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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俺惊也莫惊 ...

  •   “十二!”

      魏汝盼是被鼻尖一阵接一阵尖锐痛意激醒的。见她睁开眼,那团翡翠色的毛团子便更迫切地啄她鼻尖。

      剪剪风模仿魏锦培的声音,不停喊她:“十二!十二!”

      我阿爹呢?魏汝盼眼神急切地在屋内搜寻,却不见魏锦培的身影,阿娘也不知所踪。

      意识逐渐回笼,之前断裂的记忆瞬间串联起来。魏汝盼心中一惊,一个激灵便要起身。慌乱中,手底一滑,整个人从床沿直愣愣跌到地上。

      阿毛听到动静,急忙奔了进来。当对上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眸时,脚步骤然顿住。

      他敛屏呼吸,怕惊扰到少女。难怪曾经有次恍惚间把她错认成母后,魏汝盼生得英气俊朗,分明承袭了赫舍那依身上那份源自大草原的豪迈俊逸。

      方才脚步仓促,迫不及待要见妹妹。可如今人真真切切近在眼前,他又不敢动了。

      “阿毛、阿毛......”魏汝盼见他眉眼怔忡,屈指虚叩两下他发懵的额头,焦急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孙先生呢?”

      “老朽在外候着。”孙鹤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识趣地为这对兄妹俩留出独处的空间。

      见阿毛还是怔怔不出声,魏汝盼抚了抚小孩脸颊,她天生力大,平日里不太留意收劲儿,每次这么一抚,都把阿毛揉得挤眼皱鼻。

      被压抑下去的感情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阿毛想呜咽、又想笑、想大哭,最终狠狠一抽鼻子,硬是不肯在妹妹面前掉眼泪。

      这突兀一声响倒把魏汝盼吓了一跳,疼了?!

      小郎君摇了摇头,上前紧紧抱住魏汝盼。他的身高还不及妹妹的一半,明明他才是兄长,现在变成他比妹妹整整小了十岁。

      阿毛头一回这般用力拥着她,问他什么也不肯说。魏汝盼着急去找爹娘,无奈之下,只好一把将阿毛抄起来,抱幼儿般搂在怀里。

      阿毛整个人腾空而起:“......”

      莫名感觉更难过了,双手揽过魏汝盼的脖颈,凑近在她脸颊轻轻亲了一口,“十二。”

      “嗯?你怎么了?”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阿毛心里默默发誓,头更低了些,把眼睛埋在她肩膀处,阿兄发誓!

      *** ***

      魏汝盼抱着阿毛匆匆跑去魏锦培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琳娘也不在。她又赶忙去找徐浮闲父子,只见徐一刀平躺在床上,视线直直看着她,气息孱弱:“十二,快替我解穴。”

      徐浮闲还在呼呼大睡,直到被魏汝盼掐了下风池穴,小胖侠“嗷”一声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嚷嚷:“阿爹、阿爹饶命,我不睡懒觉咧!”

      睁开眼,魏汝盼正小心翼翼地扶徐一刀坐起,少女罕见的肃容。一旁,阿毛和孙先生也都目光紧锁,一瞬不瞬望着她。

      没想到封了徐一刀穴道的人竟然是琳娘,魏锦培和澹台良屿出发后,武力上能拦得住她的人唯有徐一刀。不过徐一刀受了伤,琳娘利用自己眼盲的弱势让对方放下戒备,趁机点其麻穴。徐一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琳娘紧随魏锦培而去。

      “十二,别太担心。琳娘的身手远在我和你爹之上。纵使视障,区区几个斡尔剌狗贼近不了她身。”

      魏汝盼脑袋里嗡嗡作响,阿爹阿娘什么时候会了功夫?他们又为何会同梁屿一道去了搏兽山?

      对了,搏兽山!魏汝盼猛地睁圆双眼,瞪向徐浮闲。

      徐浮闲同样正在努力消化刚刚听到的内情,被魏汝盼这么一瞪,忙挺直背脊,指天发誓自己半个字都没泄露出去。

      “四年前,我们就知道了。你们在山上‘白捡’的那些古木,还是我和老魏替你们伐的。”徐一刀捂着伤口,猛咳几声,“十二,莫怪我们瞒着你们。有些事,你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孙鹤宁也在一旁轻声劝道,“十二,有三郎在。你且放宽心。”

      魏汝盼点了点头,看一眼徐浮闲,缓缓道,“我晓得了,现在能做的事情唯有等待......”说着,牵起阿毛,缓步走向孙鹤宁。

      阿毛此刻满心满眼全是亲妹子,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小手想要再握紧一些,生怕她再消失不见。可突然,他发现自己使不上劲儿,手腕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细索。魏汝盼用力一收,另一边孙鹤宁也瞬间被缚,紧接着又被点了麻穴,一时半刻无力挣脱。

      “十二!”
      “十二!”
      两人惊觉浑身受制,张口只能发出微弱气音。

      与此同时,徐浮闲反身死死抱住了徐一刀。

      徐一刀大惊失色:“臭小子!快把我松开,你、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小胖侠仗着一身敦实将徐一刀结结实实摁在榻前,朗声喊道,“爹,对不住!十二是我老大,我只听老大的话!”

