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大净山地靠秦淮山西南面,第一缕薄暮日光喷薄而出,破开了山间迷雾。
江海一叶孤舟,宁白负琴,立于江心之上。
寂白的雾笼罩住仙人高挑的身形,戴笠帽的船家撒开大网,摔进湖面中。五颜六色的鱼垄作一团,船家收网,笑问船舱中淡定饮茶的清冷上仙,“此人形似女相,莫非当真是秦淮的神女?”
谢昼雪端茶杯的动作顿住,挑眉,“女相?神女?”
“……”船家自觉问了个蠢问题,赶忙道歉,“没有,上仙抱歉,实在是刚刚小公子问我的时候语气太温柔了,我一时失策,才——”
船家像是悟起什么似的,他赶紧鞠躬弯腰,“上仙,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谢昼雪周身冷气涔涔,此时船家网中的鱼四散开去。
船家不敢造次,乖乖划船去了。
临近岸边,落了点濛濛小雨。
宁白察觉到雾气加重,他恍然看了眼舱内饮茶的谢昼雪,又看向手打摆子,划船速度明显加快的船家。
宁白叹了口气。
之前对谢昼雪到底多有气场没什么感觉,但现在是真真切切有了实感。
他或许不需要自己保护,自己却需要依附他。
无知无觉做回了真实的自己。
天可怜见,他就是那样子的性格,不满意就闹,从前有实力还能装,现在嘛……
宁白嫌琴沉,他进到船舱就把琴甩给亲切“夫君”,没好气道:“不去,你让我一个人去找那谁,不如把我弄死。”
谢昼雪接住琴,他又想打宁白屁股了。
“三天两头闹脾气,出个门要了你的命。”谢昼雪继续喝茶,他满意地看到宁白蹬蹬蹬跑过来,一只手揽住他的手臂,急忙说:“你都上仙了,风陵台好多人传你事迹,都怕你,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大乘境的大修士,你好厉害哦。”
谢昼雪觑他,瞥眼,“恭维我啊。”
宁白哼了声:“那自然不如我。”
“我什么不如你?”
“我恶名在外,我遇神杀神。”
谢昼雪倒是满意他这个样子,他转头看了下宁白。
宁白挽着他的手,忽然指着灰白的天空,惊喜笑着说:“你看,雨停了!”
谢昼雪愣了下。
过了片刻。
船家靠岸,宁白甩给他几两银子。
宁白拉起谢昼雪的手,絮叨小声:“走走走,别踩脏兮兮的桩子,不要不在乎衣服湿不湿,会着凉的。”
“谢栖芜,你别让我失望。”
……
过去的事情恍然经年。
谢昼雪愣愣盯着宁白,他想宁白变了,又没变。
宁白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谢栖芜,你真的没让我失望,比我强多了!”
宁白走桩子时踩空,快摔了,谢昼雪一手拦他腰,抓他落到干净整洁之处。
“哎,陷阱?”
宁白没注意,他抱怨了声:“钱袋子没了,你怎么让我去住客栈。”
谢昼雪几乎是下意识手捏宁白下巴,堵住他碎碎念的话语。
宁白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密,没有拒绝。他闭上自己的眼睛,莫名觉得谢昼雪身上有股浓烈化不开的哀伤,是跟他有关吗?
谢昼雪闭眼,他投入去触碰心上人薄凉的唇。
他摸上宁白的心口,触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谢昼雪咬了下宁白的下唇,含住它,吮咬它。
宁白奇怪,但忍住了。
过了片刻,宁白唇色潋滟,他周遭气质变冷。
谢昼雪突然推开了他,反击一军:“你先拉我手,当年,也是你亲我,把我压倒的。”
宁白:“这是外面。”
谢昼雪:“你在我心里面。”
宁白:“?”
“………??”
宁白感觉谢昼雪还是那个鬼样子,有什么改变的?
