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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时过境迁 冀州,归来 ...

  •   十三州的天地广袤无垠,每时每刻都有新奇之事上演,灵矿一年之内两度崩塌虽为罕事,时间久了也渐渐被人淡忘,权贵们的阴谋阳谋固然可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柴米油盐才是老百姓们永恒的话题,比起议论忠奸或褒贬媸妍,这些艰难谋生的人更在意今年能打出多少粮食,以及交税后还能余下多少粮食。
      日子一天捱一天地过去,几度寒来暑往,又是三载春秋。
      时维九月,南方余热未退,四季分明的北地已然秋高气爽,阳平郡位于冀、青二州之交,因着比邻太行,周边多丘陵,出城五十里便可见山,乃秋猎的好去处。
      阳平不仅是块风水宝地,还是冀州的治所,每年中秋过后,刺史陈庚都要赴灵丘猎场狩猎,携僮仆美姬欢娱数日才兴足而返。
      按周朝律法,刺史不仅统揽一州军政大权,还兼领监察之务,上可直通中央,换言之,本州大小官吏的升贬皆与刺史息息相关,因此每逢围猎之日,不仅阳平太守和一众僚属鞍前马后,就连相邻几郡的官吏都大老远的跑来助兴。
      陈刺史的土皇帝做得舒坦,底下的人则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给大小官吏搭建休憩的营帐,负责巡防警备,还要专门分出一队人马隐蔽在林子里当托儿——刺史虽爱打猎,但射艺实在不敢恭维,若没人暗中帮衬,八成要空手而归。
      每年这个时候,阳平士兵都免不了被调来当苦力。猎场上,一老一少牵马各押一车箭矢,见管事的不在,便偷偷坐到树荫下躲懒。那年轻小卒莫约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屁股一挨上阴凉地便忍不住骂道:“这群当官的真是好享受,日日美酒佳人相伴,倒叫我们受苦!”
      他骂完转头顾盼一周,见附近无人,便凑到老兵跟前道:“我先前在南边搬东西,瞧见给刺史住的营帐旁边还单设了一间帐篷,路过时便偷看了一眼,里边布置得那叫一个漂亮,绫罗绸缎铺了满地!”
      言至此处,小卒故意停顿片刻,朝老兵挤眉弄眼,可对方却只顾着取下腰间葫芦喝水,没搭他的腔。
      小卒的关子没卖成,扫兴地扁扁嘴,却仍克制不住分享欲,兴奋道:“哎,我听说,那陈刺史有个特殊癖好,养了一群美姬,却不让她们修习歌舞,非差那些美人学习骑射,每次围猎时都要把她们带来助兴呢。”
      老兵没急着接对方的话,掏出掖在腰间的衣裳,捏着布料往肚皮扇了会儿风,举起葫芦美滋滋地灌了一口,入喉的分明是水,却被他喝出了几分微醺的醉意。
      小卒见他这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反而急了,一把将葫芦夺过,怪道:“你听见我说话了没?”
      老兵这才咂了几下嘴,眯着眼道:“那些州官府吏的事岂是咱们管得着的?干好自己的活儿,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你还年轻,表现好了说不定能脱了兵籍。”
      “脱了兵籍还不是回去种地?你看那年初推行的新规矩,不管耕朝廷的地还是世家的地,凡是自己没有牛马的要上缴八成粮食,就算有牛马也要上缴七成嘞!”小卒将随手捡来的树枝“咔吧”一声掰成两截,“这群狗官!我听说就今年,清河、平原,还有青州的济南,出了好几起暴乱,有两个县的县令都掉了脑袋,什么时候咱们阳平也闹一场……”
      小卒话音未落,就被老兵拍了一下脑瓜子,“放着清净日子不过,总想这有的没的,到时候若真出事,咱们就是第一个被踢出去当替死鬼的!”
      “害,我就随口一说。”小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再说了,那些暴乱不都被镇压了吗?”
      “哼哼,我看未必。”老兵捏着稀疏的胡须,语气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不都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看这天下是要大乱。”
      小卒全当他危言耸听,可老兵却神秘一笑,“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吏部当主事,前几天致仕回老家,听他说,如今朝中比前几年还乱,简直是乌烟瘴气。”
      吏部主事官阶不过六品,放在高门林立的金陵根本不值一提,但对地方小民而言却是不可高攀的大人物,小卒得知老兵还有这样一门“贵戚”,登时来了兴趣,忙问:“他还说什么?”