      “小胖侠,看好他们,保护好他们,”魏汝盼把剪剪风放进他袖兜里,“最多一日,明日此时,我一定会回来!”

      少女摁了摁腰间软鞭,坚定道,“等我们回来!”

      *** ***

      出了密道,屋外尚有几处野火未熄,火势不大,透着无尽的凄凉。

      凌霄台上的长明火已经熄了,映不出半分光影,烈焰碾成一捧黯淡的冷灰。摘星阙隐入云端,只余空寂回响,不复往日威严。

      目及之处残壁断垣,如今再无屋顶可抄近路走。路边的尸体冻成一坨坨僵硬的尸块,新雪层层覆落,将残酷现实掩盖。街上偶有几小队斡尔剌人巡逻,魏汝盼一路巧妙地藏匿自己,寻遍每一处角落都没有发现魏锦培的身影和记号。

      空中传来熟悉嘹亮的啸声,是九天鹄巡弋返航。斡亦剌人似乎玩腻了投掷火弹,预备将九天鹄驶出喀兰若。魏汝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奋力朝凌霄台的方向奔去。

      从前走了无数遍的路,在脚下无限延伸。她拼了命地往前跑,不顾一切地跑,跑得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快要撞破肋骨。她感到比任何一次都漫长,漫长得恍如要跨越一生。

      忽地,另一道啸声破空而起,魏汝盼脚下猛地急刹,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扑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站稳。她抬首望向天际,只见一艘船拨云而来,正迎着九天鹄飞去。

      是扶摇!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

      扶摇飞上天了!

      扶摇真的能飞上天!

      船艏喷出滚滚白烟,如同神话中腾云驾雾的上古神兽现世。

      这场景魏汝盼曾幻想过成百上千次,于心底反复描摹的绚丽图景,每一种都不是眼前这般。她既激动又悲,惶然无助,攥紧拳的刹那,只握住了一手虚空,浑然不觉间有什么正从指缝间飞快流逝。

      “救救、救救......”她口中无意识地低喃,救什么?到底救什么!

      少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缕腥甜在口中蔓延。

      两船在空中的距离愈逼愈近,白雾蒸腾,宛如巨兽对峙时粗重的喘息。魏汝盼才发现,原来扶摇真不及九天鹄的三分之一,渺小得近乎不堪一击。

      九天鹄上的人也发现了空中的不速之客,甲板上人影攒动,五架弩机瞬间对准扶摇,斡尔剌人把引以为傲的裂空矢带上了九天鹄。

      两艘飞船飞得很低,地面上的人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支支裂空矢是如何从九天鹄飞出,凛冽的杀意划破长空。

      “轰隆 ——”

      扶摇猛地震颤,侧舷登时腾起一片焦黑浓烟。

      魏汝盼瞳孔骤缩,用力一挤眼,有液体沿着眉峰渗入眼中。刚刚她情急之下摔了一跤,蹭破额头,流血了。

      *** ***

      裂空矢再度撕裂长空,朝扶摇驾驶台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隐匿暗处的琳娘纵身跃出,毫不犹豫挡在魏锦培身前,手腕疾翻,挥出封印在盲杖里的武器:剑身寒光闪烁,正是曾经伴她斩敌无数的八荒剑。

      魏锦培先是一怔,很快又漾开一抹欣慰笑容,眼底攒起热意。

      箭雨如蝗,剑矢碰撞,火花四溅,撞击声不绝于耳。琳娘运剑如飞,势疾如雷,虽双目失明,却能精准地将近身利箭一一击落。

      “恩哥,此处有我!你只管叫那斡亦剌狗死无葬身之地!”琳娘厉声高喝,以己身作盾,为他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就在此时,疾风送来军号的响声,喀兰若城的城门应声而开。闭城固守两日后,援军终于赶到了。

      地面上的士兵迅速行动起来,将手中的弓箭换成头部燃火的羽箭,齐齐对准空中的九天鹄。

      箭镞烈火与瞭望台重新燃起的烽火交相辉映,映得半边天际通红。

      战局瞬时逆转,九天鹄上的斡亦剌人见势不妙,哪里还敢恋战。一艘九天鹄价值连城,抵得上千军万马,绝不能有失。他们只想带着这镇国利器速速脱身离去。

      应付完一波攻势,琳娘体力不支,以剑作杖,艰难地倚着船柱,缓缓坐了下去,木壁上拖出一片刺目的红。

      魏锦培心一紧,从驾驶台纵身跳下,快步奔至她身旁将人扶正,这才发现她右腹竟插着一支箭铤,箭头已经没入身体大半。

      “琳娘......”