不过都这个身份了,还愿意陪他坐破船,真是委屈他了。
他素来喜爱跟谢昼雪待在一起,如今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是真为谢昼雪高兴。
宁白笑了笑:“你的风评很好,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我外公说你狼子野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不觉得。”
宁白继续牵着谢昼雪的手,他想了想,“你说老头子会不会气死?他居然要看你脸色——”
雨丝如线,斜斜地飞来。
谢昼雪嘴角漫起柔和的笑,他用近乎眷恋的目光痴望着宁白。
他撑开伞,回了句:“下雨了,阿白。”
宁白抢了他手中的雨伞。
其实他觉察到谢昼雪依然不开心,他扯着他,扯不动,便问:“跟我成婚不开心了?”
“其实我这个人呢,比较冷情,很多话我不会主动开口。”
“你如今到了这个位置,应该也能够理解我当年的难处吧?”
谢昼雪走得快些了,他搂住宁白的腰,主动拿过伞,两个人慢慢走着路说话。
“嗯。”
“宁白,你当真狂妄。”
谢昼雪想了想,“我一生的命运都被你改写。”
宁白笑了,走着走着他脚疼,谢昼雪手抄过他的膝盖又抱起他。
他听着谢昼雪沉稳的心跳,对谢昼雪说:“当年你与谢凛迭同在秦淮山围猎,回来时你位居其二,当我注意到你手背的伤,我就知道,主动放过穷奇口中的小妖怪,也是你。”
谢昼雪:“?”
“你怎么知道我救过一只小妖怪?”
宁白马上要跳下去,可谢昼雪就是了解他性子!
这人揭短了就跑,绝不承认。
“…………”
宁白赶紧承认:“我没有!”
谢昼雪懒得搭理他了,再问晚上都不能上床一起睡了。
他卡着宁白腰,冷笑:“贼人。”
宁白简直气死了,“谁是贼人?你——”
昨天谢昼雪发泄怨气,捏他胸口,他现在还疼,也不知道谢昼雪怎么知道他害羞的。
他想了想:“你真的是越来越变态了。”
“登徒子就是登徒子,你当年对我做什么,我只是如数奉还。”
宁白一脸羞愤。
他跟谢昼雪刚见面那一次,他刚从恶灵谷出来。
结果出门时碰到穷奇,他跟谢昼雪都很想猎杀这只猎物。
当年年少轻狂,不懂上仙挨呲必报,如今他懂了。
宁白抱怨:“我,我只是好奇,我以为你受伤,才去——”
谢昼雪体力不支,昏倒了,但是把猎物给了他,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他没办法,只是谢昼雪受了伤,必须解开自己的衣服,且受伤的地方在心口,不得不如此!
宁白把手碰到谢昼雪胸前,试图验证一下,谢昼雪当场捉住他的手腕,嗤笑他:“你干什么?!”
……
往事不堪回首。
宁白脖子红了,他急急拍谢昼雪肩膀,谢昼雪带着他走过了路湿的地方,却不肯放开人。
谢昼雪:“胆子生毛。”
宁白:“你怎么这么坏?”
“放我下来啊!”
宁白咬他脖子,却又没舍得继续咬,他想了想,问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沧溟宗?我自己一个人也行啊?”
谢昼雪玩笑:“你当真舍得?”
宁白咳了声:“我不舍得你也会不舍得。”
谢昼雪耳根子红了,放开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说,我真不满意了。”
宁白觉得他真会胡编乱造,说:“你不会看错人。”
“我从未说过我看错人。”谢昼雪放开他,目光灼灼。
宁白走上前,他手环住谢昼雪的脖子,逗他:“我爱上一个人,很难的。”
谢昼雪笑笑:“你不会撒谎,也挺难的。”
宁白:“你真了解我自己。”
谢昼雪:“等我们回大净山,我跟你回天都城,如何?”
宁白乐了,他攀扯着谢昼雪脖子,不得已踮起脚,“你给我画饼呢?”
“……”谢昼雪冷笑:“我不跟你回去,你也会毒晕我,把我带回去的,是不是?”
