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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借笔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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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黑漆漆的,匕首从心窝里拔了出来,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扶香眨了眨眼,又是毫无变化的黑,她有些不敢动了,于是摸索着,微微前倾,指节扣住了秦酽的手腕:“外面有人。”
秦酽“嗯”了声,视线却轻轻地垂落,盯着那只柔软白皙的手,方才油灯倾倒,手腕那儿落了几滴热油,正好就是她抚着的地方。他没出声,反倒将人往前一拉,伸手擦着了她面上的血渍:“来之前我报了官,不用担心。”
两人距离不过寸余,指腹轻轻擦过脸颊,依稀间,他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变化。
扶香紧攥住他的衣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大,往外张望着。
蓦地,几道“噗刺——”声响起,人影落地,血淋淋地溅到了门窗上,被几盏烛照成阴恻恻的红。
刀剑光影闪烁得极快,只在几息内,外面唯余雨声。
她不由惊叹,如今的官兵这么厉害吗?
水珠洗净剑刃,地上跳动着血水,胡珀沉默地扫视一圈,身影重隐于暗处。
随后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齐齐将这座屋舍围住,却只见到了无生息的尸首。
为首的赵县令见着此景,骇得张大了嘴巴,心里慌乱却更深,来前有一面若胡人的男子递了令牌到县衙,说长安城中那位小侯爷如今被歹人围困,令他速速过去。
他看了令牌,无误,可算起来他只在几年前见过小侯爷一面,记忆模糊,若此遭出了意外,他亲自拎着脑袋上门赔罪都是不够的。
赵县令嘴角哆嗦,刚打算让人好生查看地上的尸首。
忽而,房门开了。
雨水纷纷,少年身姿欣长,身着布衣却掩不住眉间矜贵,正微微垂目,将人半护在怀里,抬起的腕上是刺目的烫痕。
县令只一眼,就认定是那位小侯爷,一时又惊又喜,刚要出声行礼。
秦酽却率先道:“我和扶姑娘不过是寻常一草民,不知怎地惹了江家大公子。今日这江文宣无故绑了扶姑娘,我欲救人,反被他所伤,无奈之下,这才出手伤了人,还望县令大人明察,还我和扶姑娘一个说法。”
赵县令察觉他话中意图,忙讷讷应“是”,平日想好的马屁此刻一个也放不出来,只能挂着呆板的谄笑:“放心,我一定好好查,绝不让两位受半分委屈。”
扶香见他如此客气的态度,不由咂舌,一年前楚泽时是托人给县衙传了话,过了这么久竟还这般有用?
秦酽随手捡起地上的油纸伞,往院外而去。
赵县令目送他们离开,看了那背影半晌,忽觉有些熟悉,好似在这一批送来的官奴里见过。
一时,他面色惨白,踉跄着差点倒在了地上。
*
院里烛火仍亮着,大侠小灰见两人回来,撒腿就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泥和水,扑到了扶香的怀里。
扶香弯着腰,把它们抱起来,眼尾微弯:“饿了吧,待会就给你们做吃的,好不好?”
它们扑到她脖颈处,蹭着她的脸。
秦酽伸手,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猫脑袋:“你养了它们很久?”
两人走到了檐下,少年将伞收起来,一身衣裳湿漉漉地黏在了身上,他蹙着眉,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浸得浑身更湿。
“快一年了。”
当时,一猫一狗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满脸蹭得都是灰,瘦得只剩皮包骨,可怜兮兮地看向路过的每一辆马车,期盼有人能停下。
她无意间望了一眼,就决定把它们带走。
因为它们和当年的自己很像。
天地广袤,无处可归。
扶香眼底多了些怜意和难以察觉的伤感,可只一瞬,就消失不见,她把它们重新放在地上。
秦酽看着她,一张沾满灰的脸庞,沾了血的衣裳和脏兮兮的发带,只剩下一双晶亮又潋滟的眼睛,乌睫轻轻垂落,在面上扫出柔软的阴影,露出些难懂的情绪。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扶香不解地仰首。
他又捣乱似地乱揉一通,本就凌乱的发髻更糟糕了,几根黑发翘了起来。看了会,他被她这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语调轻快道:“去洗洗吧,我去给两只猪弄些吃的。”
扶香“哦”了声,抬脚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很凶地反驳了一句:“它们不是猪!”