      魏锦培声音颤抖,才唤出一声,泪水便失控夺眶而出。他双手慌乱地摁住伤口,可血涌不止,很快又从指缝中汩汩流了出来。

      “恩哥,别管它了。”琳娘心中清明,这箭有倒钩,一拔必死。不拔的话她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为魏锦培争取更多的时间。

      “有酒吗?”她气息微弱地问。

      “有、有!”魏锦培倐地清醒过来,取下腰间酒葫芦。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泪水肆意流淌。

      琳娘猛灌自己一口烈酒,入喉灼烈,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水,但她没就此停下,又重重饮下一大口。辛辣自舌尖蔓延至心田,一如他们十七年前那个逃亡寒夜共饮的酒,那般浓烈醇厚,那般刻骨铭心。

      “我们将她养好了,是吗?等到地府见了主子,琳娘要告诉她,十二真的造出了一艘飞船......可惜我老了,没本事护她更久,真舍不得我的孩子啊......”

      魏锦培将琳娘轻轻拥在怀里,哽咽声碎成齑粉,“有澹台良屿在,他向我许诺了,往后定会护她周全。”

      裂空矢又陆陆续续射来,攻势已不复先前密集。九天鹄上的人只想尽快离开喀兰若,摆脱这场危局。

      琳娘闷哼一声,手指颤巍巍指向地面,“把八荒剑给我。你且去,拦住他们......绝不留一艘九天鹄为斡尔剌狗贼所用。”

      “琳娘......”魏锦培心如刀绞,脸上滚烫温热,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从心口漫出的血。

      “能与郎君做夫妻,已是琳娘今生最大的福报。琳娘早该死了,如今多活的每一天都觉得欢喜.....”琳娘惨白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拿额头蹭了蹭他,像两头濒死的狼在相互安慰,“恩哥,快去吧。”

      魏锦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恸,小心翼翼扶琳娘站起来。

      他大喝一声,转身奔回驾驶台,双手用力转动螺旋桨。引擎轰鸣,一声重过一声,燃料室里燧砂闪烁着特有的紫红色火光。

      八荒剑和裂空矢在空中相接,交击声渐次低沉,终至沉寂。

      琳娘扶着八荒剑站直身体,脚下汇聚一滩血泊,她依然站得笔挺,宛如一尊镇舟的石像,不再动了。

      喉间腥甜翻涌如潮,魏锦培死死抵住舌尖,任鲜血溢出嘴角流下,他将纵杆拨至极限,扶摇迎着风,并利用这风势骤然提速。

      船头犹如一把扬起的锐利刀尖,将涌动的云涛与苍穹一并劈开,直逼九天鹄,气势一往无前。

      “十二啊,好孩子......以后想阿爹阿娘了,抬头看看天,看看云。”

      魏锦培仰头将酒葫芦一干而尽,奔涌血气调动起浑身力量,用战栗的筋骨撑住即将崩塌的天地。他放声高歌,声震长空:

      “俺惊也莫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军......”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魏锦培和扶摇同心协力地飞着,向火焰最炽烈之处悍然冲去。

      扶摇全速疾驰,它从容稳定地穿过浮云、穿过阵风、穿过天空的深处,穿过九天鹄的船头、船身和船尾,于云巅轰然崩解。

      随着焰火炸开,烈火熊熊燃烧,是最极致的慈悲与最凛冽的惩戒,数不清的厉鬼在火中挣扎、呼号......

      灭顶之际,扶摇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长啸,穿云裂空,将漫天绝望轰然涤荡,不知是在向谁报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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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魏汝盼是北境边陲wer wer拉风的比格大王,是坦荡勇敢、闪闪发光、想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女孩子。恳请宝们点击收藏,支持敦仔第一本古言。收藏是冷门作者在西伯利亚码字的薪火,拜托拜托啦!文风原滋原味的敦式撒糖,保证Hin甜!等你们哦,故事里见!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