宁白:“…………”
他腰身一软,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谢昼雪捉住他的肩膀,好心情说了句:“谢寰退位是大势所趋,没道理神官大人回来了,还留着替代品的道理。”
宁白踢了他小腿,怒斥:“我跟你没完!”
谢昼雪瞧着气呼呼的人离开,他摸摸自己的鼻尖。
其实他也不想,但的确,谢寰只会心疼自己的老婆,他也心疼,只不过……
谢昼雪沉声:“真的不是我从中作梗,只是你外公病重,祖母悲戚,谢寰也是有家室的。”
“我杀了你!”
宁白拳头嵌进肉里,他气愤不已。
到底是哪个大倭瓜把他从棺材里唤醒的?
宁白想原地挠墙,不仅仅是因为好朋友变夫君。
而是想到以后自由美好,闲云野鹤的生活要被谢昼雪实时监控,他的心郁卒到不行。
还得对付风陵台那帮老畜生。
宁白心想,自己就该突发怀孕,直接威胁谢昼雪,让他娶自己。
从此母凭子贵,走向人生巅峰。
宁白脑子冒烟,心里颓废。
他决定先去客栈歇一晚,把今天对付过去再说。
可刚踏入客栈,沧溟宗宗主萧祈的妹妹萧宁氏喝了声:“你是哪家宗门的?这里是大宗门弟子才能进去的地方,你不能进,野路子不能进!”
宁白愣住,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她是宁见微的母亲,也是宁静和的义妹。
丈夫宁德善,曾经是神木宗宗的少宗主,后来他入赘嫁到沧溟宗。从此两个人的儿子宁见微飞黄腾达,认了宁静和当干爹。
萧宁氏这个沧溟宗宗主的妹妹,活得比沧溟宗宗主夫人还霸气。
谢昼雪来之前,让他去找谢兰因,还施舍一点灵力让他傍身。
宁白前脚踏进去,收回来。
不得已,他去到不远处另外一家破破烂烂的客栈。
客栈外一盏红灯笼迎风动荡。
宁白站到门口停住,问:“有人吗?”
萧闻君的舅舅萧枫大笑,唉了声:“有人有人客官请坐,要吃点什么?打尖还是住店?”
宁白礼貌从兜中掏出十文钱,问道:“我只有十文钱,想去二楼雅间喝茶,可以吗?”
“……”萧枫叹口气,“客官,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我看你长相和蔼,想必也是哪家矜贵的公子,你肯定有急事才不能给我钱。我今日勉强收你这十文钱,若来日你来我这地方,替我招揽些生意,我感激不尽。”
宁白想人还挺会来事。
“我真的穷,付不起钱。”
萧枫笑笑:“莫欺少年穷。”
“客官你去哪儿,我这里有地图,你若是上山,便在我这店里先熟悉地形,这个不要你的钱。”
“我去大净山。”宁白跟随萧枫的脚步上楼,“主家你有那里的地图能让我看看吗?”
萧枫:“那里可没人赶紧去,小公子,你胆子大。”
“无妨。”
宁白刚说完话,萧枫下楼,他快步走到厨房,喊了声:“闻君,萧闻君,你赶紧把你的万里行给我拿出来,我看能不能卖出去一个,我们这里因为沧溟宗都没什么生意,再不开张,要倒闭了。”
萧闻君一身劲装,他擦擦头上的汗,笑着说:“舅舅,最近生意不错,我阿娘的病情有所缓解,我得多挣些钱,我等会儿你劈点柴火啊。”
萧枫道:“萧宁氏那个贱人,害得你母亲跟萧祈和离,萧祈也不是个东西,明明你才是沧溟宗的长子,就凭那个死掉丫鬟的孽子也配被人叫作萧公子?!”
“你母亲当年陪嫁了那么多金银珠宝,如果没有我们萧家,他萧祈,也不过是玄灵泉的烧火工人!他倒好,睡了你母亲的陪嫁丫鬟,生的那个萧流朱!简直是气死我了!”
