怪癖都显得正常多了。
      陈庚将手中弓箭交给身边一名美姬,抚着她肩膀道:“不知丽娘可否一试?”
      唤作“丽娘”的女子心中忐忑,却不得不遵从命令。这些被搜括来献给陈庚的美姬属实命苦,她们从前修习的皆是歌舞,到了陈刺史这里却被迫舞刀弄枪,丽娘虽也能引弓射箭,但毕竟是外行,准头与陈庚不相上下,射个静止不动的靶子都勉强,更不用说是天上飞来飞去的大雁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招了。
      丽娘拉弓搭箭,果然不中,可不待陈庚发话,她便作势往对方怀中倚去,连道“头晕无力”。其实陈庚让美姬习武,比起欣赏她们驰骋猎场的英姿,更痴迷于对方操练时香汗淋漓、喘声迭起的娇柔模样,丽娘此举则正中他的下怀。
      陈庚见状,果然心生怜香惜玉之情,不仅柔声安慰还赏赐了金箔。丽娘的失利并未打消陈庚的热情,他随后又喊了“婉娘”、“欢娘”与“秀娘”来试,却皆铩羽而归,这时陈刺史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阳平太守见其面露不快,正想办法调解,却听身后一清脆女声传来,“大人,奴家可否斗胆一试?”
      那些美姬个个唯恐自己被点中,突然蹦出个毛遂自荐的也是稀奇,众人闻声纷纷转头,只见一女子从众美姬中策马而出。
      陈庚见之眉梢不禁一挑,这位美姬虽也身披绫罗绮绣,却妍而不俗,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大方地舒展,眉宇间英气勃勃——是北地女子典型的长相。
      陈庚望着这位策马而来的美姬,觉得有些面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但这也不怪刺史大人健忘,他府中豢养的美姬足有数十,面前之人虽也生得漂亮,却还没到国色天香的程度,他一时记不起这人也正常。
      那美姬似猜出陈庚的心思,在马上含笑欠身行了个礼,“大人,奴家名叫‘颖娘’。”
      陈庚略一琢磨,这些美姬的名字都大差不差,好像确实有叫这个字的,他见那人踌躇满志,不似其他美姬含羞带怯,便问道:“你擅长射箭?”
      “略通一二。”颖娘俏皮地眨眨眼,“但跟大人相比还差得远。”
      颖娘捧得陈庚十分受用,后者当即将弓箭交给对方,颖娘也不推脱,搭箭便射,弦响嗡鸣,鸿雁应声落地。
      众人本没对这女子抱有什么期待,如今人人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连声赞道:“真乃奇女子也!还是陈大人调教有方!”
      这些人看似称赞颖娘的精湛射艺,话里话外讨好的却是陈庚,后者面上阴霾一扫而光,对颖娘赞不绝口,还命人赏赐了不少金银。
      颖娘得了赏赐却未退下,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陈庚也来了兴趣,问道:“颖娘可还会什么?”
      美姬巧笑道:“大人,奴家还可一箭双雕。”
      这时,恰有一队南飞的大雁在空中展翅而过,颖娘毫不迟疑,羽箭伴着一声弦响破空而去,果然接连贯穿两只大雁的脖颈,众人皆拍手称奇。
      陈庚满心欢喜,望着笑意盈盈的美姬,忽然眼珠一转想出个新奇玩法,他命一仆从在身侧站定,又取了一玉冠置于对方头顶,策马退开几步对颖娘道:“你若能射中此人玉冠,我便重重有赏。”
      众官吏皆称有趣,那仆从却胆战心惊,颖娘射艺固然精湛,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些当官的都有侍卫相护自然不怕,颖娘一旦射偏,葬送的可是他的小命。仆从虽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忤逆,若得罪了这些官老爷,自己怕是当场就要被拖出去。
      “那就请诸位大人看好了。”颖娘嫣然一笑,纵马后退一段距离,旋身时不着痕迹地朝陈庚不远处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后者微微颔首。
      颖娘拉弓搭箭,美眸微眯,依然笑靥如花,眼神却冷了下来,她将箭镞对准仆从头顶的玉冠,白皙修长的手臂亦如弓弦般张紧,陈庚等人亦屏息凝神,数双眼睛齐齐盯在一处。
      众目睽睽下,牛筋拧就的弓弦拉紧到极致后骤然松弛,嗡然一声鸣响犹如霹雳,箭矢势如破竹,瞄准的方向却由仆从变为陈庚!
