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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放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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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在眼前乱晃。
秦酽忽地伸手,紧握住了她的腕,指腹触感和他想的一样纤细柔软,“我没病。”他语气轻轻,乌眸径直盯着她看,露出点旁的意味。
不待扶香深究,他又变了一种语气,转手敲着她的脑门,嗤笑道:“我看是你贪凉,夏日未到就穿得这般单薄,若是病了我可不会帮你熬药,就一人躺在榻上哀嚎吧。”
扶香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脑门,不禁低头看着自己衣裙。
日头暖了,她换了件嫩青襦裙,颜色鲜艳又醒目,料子偏厚,唯有肩颈锁骨处没有遮盖,肤色白皙,被风吹着的确有些凉。
秦酽只扫了一眼,便不敢多看。
以往在长安时,他身边之人都与他年岁相近,大半有了妻妾,甚至有了孩子。剩下小半就算未曾娶妻,也对情爱之事颇为热衷,勾搭女子,互送信物,私下幽会,受了伤再写几首酸诗,嚷得人尽皆知,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他们身上剜去了一块肉,实在丢人现眼。
秦酽每每都满脸鄙夷,不愿与他们站在一块。
他自是觉得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他,同伴倒是好奇,把模样、家世好的姑娘家个个列出来,却都合不上他的心意,就说他注定孤老一生,再过个几十年,保证会携着自己的孙辈去探望他凄惨的晚年。
他只是冷笑,侯府的银钱每天边扔边花,都够让他富庶十辈子的。
只是眼前人好似与旁的女子不同,具体何处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少年微眯起眼,细细打量她。
扶香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得少了,她总是这样,冷得手凉,热得生汗,才能觉察出来,或者说得等到身体受不了了,她才能勤快到去换。
她缩了缩脖子,准备去添件衣裳。
“你想去长安吗?”秦酽忽地道。
扶香一怔:“长安?”
“所谓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长安城自是万千繁华,坊市林立,商贾云集,各国使节齐聚,胡人、天竺人、新罗人……他们来此经商,手上什么新奇物件都有,你一定会喜欢。”秦酽往昔也没觉得长安有多好,如今一说竟说不完了:“你既喜欢制茶,那里有许多茶铺,盘上一间也费不了多少银钱,长安城外也有可种茶的地方,只是来回麻烦了些。”
他想了想,侯府后院倒是有一片空地,种了些乱七八糟的花也没人去赏,反正荒废着,若好生求求他,低眉顺眼地给他做上几日丫鬟,也不是不能匀出来。
她先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又猛地摇头:“长安太大也太繁华了,青丰镇就很好,我很喜欢这儿。”
只是说完,她有点心虚,算着时日,和楚泽时定好的一年之约就要到了,无论到时她应不应允,都要和他一道去长安。待她离开了青丰镇,阿贵又该怎么办?弃了吗?好歹花了她几十贯呢,扶香有点舍不得。
“可是……”秦酽皱起了眉,就算他能拖,拖上三五个月总得回去,和她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但他很快恢复自若:“算了,这里的确也很好。”
*
村里鲜有人经过的僻静角落。
秦酽将信递给了胡珀:“这封信寄回侯府,若侯府派人来寻我,提前拦下。”
胡珀见到那封信,总算松了口气,只盼他能说些好话,莫要蓄意惹将军生气,避免一场父子大战。
“那侯爷打算何时回去?”他试探着道。
秦酽挑了下眉:“急什么,好不容易出了趟长安,有机会瞧瞧这山野之景,休养身心,何必回去?”
胡珀看了眼少年身旁放着的斧头和柴火,一阵无言。
小侯爷快要被那个姑娘使唤成狗了,还休养身心呢,幸好他没将所有事都传回侯府,要被人知道往日嚣张跋扈的小侯爷在这成了奴才,被一姑娘左右使唤,能成好几年的笑料,颜面丢尽。
秦酽不欲与他多言,抱起柴火走了。
胡珀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声,而后手指成环,放于口中轻轻一吹,传出一阵清脆哨声。
很快,一只鸽飞到他的手上。
那封信被绑在了鸽子腿上,飞向远方。
*
小院里,扶香引着赵县令进去,她有些不明白县令为何上门,前几日就听说那江文宣的案子已经结了,难不成这祸事还没完,一时有些紧张。
两人在院中坐下后,她上前奉了杯热茶,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大人喝些茶水。”
赵县令却极其紧张,左右看看:“那天和姑娘站在一块的那位?”