*
夜色深重,整座山都歇了,只能偶尔听到隔壁院里传来几道收拾残局的声响。
秦酽将湿透的衣裳换了,就到伙房里简单热了热饭菜,盛出来给它们吃,它们这才不叫了,埋首专心吃饭。
过了会,他煮了碗面,敲响扶香的房门。
扶香洗净了脸,把乌发随便一簪,开门见是他。
“做多了,你不吃就只能喂徐婶家的猪了。”他把面往前一递,露出一截横亘青筋的手腕,生得偏白,可几处烫伤没用药,赤红的,格外显目。
扶香接过了面,借着屋内通明的烛火,终于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烫伤,不由惊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秦酽扬了下眉:“江文宣烫的。”
扶香顺着臂弯看去,就见颈侧也有一片,翻起了血肉,她心疼地拧了下眉,将人拉进屋里:“坐好了,我给你找药。”
她将面碗放在桌上,半晌后总算寻摸出了一瓶药粉:“喏,这是表姐的药,应是也能治烫伤,你试试。”
少年拿过瓷瓶,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尝尝面。”
这是他头一次下厨,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往后再没脸面回长安城,她要是敢说不好吃就死定了。
他盯着她,指节随意转着药瓶,
可是这视线太过明显,一双乌眸一眨不眨地看她,还带着些阴恻恻的压迫,扶香有些僵硬地挠挠额头,“哦”了声便埋头吃面。
清水面条,摆着枚鸡蛋和腊肉,又洒了点葱花,许是预期太低,竟觉得味道意外的好。
她抬起脑袋,眼尾弯弯:“好吃。”
秦酽对她的反应勉强满意,从鼻尖轻哼了声。
他挽起袖口,打开药瓶往手腕倒,雪白药粉扑洒在赤红血肉上,泛起丝丝痛意。忽地,状似随意问道:“今日我见你没回来,一路打听后去寻你的下落,最后在一些孤坟前发现了踪迹,那儿埋的是谁?你认识?”
扶香咬面条的动作一顿:“我只是在祭拜父母时,发现了那些孤坟,觉得他们快被世人忘干净了,才送了些祭品。”
“那件披风呢?”他抬目看她:“是江文宣落下的?”
扶香蹙了下眉,犹豫半瞬还是点头道:“是他,当时我见雨水渐大,打算回去了,可一时分神被人下了迷药。许是江文宣在那时不小心掉下的。”
手腕的伤涂好了,他将药瓶放下,对这说辞没什么怀疑。
约莫在她被绑后不久,江文宣的人就找上了他,道扶香被他绑去,若想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就乖乖地过去,他假意顺从,暗中让胡珀去县衙报了官。
扶香看了眼他颈处的伤,许是不好上药,他没再管,她抿了下唇,凑近了些:“头低一点,我给你上药。”
秦酽眸光略微闪烁,畏惧起了她身上那股子清甜的香味,像刚咬开的杏子,不愿靠得太近,却还是依言垂首。
颈处的烫伤最严重,烫掉了一层皮,血色丝丝,扶香皱起了眉,轻轻吹着伤口:“忍着点。”
气息温热,带着姑娘家身上的馨香,像羽毛似地扫过整个颈部,又化作细纱,有生命般将脖颈缠绕住,轻轻束紧,他有点呼吸不畅,喉结轻微滚动。
于是,他一把夺过药瓶,站起身慌乱开口:“不、不用了,我回去自己上药。”
秦酽几步走了出去。
扶香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不禁疑惑,最近他怎地这般奇怪?回回与他说几句话就心不在焉,还总是不敢看她,好似她身上有什么鬼怪附身似的。
不过她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了。
*
檐下雨纷纷,秦酽回了房。
胡珀在屋中等他多时:“侯爷,今日那赵县令知您身处青丰镇,应是不会将此事瞒下,极可能层层上报,以此邀功,不消几日就会传到侯府耳中,需要属下暗中拦下吗?”