      陈庚虽然武艺平平,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的求生本领却令他迅疾扯过身旁一位幕僚挡在前方,那幕僚是个如假包换的文人,早被陡生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直至低头看见刺入胸口的箭杆时才意识到,自己不明不白地成了陈刺史的肉盾。
      “你……”幕僚口鼻涌血,难以置信地艰难转头望向陈庚,可还不待看清对方的脸,眼前景物便骤然颠倒。
      陈庚看也不看中箭坠马的幕僚一眼,冲士兵们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其实根本不用刺史大人说,被坚执锐的士兵又不是瞎子,在幕僚落马的瞬间便自动分成两队,一波人前去擒拿刺客,另一波人则迅速围向陈庚等一众官员。
      陈庚正想策马躲到士兵们身后,他的马却在刚刚那场行刺中受了惊,只管嘶鸣着撒开四蹄狂奔。陈庚死死拽住缰绳,整个人狼狈地趴在马上,侧头大呼:“来人啊!来人!”
      “大人莫怕!”
      一个年轻嗓音在身后乍起,陈庚只觉马背一沉,似有人直接腾空而起,落在他的马上。果然,一只白皙的手从他腰后探出,单手扯住缰绳用力往后一拽,那狂奔的烈马竟被生生勒住。
      陈庚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道:“好、好……好好保护本官,回去后一定重赏,随你要什么去!”
      那人听了却笑,语气中颇有几分嘲弄的意味,“真的要什么都行?”
      陈庚闻言怔愣一瞬,猛然转过头,与身后年轻俊逸的士兵四目相对,心中警铃登时大作,“你、你是谁!”
      谢重湖翘起唇角,秀丽眼眸中笑意深深,口中吐出的字句却与他血色寡淡的唇瓣一样冷,“陈庚,我要你的命。”
      “救……”陈庚的呼救刚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被割断的气管无法支撑他将未竟之语吐出。
      大小官吏与一众士兵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看见青年手中陈庚的人头时,才意识到刺史被人杀害了。
      这也怪不得他们警惕意识薄弱,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下,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刺客身上,惨遭刺杀的陈庚更是慌乱不已,见有个士兵过来保护自己,恐惧驱使下想也不想便下意识信任了对方——而这正是谢重湖所期望的局面。那行刺的女子本就是个幌子,目的就是将局面搅乱,把陈庚逼得病急乱投医。
      “来人!这里也有刺客!”阳平太守被身首分离的陈刺史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便策马拼命往士兵后边躲,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还有潜伏其中的刺客。
      数十士兵应声而上,将谢重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织成天罗地网,箭矢亦雨点般密密麻麻落下,颇有将其剁成肉馅、扎成筛子的气势。
      眼见着凛凛寒光要招呼到自己身上,谢重湖却连眼睛都未眨上一下,骤然抬手拍中身前摇摇欲坠的无头尸,随这饱含劲力的一掌落下,陈庚的尸体横飞而出,砸倒大片士兵的同时也将包围圈撞出个缺口。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谢重湖瞅准一闪而逝的空隙,反手用刀柄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敲,烈马嘶鸣一声,红着眼睛直冲出去,接连撞翻数名士兵。策马疾驰的同时,他手中长刀亦舞得生风,寻常人只见残影晃过,漫天箭矢便在连绵不绝的金铁相接声中落了满地。
      追击的人中虽也有骑兵,但绝大多数都是只能靠两条腿跑的步兵,自然跟不上谢重湖的速度,不多时便被溜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长龙,而战线一旦拉长就意味着变得薄弱,谢重湖远望了长龙身后的大小官吏一眼,鼻息间嗤出一声冷笑。
      以阳平太守为首的一众官吏只当谢重湖忙于同士兵们纠缠,无暇分心顾及自己,可他们在慌乱中忽略了一件事——刺客从一开始就不只一个。
      “阿颖!”谢重湖隔着人墙大喊一声。
      “得嘞谢大哥!”程颖应答轻快,笑声清越宛如银铃,落在阳平刺史等一众官吏耳中却惊悚无比——当他们将全部心神放在谢重湖身上时,那名策马而逃的美姬竟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了他们身后!
