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朽木生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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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信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回到那栋别墅。
玄关的灯亮得晃眼，推门进去就看见他爸和许婕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水果拼盘，电视开着，却没人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敛了敛神色，按往常的样子低声打了招呼：“爸，妈。”
说完就转身想往楼梯走，脚步刚抬，就听见他爸冷沉沉的声音砸过来：“你过来。”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白雨信心里瞬间顿感不妙，脚步僵在原地，迟疑几秒还是转过身，慢吞吞走到沙发旁站定，垂着眼不说话。
他爸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脸色阴沉得吓人，盯着白雨信看了半晌，才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耐和斥责：“学校通报批评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我今天接到教导主任电话的时候，脸都被你丢尽了！”
白雨信抿了抿唇，依旧垂着眼，没辩解。
“我花钱供你去学校，是让你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不是让你在外头打架斗殴给我惹事的！”他爸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烟蒂，“聚众斗殴，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说我白敬山的儿子是个街头混混吗？”
许婕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精致的骨瓷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帮衬，语气听起来像是劝和，实则字字都在往白雨信身上泼脏水：“别气坏了身子，孩子还小，可能就是一时糊涂。不过话说回来，雨信这次确实做得不妥当，在学校周边跟人动手，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和我。”
她顿了顿，看向白雨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雨信啊，不是妈说你，你平时在学校安分点不好吗？同学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人家要抄个作业而已，你给他们抄就是了，何必闹得这么僵？最后还动手打架，落得个通报批评的下场，多难看啊。”
“我听说这事还是因你而起？你不肯给同学抄作业，才被人堵的？”
许婕故作惋惜地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执拗，做人活络点不好吗？非要硬碰硬，最后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你爸这么辛苦打拼，就是想让你以后少吃点苦，你倒好，净给他添乱。”
“还有，你跟那个叫李棱的同学动手，也不想想后果？万一打伤人了，我们家还要承担责任，到时候又是一笔开销。你年纪不小了，怎么就不懂事，分不清轻重呢？”
许婕的话一句接一句，没有重话，却句句都在指责白雨信不懂事、执拗、给家里惹麻烦。
他爸听着许婕的话，脸色更差了，指着白雨信的鼻子骂道：“听见没有？你妈说得比你明白！让你活络点，你偏不听，非要跟人对着干！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一根筋！”
“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被人堵还是怎么样，在外头惹了祸，就是你的错！”
他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再敢这么不懂事，在外头给我惹是生非，就别再认我这个爸，也别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许婕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柔声劝道：“别这么说孩子，他知道错了就好。雨信，你快给你爸认个错，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你爸肯定就不生气了。”
白雨信抬起头，看向许婕，眼底没什么温度，他清楚许婕就是想看他低头认错的样子，可他没错，他不肯给人抄作业是对的，被人堵了也不是他的意愿，他从头到尾都没动手，凭什么要认错？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他爸又骂道：“我看你就是骨子里带的劣根性，跟你那个贱蹄子妈一样，犟得跟头驴似的，不知好歹！”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白雨信所有的隐忍。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怒意，死死盯着他爸，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不许这么说我妈！”
“我怎么说她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爸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当年她要是不那么犟，肯安分守己在家相夫教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讨人嫌！”
“我妈从来没有错！错的是你！”
白雨信再也忍不住，朝着他爸吼了出来，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当年是你对不起我妈，是你先背叛了这个家，现在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我不肯给人抄作业没错，被人堵也不是我愿意的，我没做错任何事，你凭什么只知道数落我？”
“你还敢顶嘴？”他爸没想到白雨信竟然敢跟自己叫板，气得站起身，扬手就要打他。
白雨信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倔强：“你打啊，打死我算了！反正在你眼里，我和我妈都是一样的讨人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许婕连忙上前拉住他爸的胳膊，假意劝道：“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孩子！”
嘴上劝着，眼神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落在白雨信身上。
他爸被许婕拉住，看着白雨信倔强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口怒吼道：“好，好得很！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既然你这么能耐，既然这个家容不下你，那你就滚！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我儿子，再也别踏进这个家门！”
白雨信看着他爸狰狞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假意劝和的许婕，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
他没有再争辩，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走到玄关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厚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喧嚣和冰冷。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白雨信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拉出孤单的影子。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不停地往前走，脚步沉重而茫然。
白天被通报批评的委屈，和父亲争吵的愤怒，还有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压抑，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他从小到大，就没感受过多少家的温暖，妈妈离开后，这个家就只剩下冰冷和算计，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好好学习，就能少挨点骂，少看点脸色，可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被赶出家门的下场。
他走了很久很久，腿都酸了，才看到路边亮着灯的便利店。
玻璃门贴着暖黄色的贴纸，里面亮堂堂的，透着几分暖意。
白雨信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躲避一下夜晚的凉意。
刚走进便利店，他就愣住了，收银台旁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手机。是李棱。
李棱也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看到白雨信时，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喊他：“白雨信？”
“李棱。”白雨信下意识地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便利店店长听见两人的对话，抬了抬头，笑着问道：“你们认识啊？”
李棱收起手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同学。”
白雨信走到冰柜旁，看了一眼，拿出一份关东煮，递给店长：“麻烦加热一下。”
店长应了一声，接过关东煮去忙活了。
他走到李棱对面的座位坐下，沉默地看着窗外。
李棱也没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等店长把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端过来，白雨信拿起竹签，慢慢吃着，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李棱看着他，终于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白雨信咬着竹签，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离家出走。”
李棱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或许是夜晚太过安静，或许是身边的人让他觉得莫名安心，白雨信竟然缓缓开口，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
从回家被父亲数落，许婕在一旁帮衬，到父亲骂了他妈妈，两人激烈争吵，最后被赶出家门，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哪怕心里再委屈，也只是自己憋着，可今天，面对李棱，他却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难受。
说完之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着关东煮，没有再说话。
便利店很安静，只有冰箱运作的轻微声响。
李棱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简单，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
白雨信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棱，眼底的冰冷似乎消散了不少，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很少有人会这样安慰他，李棱的这个动作，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了他冰冷又孤单的世界里。
店长在收银台旁整理着货物，没有打扰他们。
窗外的风还在吹，路灯依旧亮着，可白雨信坐在温暖的便利店里，身边有李棱陪着，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鱼丸，温热的触感在舌尖散开，这是他今晚吃到的第一口热乎东西，也是他很久以来，吃到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李棱看着他，轻声问道：“吃完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白雨信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李棱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你可以先去我家住。”
白雨信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李棱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不用麻烦你了。”白雨信下意识地拒绝，他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不麻烦，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李棱笑了笑，眉眼温和，“总比你在大街上晃悠强，夜里凉，容易感冒。”
白雨信看着李棱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李棱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水，递给了他一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