“大人是说阿贵?”扶香疑惑。
青丰镇早就有传言,道茶山上扶姑娘家有一名为阿贵的恶奴,长得像画上走出的昳丽仙人一般,脾性却格外恶劣,说话刻薄,对着谁都摆出一副臭脸,遇到村里的狗都要戏耍一番。这种恶奴,人人都为扶香花了这么多银钱不值。
赵县令想着打听来的消息,忙不迭点头:“就是他,那个……阿贵不在?”
“他应是出去捡柴了。”
“捡柴?”赵县令瞬间又惊又惧,让小侯爷去捡柴,待到侯府的人来了,不得把他砍成柴火烧。想着,他赶忙说出此行目的:“扶姑娘,今日本官过来是有一事相求,那阿贵的身契应是在你手中,本官愿出五番,不,十番的价格,买走他的身契。”
十番!
那就是二百五十贯!
扶香眼睛一亮,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她正忧愁过段时日离开青丰镇了,怎么和阿贵说呢,转眼就能解决这事了。不过阿贵身无长物,怎地会入了这赵县令的眼?
她狐疑道:“大人缘何想要阿贵的身契?”
赵县令含糊道:“是因家中小女偶尔遇见一次,就缠着我将人赎回去。”
扶香反应过来,这是瞧上了阿贵的容色,赎回去是做小厮,还是……男宠?她扣了扣手指,面露犹豫。
忽地,身边的赵县令惊慌地站起身,看向站在院口的人。
她也随之看过去。
少年靠在院门口,柴火扔在脚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正盯着她看。不知怎地,扶香顿时有些心虚。
“说什么呢?”秦酽语气散漫。
赵县令搓着手,干笑了几声,不过这次他有眼色多了,上前就帮着把柴搬进来,满脸殷勤。
正巧扶香暗自琢磨着他在这站了几刻,一时没察觉这不对劲的场面,待到秦酽走到她身前,她才回过神,仰首看他。
阳光下,高束的乌发乱飞,散在颊侧,一双黑眸与她对视,眼尾轻微上扬,鼻梁高挺,唇色红润,分明日日被晒着,肤色却仍偏白。
该说不说,这张脸生得好。
她转念又在心里哼了声,真是招蜂引蝶。
赵县令搬完了柴,继续邀功:“我刚才和扶姑娘说了,正好我府中还缺一护院,便想以十番的价格赎回你的身契。我那儿虽不比长安,但定会尽力做到事事周全。”
秦酽咬了咬牙,看她:“你答应了?价钱翻了这么多,想是难以拒绝吧。”
赵县令赶忙道:“若价格不满意,扶姑娘尽管提就是。”
“没有不满意。”扶香看向秦酽:“那你想去吗?”
县令之女她见过的,温柔又貌美,说起话来慢声细语,整个人像春风一样和煦,她见了都不免脸红,真是便宜了他。
她心里冒起了点酸泡。
“我?”秦酽冷笑:“我当然是想去,看你放不放人了。”
扶香拧起了眉:“既如此……那我自然愿意放人。”
赵县令没想到这般顺利,霎时满脸喜色:“好,那我现在就让人去写文书。”
少年额角碎发吹动,被气得笑了声,半晌才出声:“既然扶姑娘不愿留我,那我走就是。”说着,径直转身往院外走。
赵县令愣了下:“银钱我得提前让人去取,文书也还没写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追着秦酽的脚步。
直至走到马车旁,院里仍没传出挽留的声音。
秦酽不经意侧目看了一眼,只能瞥见一抹脆青身影,坐在院中一动不动,莫说挽留了,只怕等着他离开呢。他气极,掀了马车直接上去。
……
直至马车走远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猫一狗从屋里跑出来,围在扶香脚边翻着肚皮,灿烂的阳光照得皮毛都光滑了几分。
她将它们抱起来,轻轻顺着它们的毛,看向院外叹了声。
又只剩他们三了。
*
马车上,秦酽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
赵县令却看不出来,开始说早已准备好的夸词:“小侯爷,几年前下官有幸在长安城里见过您一面,长安街上,您纵马而过,真真是风姿绰约,意气风发,只是下官近年记性不济,查验官奴时竟没人认出您,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幸好您没出事,否则下官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秦酽没半点心思听,他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道:“你可知道,那位扶姑娘的来历?”
“扶姑娘?”赵县令有些意外,犹豫道:“下官只知道她和另一女子是一年前来的青丰镇,手中银钱颇多,又因茶山之事和江家起了冲突。来历,下官不清楚,但曾有人嘱托下官对她多加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