      老兵也不卖关子,边喝水边道:“前些年世家顷权朝野,谁知半路杀出个姓沈的瘸子,屡破奇案,之前不可一世的木家、兰家和谢家,都在他手里阴沟翻了船,人家寒门出身,如今却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呢。”
      小卒忙接道:“我听说过他,那什么,什么镜子司的老大,名声好像不错呢!之前还劝皇帝废除察举,改用考试选拔官吏。”
      “呸!”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他未得势,只能夹着尾巴装孙子!我那亲戚说,人家得势后和世家分庭抗礼,一样权势熏心,打着寒门出身的旗号博清名,却没看他为老百姓做什么事,说废察举也不过是要剪除世家的羽毛,啧啧啧,这帮人整天忙着斗来斗去,弄得朝令夕改……”
      老兵正说着却突然噤了声,小卒心觉奇怪,正欲发问反被重重拍了下肩膀,抬眼望去,只见一武官打扮的年轻人于他们面前负手而立。
      周朝重文轻武久矣,地方州郡许多武官混不上品阶便以腰牌区分等级,老兵混得年月久,虽瞧对方面生,但看清腰间挂牌便立刻起身行礼,恭敬道:“见过大人。”
      小卒见状也连忙起身,瞧见那武官容貌时却惊讶于对方的年轻。察觉小卒的视线,武官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分明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小卒却无端打了个冷颤,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做什么多余之举。
      “使君们明天就要到了,你二人不仅在此躲懒,竟还妄议朝政。”武官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少脸上扫过,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小卒闻言一惊——方才那番对话竟被对方听了去!
      发发牢骚本没什么,但坏就坏在他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那武官又是上级,若刻意找茬儿给自己安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兵混迹半生,见过不少世面,也比小卒冷静得多,按照他的经验,像这种品阶都没有的武官大多懒得管闲事,不过是被上头踩得久了,找他们这些小兵摆谱撒气罢了,而他们只要把姿态放低,多奉承几句也就糊弄过去了。
      于是,那老兵陪着笑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们不该,小的这就去干活。”
      言罢,他又恭敬行了一礼,正拉起两股战战的小卒要走,却忽然被那武官叫住,“站住,我让你们走了吗?”
      老兵以为遇见了个难缠的主儿,心中叫苦不迭,却只得站在原地等候发落。他心中正忐忑,却见武官从板车上随手拿起支箭瞧了瞧,挑眉道:“柳木做的?就给使君们用这等木材的箭?”
      老兵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箭是要送往北边的营帐,弓弩也一并放在那里,专供巡防的士兵使用,给使君们用的都是桦木制成的好箭,放在南边的营帐,但这就不归小的们管了。”
      武官听罢点点头,又例行问了些常规问题,老兵皆对答如流,前者找不出什么错处,叮嘱几句后便走了。
      待那武官走远后,小卒对着他的背影往地上猛啐一口,“我呸!一样是给人家当牛做马,瞧给他威风的!这干他的事吗就瞎管!”
      老兵连忙捂住他的嘴,警告道:“你可小点声,别被人家听见!我瞧他神气内敛,落脚无声,像是个有真本事的。有功夫的人耳朵可灵了,咱们刚刚不就被听了个正着!”
      小卒听了虽心有不甘,但也真怕对方找自己的麻烦,只好跺了跺脚悻悻作罢。

      与那两人分开后,谢重湖独身走到无人处,从袖囊中取出一根短小毛笔,轻舔笔尖将墨晕开,在一张小布片上迅速写了两行字。随后他将字条卷好,含住食指吹了声口哨,片刻后,几声短促的鸟啼剪碎安静,一只家燕自林间飞出,扑棱着翅膀落上手臂,他将字条塞进鸟腿上的信筒,扬手任其展翅飞走。
      燕子飞过泠泠淙淙的山涧,飞过喷火蒸霞的枫林,绕着一颗半枯的杨树盘桓几周,灵巧地在树底的灌木从中落下。须臾,低矮的灌木忽然无端向上拔了一段高度,紧接着一只手从茂密的枝叶中探出,这过分诡异的一幕若被写入戏文话本,足以杜撰出十个不重样的志怪故事,可那鸟儿不但没被突然成精的灌木吓跑,反而点着脚蹦过去蹭了蹭那只宽厚粗砺的手掌。
      “树精”低笑一声,屈指挠了挠鸟儿毛茸茸的胸脯,将绑在腿上的信筒取下,从中倒出一块布片,读完内容后他将布片收入怀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更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随着领头的树精给出信号,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中,后方灌木一个接一个拔地而起,首尾相连形成一条翠绿的长蛇。
      这条足有数十丈的长蛇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在深山巨谷中迅速前行,数不清的眼睛整齐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筹谋已久的猎手们将在这场盛大的秋猎中追逐即将抵达灵丘的猎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时过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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