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将公主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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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汝盼眼前陡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地朝梁屿软绵绵倾去。
恍惚间，有人捏了捏她的手，魏锦培那略带哽咽的声音响在耳畔，“对不住了，好孩子。卑职不能再陪着您长大......”
“如今便将公主托付给将军了，万望将军护她周全。”
阿爹在说什么啊？魏汝盼不及多想，眼皮一沉，彻底昏沉睡去。
阿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但见魏锦培与琳娘“扑通”一声，径直朝他跪倒在地。魏锦培神色肃穆，语气沉稳恳切：“拜见太子殿下。”
阿毛只觉头皮霎时一麻，愕然问：“你知道我是谁了？”
魏锦培垂首，恭敬行下大礼，“回殿下，卑职魏恩。弘德三年，随义父魏瑛在齐王府当差，任职内廷侍卫，曾护送太子太师孙先生去过延庆州。咱们初见那日，卑职先认出了孙先生。”
初时，魏锦培只当阿毛和梁屿是孙鹤宁的亲眷，万万没想到，也绝对不敢想到，眼前这两人，竟会是二十年前离奇失踪的太子麒和云麾将军澹台良屿！
关于太子麒被秘密送往未来一事，整个宫廷之中，唯有王后与孝宗知晓全部内情。世人皆传，澹台氏一族和拏云义从，早已惨遭陷害，以 “叛国罪” 处决。
“卑职终不辱使命，公主的安危往后就仰仗殿下了。”
“公主？公主是何意？”阿毛到底还是个孩子，迫切地追问，“我还有妹妹吗？”
“正是十二，”孙鹤宁在旁轻声开口，“她是殿下的亲生妹妹。”
无怪乎平日里十二和阿毛分外投缘，相处亲昵无间，原来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啊。
“我不太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毛满心困惑，面上一片迷惘，仰头望着孙鹤宁，似乎是想跟他求证一个确切的答案，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孙鹤宁转目望向魏锦培夫妇，“还是你们亲口再向殿下说明吧。”
琳娘轻叹口气，缓缓道出往事：弘德十六年，腊月初五夜，太子麒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孝宗被迫退位，让位于惠王魏呈。那惠王心狠手辣，竟以满朝人质相胁，不许孝宗自戕，还将孝宗与王后赫舍那依一同软禁在晋城。至此惠王称帝，改号天颐。
天颐二年，孝宗突发重病不治，彼时赫舍那依方才察觉怀有身孕。为瞒过监视，提防魏呈加害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赫舍那依不惜用药，生生将胎孕期延滞了三月之久。
天颐三年冬，历经千辛万苦，赫舍那依终于诞下一名女婴。然怀胎耗尽她所有心血，她自知时日无多，便将幼女托付给心腹亲信，命他们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在她看来，这孩儿没有权力和责任的羁绊，天地辽阔。人活一世，自当肆意而为。
赫舍那依产后极度虚弱，没能熬过当夜，留下一声叹息“汝盼山河”，便随孝宗而去。
前朝王后秘密生产一事终究还是遭人告发。当夜，赫舍那依的贴身婢女琳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拼死逃出晋城。在逃亡途中，琳娘不幸被歹人毒瞎双眼，一路九死一生，辗转流离，方才抵达喀兰若城。
同行的数名死士，为护这孩儿周全，扮作左邻右舍，隐姓埋名，默默守护魏汝盼长大。
阿毛不禁将目光投向徐一刀，怎也料不到，这位平日里被驺牙儿追得满院子窜跑的屠夫，竟曾是御前的宿卫武官。
徐一刀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只能朝着小太子深深鞠躬，禀道：“卑职在喀兰若成了家，内人十年前因病故去，膝下育有一子，名叫徐浮闲。”
而此时，小胖侠喝过掺了安眠草的水，正躺在魏汝盼隔壁房中酣睡，对周遭一切全然不知。
*** ***
汽灯的光忽然剧烈晃动一下，将岩壁上众人的身影扭曲了一瞬又旋即归正。微尘在光束里静静悬浮，阿毛一切了然于心了。
“公主幼时特别好带，不哭不闹也极少生病，胃口比旁的孩童都好......”忆及往昔，魏锦培和琳娘都不自觉露出柔软的神情，“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就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了，平平安安长大了。”
初来这偏远边城，他们满心为公主的命运叹惋，这般尊贵的孩子，竟要在如此苦寒之地生活。可很快就发现这小囡囡居然比他们大人适应得都快。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起的，魏锦培也说不清楚。只知她像迎风生长的小树，一转眼，在这片土地深深扎根，绽出张扬的生命力。
“她当真是我的妹妹......”