秦酽有些心不在焉:“不用,在这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且就算侯府知晓,从长安到这,也需要些时日。”
他的指腹摩挲着药瓶,将其放回了桌上。此女性子虽有些恶劣,模样惹人,身上还伴着一股古怪的香,像是山中精怪化作了人形,好在本性不坏,有回旋余地。若态度恳切,好生与他道歉,也并非不能饶她一命,带回侯府做个贴身丫鬟,赏她些金银。但旁的,不可能让她肖想。
秦酽耳根有些发红。
胡珀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侯爷?”
他猛然回过神,正色道:“什么?”
胡珀道:“属下觉得此事若由旁人传到将军耳中,难免会惹得将军生气,派人过来将侯爷带回长安。不如您亲笔写封信,好生说明缘由,也能解了其中误会。”
秦酽点头道:“我知道了。”
但他没放在心上。
*
江文宣的死没掀起什么波澜,一是因在雨夜,又值清明,生出了什么动静旁人也只当是鬼回魂,不敢多看,二是赵县令心中惴惴,想借此将功补过,不仅没让消息外露,就连对江家都含糊其辞,惹得江家人日日去县衙闹。
扶香在家休养了几日,雨水彻底停了,生出几分春末的温暖,屋中那些悬于半空阴干的茶团也好了。
她小心地将茶团取下来,垂目嗅了下,眼底迸出喜色。
这是和娘所制茶团一样的味道。
扶香将茶团放好,一溜烟跑回房里给表姐写信。
另一边屋内,秦酽收到了从长安送来的信笺,字字力透纸背,让他早些回长安,好生交代前因后果,争取宽大处理。
倒也不怪秦将军如此生气,为着寻他,不仅派出了府中所有人手,快将整座长安城的石板地都翻上一遍了,仍没寻到人影,无奈又上奏禀了太后,一地一地打听,一屋一屋搜寻,提心吊胆了许久,骤闻消息,这孽子还不肯回来。
他轻叹了声,将信收起来,忽见窗外一道嫩青色身影飞快地跑进了屋,发带在脑后簌簌地飘。
一会儿,扶香的房门被敲响。
她露出脑袋,见是秦酽:“怎么了?”
秦酽一时无言,半晌才扯出了个像样的借口:“我想借你屋中的笔墨,给家中人写封信,报个平安。”
“哦。”扶香倒忘了此事,她忙将门打开,走到桌前将没写完的信收好。
秦酽坐在桌前,执笔一会,才想好搪塞的借口,便说是他被一女子相救,为着报恩,不得已多留几日,莫催。
扶香在一旁替他磨墨,瞥见纸上字迹遒劲,内透锋芒,颇有金石相碰之感,她不由讶异:“你的字写得真好。”
她从小被表姐手把手教着,都没他写得好看。
他闻言嗤了声,幼时祖父严苛,除却练武,在读书写字方面也不遗余力,寻常拿着藤条亲自盯着,若有错处,虽不舍得用藤条打,却要扯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上好一会,这样一日日磨着,自然就好看了些。
经年过去,课业荒废,祖父若看到他如今的字,怕是真要用藤条打他了。
一封信寥寥数字写完,他在落款处犹豫半晌,只写了“不二”两字,而后道:“我家中唯有一年迈父亲,脾气颇大,平常说话都吵得我耳朵疼。待过几日,我去镇上,让人早些将信送回去。”
扶香没多看信上内容,只点点头。
秦酽将信收好,余光瞧见了那收拾齐整的床榻,不由想起了那夜两人共处一榻的场景。
被褥翻动,唯有咫尺。
他垂落的眼睫颤动,脸颊发热。
“怎么了?”扶香踮起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脸好红,不会起烧了吧?”
春意渐浓,人们都褪下了厚重冬装。少年衣装单薄,兴许是季节交替,不慎着凉。
她抬手碰上了他的额头,试着温热,有些疑惑:“也没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