萧闻君道:“舅舅,我当年特别感谢你收留我跟母亲,侄子现在特别舒坦。”
“我有贵人相助,”萧闻君笑笑:“这是天衡上仙给我的礼物,我还没说谢谢呢。”
萧枫只觉得侄子品性单纯。
“天衡上仙?”萧枫无奈:“纵有惊才绝艳的风姿,可品性不端就是不行啊,我听风陵台的人说了,这狂傲的登徒子居然当众揽住天枢上仙的腰,问说想我没,而且直接威胁神官大人,说要娶妻。”
“天啊!”
萧枫大叫:“那可是天枢上仙,名声响当当的仙尊。”
“如此折辱仙尊,当真无耻。”
萧闻君:“舅舅,你说得不对。”
“天衡上仙品行一流,是风陵台的那些人愧对于他,他救过我娘的命,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
萧枫:“那他是不是一点都不英明神武,丑得不堪入目?”
“不然为何无缘无故求娶,定是丑得自惭形秽,羞愤欲死。”
萧闻君走到桌前,捏住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浓茶:“舅舅,天衡上仙清冷貌美,绝非你口中的奸人恶人,侄子用性命保证。”
萧枫敷衍:“好好好好——舅舅知错,可我没看到人啊,自然想当然。”
“……”萧闻君拿了弩·枪还有他根据图纸改良的万里行,说:“卖出去两件了,风陵台的谢公子真是识货。”
萧枫:“嘿,不过啊,挣了多少钱。”
萧闻君指着桌上一麻袋的黄金:“谢公子给了我三千金。”
萧枫惊讶:“这么多?!”
他想想说:“我店里来了位客人,我看能不能推销,我看他一身白衣,形似天枢上仙,也许是天琅北域……闻君,你哥哥不是曾经去了一趟玄宗,至今未回吗?”
“本该是你跟着你哥哥走,你却跟着我在这个大净山吃苦,是不是委屈?”
萧闻君拿起铁夹,加了铁片放到冷水里,勉强笑了笑,“舅舅,没办法的,阿娘需要人照顾,萧堰本来就是爹爹安排的人,我也没办法啊。”
水声刺啦刺啦冒泡。
萧闻君的声音更轻更轻了。
“当年天枢上仙愿意救我阿娘,已经是大幸,我感恩还来不及,怎么还能奢求更多?”萧闻君重复,他拿起锤子砸铁:“世界上正是因为有了天衡上仙跟天枢上仙这样的好人,世界才会更加美好。”
铁锤凿铁。
嘭嘭嘭!
萧闻君道:“舅舅你这间客栈,不是也这么开起来的吗?”
萧枫叹口气,“你阿娘嫁错了人——”
他拿了万里行慢慢悠悠来到宁白房间。
宁白瞥到萧枫垂头丧气的模样,好奇看过去。
萧枫向他推销,“小公子,你要去大净山,我推荐你我侄子研究的新法器。”
“这可是天衡上仙的新手笔,万里无一,客官你瞧瞧。”
宁白手剥桂圆,桌上摆了好多开了孔的圆球球。
萧枫心中评价:这是个好吃鬼,但生得冰雪聪明。
宁白呆住:“新法器?天衡上仙?”
“他不是死了吗?”宁白惊讶:“此人已死,应当给他烧纸,如何有新法器?”
萧枫叹气:“小公子,你不知道我的法器,但你总知道千里行吧?”
“现如今沧溟宗靠着这个独门法器,横扫众仙门,赚得盆满钵满,这千里行,可是天衡上仙赐给沧溟宗的法宝!”
宁白更好奇了。
萧枫耐心对宁白解释:“小公子,您要不要看看我这个万里行?”
宁白:“……???”
仙盟百家当真奇怪,平素都说得他如何恶名远扬,如何如何杀戮。
靠着他研制出来的破东西赚得金山银山,反而成了大红人了?
宁白眼皮没抬一下。
“这东西,平平无奇。”
萧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