阿毛听得眼眶盈泪，声音发颤，充满惊喜与难以置信。这陌生的世间，竟还有一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而且就在自己眼前，让他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
“回殿下，千真万确。”魏锦培双手微拱，“汝盼山河无恙忧，誓将忠骨筑春秋——公主的名讳，正是王后娘娘亲取。她和殿下一样，都承袭了赫舍族氏最特别的眸色。”
这也是他们选择喀兰若的缘由，此处外族杂居、民风包容，琳娘又是察哈尔族人，在这里，更没人会对小孩眼眸的异色过多留意。魏汝盼和喀兰若城里的每个寻常孩子一样，拥有了远离纷争、无忧无虑的童年。
汝盼、魏汝盼......澹台良屿目光微顿。
是啊，一个人的名字早早就藏了玄机，如同镌在灵魂深处的谶语。明明看不见的东西，却能化虚为实、润物无声，蛰伏于岁月，跨越山川湖海，这是何等强大的一份愿力！
“公主侠肝义胆，仁爱大义，这正是天家血脉里与生俱来的风骨。”
魏锦培与琳娘鹣鲽情深不说，面对赫舍那依以命相护的女儿，更是疼入骨髓，倾尽心力的疼爱，才养出魏汝盼这样的性格。
天地辽阔，人活一世，自当肆意而为。魏锦培没有刻意引导或阻碍她的选择，搏兽山私造扶摇一事，他其实早就知晓。自四年前魏汝盼悄悄动工造船起，魏锦培便在暗中为她提供各种帮助，毕竟，仅凭三个孩子之力，又怎能在深山老林里造出一艘天下无双的扶摇呢？没有这些旧部在背后默默支持，这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此外，卑职尚有一事斗胆相求：若公主想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十二，便恳请殿下，不要告诉她身世的真相。”
当年魏锦培不明白王后为何不执着于夺位复仇，反倒一心希望孩子自由成长，肆意生活。如今，做了魏汝盼十七年的父亲，他才真正彻悟：人活于世，不就是为了有处安身之所，能吃饱穿暖么？他也只祈盼自己的女儿一生平安顺遂。乐游漫漫人生，坦对命运无常。喜乐随心就好。
阿毛在这一刹心头震撼，和澹台良屿对视一眼，郑重颔首。
“卑职魏恩，向将军请命！”
魏锦培猝然请命，除澹台良屿外，众人皆是一怔。
琳娘下意识攥紧丈夫，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也没办法阻止他这么做。只能默默地紧抓他的手臂，用力再用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即将远去的身影。
这喀兰若城，若论对九天鹄和扶摇构造最为熟稔之人，既不是魏汝盼，也不是翡翡，而是魏锦培。
他在暗中关注着一切，为造船遍寻典籍资料，对这两种飞行重器的构造了然于胸。
魏锦培无声而立，双眼平静无波，挡不住他眼里的决绝之意。
牺牲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牺牲一城的庶民，在蛮夷眼里理所应当。但对更多人而言，喀兰若是根，是家，是他们穷尽一生的全部。
此刻，魏锦培亦毅然决然地选择守护自己的家，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众人倏然沉默，连呼吸也郑重。
澹台良屿凝视魏锦培，片刻后，只沉稳吐出一字：“准。”
魏锦培闻言，欣然一笑，缓缓望向沉睡少女的房间，眸中盛满不舍与慈爱。他俯身，以最庄重的姿态叩首下去。
公主本是金枝玉叶，却因局势所迫，自己不得已冒认做了她的父亲，请公主恕罪。这般殊荣眷顾，他何德何能，实在惶恐与感念。
魏锦培在这一刻，心头掠过万千旧事。有憾，亦有幸，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十七年守护相伴，他已然足够幸福。
“万望公主安康，日日开心！”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勇气骤然满溢胸口，愿以血肉之躯铸成最坚固的堡垒，这半条残命，也该还给沙场了。他感到自己无所畏惧，他甚至对此充满期待。
魏锦培转过身，向着多年的老友灿然一笑。
徐一刀早已泪流满面，朝他重重抱拳行礼。对于这次告别，他们在心底不知演练了多少回。没想到今日这一拜，是最后一次了。
“十二没经过事，我走了，她会崩溃些日子，还望诸位多关照！我先行一步，咱们下辈子见！”
所有人从未在魏锦培脸上看过如此不容置疑的神情，平日里温厚的面容布满决绝。澹台良屿念头一闪而过：十二是像父亲的。
“娘子......”魏锦培最后走到琳娘身边，怜惜地抚她的发，语声温软，“我出去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像往常般出门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琳娘心头大恸，僵立原地，强忍悲伤，盲眼死死凝着魏锦培的方向，很努力地看，平静得像明天还要再见一样……
“魏叔，”阿毛涌起伤感，两手在胸前拱合，行了个端正的送征礼，“保重。”
魏锦培挺直脊背，点点头，笑了，“将军，战机不可延误，我们即刻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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