      程颖拉弓搭箭一气呵成,即便纵马疾驰也箭无虚发,一转眼的工夫便有数人落马。正当她将箭镞瞄准下一人时,忽闻身后一声急促的提醒,“小心右边!”
      程颖蓦地转头,只见一骑兵已从右后方策马逼至自己近前,她虽有百发百中的精湛射艺,但弓箭用于近战还是吃亏。程颖正欲弃了弓弦拔出腰间软剑,不料破风之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几滴温热溅上脸颊,她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掌心鲜红一片。
      下一瞬,正欲举剑砍人的骑兵被重物骤然砸中脑袋,手中长剑“哐当”坠地,整个人晕头转向地掉下马去。他在地上狼狈滚了几圈,刚要翻身爬起,却见身前骨碌碌地滚来一个血淋淋的东西。看清袭击自己的“暗器”为何物时,骑兵“嘎”地大叫一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谢大人——现在应用“谢将军”称呼更为妥当,抡起人头流星锤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得心应手。
      “你们这些饭桶!救命!救命啊——嘎!”惊恐交加下,阳平太守顾不得形象,撕心裂肺地放声尖叫,但他,以及一众官吏的叫声随着寒芒闪过戛然而止。
      人在极度恐惧时往往下意识寻找同伴,这些官吏慌不择路聚在一起,结果脑袋飞起来时亦连成一片,看起来既诡异又壮观。
      殷红血珠顺着刀上血槽源源不断地滑落,刚一离开刀尖便冻成赤红冰珠,叮叮当当散落在地,一如跳珠落盘。将这群官吏杀得七七八八后,谢重湖刀势不止,将仅剩的几个骑兵依次挑落马下。骑兵一死,仅靠步兵难以支撑局面,谢重湖勒紧缰绳在众士兵中来回穿梭,方才还势如长龙的队伍瞬间落魄成毡板上的长泥鳅,被三下五除二剁得支离破碎。
      谢重湖发髻在战斗中不慎散开,墨发飘飞如练,却迷不了那双寒光潋滟的眼,杀喊与嘶鸣在耳畔此起彼伏,青年却置若罔闻,神色沉静得好似北国冰封的湖水,纵马奔驰的身影又如在血浪中翻滚的夜叉。
      程颖紧跟在谢重湖身后,凝视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故人音容,她的父亲便是当年拥兵自立的豫州刺史,她也曾像无数百姓一样,敬慕地仰望那位彗星般耀眼的年轻将军,但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人面便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了经年。
      箭矢早已耗尽,步兵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终于意识到,面前这尊杀神绝非自己所能阻挡,反正指挥他们的人都先一步奔赴黄泉,就算当了逃兵也无人问责,思至此处,残存的士兵纷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见士兵们溃散,谢重湖并无追击的意向,他方才之举恐吓多于杀生,这些士兵中的许多也是被强拉来服役的苦命人,既然对方不再抵抗,他自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他的任务已然完成,活捉的工作自有他人代劳。
      这些士兵逃走时心里也觉着奇怪,陈庚以及阳平太守带来的士兵足有千人,怎么当官的都被杀干净了,援军还不出现?
      不过逃得快的士兵很快就会发现,猎场南北营帐均已乱作一团。早在行刺发生时,就有骑兵快马加鞭赶往北边调兵增援,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营帐烧起的熊熊火光,所有存在此处的弩箭皆付之一炬。
      负责巡防的武官马上反应过来,这并非一起简单的行刺,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他正要赶回城中报信,却突然听见有呐喊声自深山传来,涛声似地一浪接着一浪迭起,漫山遍野的红叶也为之颤栗,簌簌地落下血雨。
      士兵们震惊的目光中,幢幢人影鬼魅般冒出,脚步声震得地动山摇,只是须臾便由远及近。抵抗并未持续多久,识时务的武官们不愿再让血色蔓延,在看清那一双双眼眸中闪动的火光时,他们便确信自己不可能打赢这场仗。
      士兵们缴械投降,从山林间冒出的队伍也没有残杀俘虏,那些粗糙的手掌在拿起兵戈前紧握的也是锄头和钉耙,他们中的许多,在失去土地前也曾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猎场惊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