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哀纽约一夜》镜中曼荷

2、言简意赅科学家

　　宫野志保暗忖，这女人点这酒，品味倒是不差。

　　只是，大晚上的，灌这么烈的酒，是想一醉解千愁呢，还是……借酒壮胆，预备着干票大的？小科学家心里跟跑马灯似的，OS可精彩了。科学家那股子冷静分析的劲头儿底下，藏着的，是个小女儿家的七上八下。

　　那声音的主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给这位……嗯，美得跟洋娃娃似的女士，也来一杯她爱喝的。”

　　酒保咧嘴一笑，他可是土生土长的老纽约客了，在这间弥漫着酒精与荷尔蒙的酒吧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两个女人眉来眼去，那点儿小心思，还能瞒过他这双阅人无数的火眼金睛？

　　酒保大叔那眼神儿，简直比X光还毒辣，“最佳观众奖“非他莫属。这会儿脑子里又或许是已经脑补出一部百万字ABO大戏，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只是他看着贝尔摩德，心中暗暗吐槽，“美得跟洋娃娃似的女士“这算是……直球？暴击？这撩妹技能点是不是全加到奇怪的地方去了？油腻的搭讪腔调，简直像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肥皂剧里蹦出来的。

　　不过这油腻腻的台词儿，配上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居然还挺有说服力……果然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吗？

　　连酒保都吐槽了，贝尔摩德这……颇为古典复古的撩妹技能急需升级换代，可以下载《当代姬佬勾搭指南》APP，认真学习，天天向上。不过看在志保脸红心跳的份上，勉强打个及格分吧。

　　酒保暗暗观察，今天这两位女士，那可真是……漂亮得很。他这会儿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这笑容，标准得跟追番时一模一样。

　　弯男酒保の二次觉醒。

　　宫野志保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微微一顿。

　　她没回头。

　　她压根儿不用回头。那声音，她认得——才不是因为她把人家的电影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把这把勾魂摄魄的嗓音刻进了DNA里。

　　主要是，这声音在她十八岁少女那些个不可告人的梦里，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不行，她才不是那女人成千上万个花痴影迷中的一个。

　　宫野志保，你给我醒醒。她在心里头咬牙切齿地告诫自己，那声音都打着卷儿了。

　　只是这会儿若是有个测谎仪，怕不“哔哔哔“连爆三声“荷尔蒙超标”的警报？

　　此刻的宫野志保还未曾参透，克丽丝·温亚德女士出场，是自带老电影胶片质感的。

　　今天为雪莉特调的这老电影滤镜，也许是《罗马假日》的柔光？又或是《卡萨布兰卡》的烟霭？

　　“我一个人来，单独做事，贝尔摩德。”

　　宫野博士深沉的台词功底，像把《教父》剧本嚼烂了吞了三百回。

　　十八岁的她，在好莱坞常青树贝尔摩德跟前，非得拿腔拿调地蹦出这几句词儿。

　　那股子老练劲儿，就好像，嗯...…小学里最矮的那个男生，偏要套上他爸的西装，叉着腰，学电视里那些老板说话。

　　可惜，那微微打颤的尾音，可比APTX4869的副作用还难藏。

　　开场白就这般“清冷孤傲”，恨不能把“生人勿近“四个字镏金錾刻在她那顶聪明的天才少女脑瓜上。

　　这是她惯用的防御机制，亦是谈话开端，一点点小小的试探。

　　“咱俩不都是独来独往的么～“

　　挨着她坐的那个绝美女人，姿态优雅地回了句。

　　声音软绵绵的，却像京都温婉的夜风一样，吹得实验室里的白大褂都快开出曼陀罗花了。

　　“不过嘛，今天咱俩，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居然会在这居住了上百万人的曼哈顿，来到同一个，嗯……爵士乐还凑合的酒吧小角落里。”

　　志保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

　　目光，就那么静静地，落在那张熟悉的，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上。

　　全美著名的好莱坞女明星，克里斯·温亚德——或者说，黑衣组织智谋如海深，心狠手辣、令行禁止的高级成员贝尔摩德——就像纽约大都会纸醉金迷夜晚的化身，静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自带她那迷人的西海岸好莱坞的华丽与危险感。

　　贝尔摩德，行走的矛盾体。左边口袋装着奥斯卡颁奖词，右边口袋揣着手枪。

　　或者说是组织年度财报具象化——用票房利润养着军火交易，拿红毯闪光灯掩护血色犯罪。

　　只是这一刻的宫野志保，想不到那些。

　　她只看得到那身黑色连衣裙，剪裁得如此贴合，一如她梦境中的样子。

　　此乃贝尔摩德特制纳米战衣，防火防弹防FBI。若说琴酒的大衣是移动军火库，这件便是移动荷尔蒙发射器——科学怪人看了都要大呼不科学。

　　而她纤长的身影，被这驻唱乐手颇为不错的爵士乐馆里面影影绰绰的灯光，勾勒得恰到好处。

　　铂金色长发，则像极志保曾经在某一个和她相关的组织内部报告里面读到的斯德哥尔摩的寒冬日里的霜雪，柔软却致命。

　　既是寒霜亦是银刃，既想触碰又想逃离，百合花开在雪崩边缘。

　　更令志保移不开眼的，是那双深邃的蓝绿色眼睛。

　　《组织危险物品名录》前三甲。琴酒的狙击枪杀人用子弹，Vermouth的瞳孔杀人用文艺复兴油画级别的光影美学——科学少女的理性防线遇上巴洛克式暧昧，危。

　　而这一刻缓缓流动的爵士乐旋律，萨克斯风是情欲的烟幕弹，低音贝斯是心跳的警报器——只是不知今夜要上演的是《卡萨布兰卡》还是《尼罗河上的惨案》？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志保声音平静，语速缓慢，听不出甚么情绪，“你的监督，没有必要。”

　　冷言冷语，冰封的富士山口。

　　只是表面平静的积雪下，谁听不见APTX4869在试管里沸腾的声响？

　　这冷淡里藏着三重心机：实验室报告式的官方、逃避组织高级成员的自保、以及……十八岁少女面对万人迷梦中情人时的应激性毒舌？

　　用词选择上，精确，短，感觉好像不愿意跟她多说一个字。

　　在以充满了语气词助词和礼貌词所著称的日语里，这样说话，基本上可以算是从一个日语长句里，只挑出能够传达意思的汉语字词一样，非常非常精简了。

　　当然，日语里那种，哪怕只是对方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甚至几天甚至有的极端情况下几个小时都要算的那文化传统，那需要使用敬语的礼貌，也是被十八岁的年下的宫野志保完全省略了。

　　毕竟宫野志保作为科学家，喜欢精确的语言，准确的逻辑。

　　科学家的语言洁癖，今天却不知道，遇上了好莱坞影后的修辞迷宫。

　　若说贝尔摩德是莎士比亚戏剧，宫野志保便是分子式结构图——前者每个眼神都是十四行诗，后者每句话都要精简成化学符号。

　　只是今天晚上听起来，倒像是以下克上十八岁少女对半百岁魔女（注：存疑）的沉默革命。省略的岂止是敬语？倒好似是划开那道名为“组织上下级“的楚河汉界——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Sherry，是宫野志保。

　　雪莉这删繁就简的说话术，也许是把敬语体系当成实验室废液处理了？

　　只是这“监督“二字用得蹊跷——黑衣组织何时有过正经监管流程？就算有，又怎么请得动贝尔摩德这样的行动自由，只听那位先生乌丸元太（大误）命令的大咖？

　　也许是某人甚么假公济私的烟雾弹？

　　总之，这说话方式，倒也不是完全针对贝尔摩德一个人。

　　虽然宫野志保自己本身是混血儿，但是平日里，对于日语里啰啰嗦嗦的片假名，是十分不耐的。

　　平时和家人留便条，也往往是只有汉字词。例如“今天晚上我想吃辣一点的土豆牛肉咖喱。” “今晩は少し辛いポテトビーフカレーが食べたいです。”

　　她，不喜欢啰嗦，只喜欢精确的科学家，便会写作“今晩少辛カレー食欲。”

　　连基本的语法都省略。这哪里是便条，分明是实验室试剂标签。明美姐姐当时看到这份菜单，好像当场表演了瞳孔地震。

　　甚至一开始，看片假名不顺眼的她，去隔壁西边的汉字大国，借了汉字词“咖喱”，却被姐姐明美抱怨笔画太多。只得妥协用了片假名。

　　但是遇到喝咖啡的情况，志保便绝不妥协了。

　　绝对不写“コーヒー”，定然要用“珈琲“这个古典漂亮的词。

　　当然，她再一次放着只要几笔的片假名不用去用，非要写这个复杂的汉字，也没少让姐姐明美吐槽她文艺青年指数爆表。

　　平日里对家人都惜字如金，今天被这组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千面魔女贝尔摩德堵在这曼哈顿酒吧，这原本想歇口气好好听一场爵士乐的时刻，宫野志保更加没有好脸色。

　　无论私底下，她把风情万种克里斯温亚德小姐的每一部特别是浪漫爱情电影，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