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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噩梦 ...

  •   肖伯安从小就在他爸那边学会了质疑。

      在被白明飞调教好之前,小时候的肖伯安,除了舍不得怼白明飞,在其他情况下,无论对所有人都是“夺命三问”的态度:你什么身份?想干嘛?有什么目的?

      所以在妈妈江一梦告诉他白明飞的妈妈曾经救过她的命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质疑,不过毕竟对方是妈妈,问的问题就温和多了。

      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救的?妈妈说是高中。

      第二个问题,怎么救的?妈妈说,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用手把她从半空中吊上来的。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要跳?

      妈妈沉默了,摸了一下他的头,很久都没有回答,反而在沉默之后,问了他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因为他是一个小孩,没办法理解太过于抽象的问题,所以在问问题之前,妈妈给他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乞丐。”

      “妈妈,乞丐是什么?”

      ——开头就被他打断了,江一梦叹了口气,和他解释:“他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家,只能端着一个碗,挨家挨户敲门讨饭吃。”

      “哦……”

      江一梦声音温柔:“妈妈继续说了?”

      “好!”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水池,发现水池里突然蹦出来一只很肥很肥的……嗯……三文鱼?”

      他很兴奋:“我喜欢吃三文鱼!”

      “小乞丐也喜欢吃,于是他跳进水池里,尝试把三文鱼捉住,那条三文鱼实在太滑了,人家又不是傻的,怎么会老老实实给他抓呢?”

      肖伯安一愣:“那他在水里不是很危险吗?”

      “是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游泳了,眼看就要淹死,他奋力挣扎起来。然后,就在这时候,一个善良的女孩路过了,她把路边的一个救生圈抛到了池子里,女孩把小乞丐救了上来。”

      肖伯安:“好老套的剧情。”

      江一梦没有管他,继续说了下去:“女孩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就和你差不多,她很久以前就认识小乞丐,一直觉得小乞丐很可怜,于是跑到她家的……呃,她家的仓库里,取了一条新鲜的三文鱼出来给小乞丐。”

      “小乞丐吃了鱼,对小女孩表示了感谢,之后又开始乞讨,但他学会耍小聪明了,每次讨不到饭饿肚子的时候,就跳进那个鱼塘,等小女孩过来救他,一次、两次、三次,那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每一次都送了小乞丐鱼,小乞丐其实也很有原则,只要不是饿得受不了了,他都不会跳进那个池子。”

      肖伯安不解:“那为什么非得跳池子,直接告诉小女孩不就好了。”

      “对啊,小乞丐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不跳池子的话,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小女孩,可是只要他跳进池子里,小女孩就奇迹般地出现在岸上了。”

      肖伯安听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哦——”

      “后来,到了冬天。”

      肖伯安抢答:“肯定要死人了!哎呀!”

      江一梦敲了敲他的脑袋,继续说:“天很冷很冷,那些以前都愿意施舍东西给他的人,都因为寒冷不想给他开门,他实在讨不到饭,于是又去了那个池子——可想而知,水池早就已经结冰了。”

      肖伯安担忧道:“啊……那怎么办?”

      “小乞丐无助地在水池的冰面上走,手里拿着一块捡来的大石头,拼了命地往下砸,终于,他砸碎了一块冰面,如愿掉进了水里。小女孩又出现了,不过这一次,小女孩也在水里,她已经死在里面了。”

      肖伯安大惊失色,吓得把脸埋进妈妈的怀里。

      “于是,小乞丐疯狂地挣扎,从水里逃到了冰面上,大口地呼吸,看到不远处的房屋——小女孩的家,已经不见了。后来他终于要到了饭,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厚衣服换上,到了春天,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小女孩的父母被一群闯入者杀害了,小女孩从家中逃出,不知道怎么就跳进了水里。”

      “小乞丐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肖伯安埋着脸,声音闷闷的:“为什么?”

      “因为小女孩也觉得,只要跳进去,就会有人来救她。但是最后并没有人来,她的死,是因为把别人的幸运当成了自己的。”

      最后,妈妈问他:“你觉得,小乞丐为什么会活下来?”

      这个问题令肖伯安摸不着头脑。

      直到现在,还是摸不着头脑。

      那真是一个很离奇、逻辑混乱又古怪的故事。

      现在想起来,小乞丐活下来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被小女孩的尸体吓到了,拼命爬了上去。

      那这个和妈妈跳下教学楼,又有什么关系呢?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白明飞和路子超抬着一个担架,谭淋泪流满面地跟在后面,奶奶躺在担架上,整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十五分钟后,他们全都虚脱地坐在了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外。

      谭淋已经不哭了,她的手紧紧攥着纸巾,眼神发直,面如土色,已经因为极度的紧张失去了思考能力。

      谭淋家离人民医院已经够近了,但今天十月一号,再近的路也得不堵车。

      他们堵了好几分钟,眼看前面的车一点都不带动的,他们干脆把奶奶抬下车,这么大阵仗,没人会坐视不理,当即就有几辆电动车开过来,冒着被扣分的风险把他们送到了医院。送到了却不要他们的钱,也不留联系方式,挥挥手就开走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一个医生冲了出来,问:“李芝的家属在吗!”

      谭淋本能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在!”

      她被医生叫走了。

      三个男生也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路子超满脸担忧,肖伯安蹙眉沉思,白明飞则是看起来有点难过。

      “谭淋没有其他亲属,”路子超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我们找李老师吧。”

      肖伯安拿出手机:“我打她电话。”

      二十分钟之后,李老师赶来了医院,正巧他们三个人从医院门口出来,李老师不由分说冲过来抱住了谭淋。

      医院门口响起女生崩溃的哭声。

      谭淋的奶奶没了。

      事发突然,他们三个和李老师一起陪着谭淋走完了所有程序,一直忙到了半夜,李老师开车载着谭淋回自己家,临走时嘱咐他们三个人回家小心,注意安全。

      那一天,他们印象最深的画面就是谭淋跪在抢救室门口,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又绝望地求一个医生再救救奶奶。

      就连最后回到家,四周一片安静时,谭淋的哭声依旧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白明飞站在玄关,眼眸低垂,脱力地靠在了门上。

      肖伯安低头换鞋:“别发呆了,洗澡睡觉。”

      “你在那个时候。”

      听见他的声音,肖伯安停下动作,等他说完。

      白明飞声音很轻:“是不是也很需要我在你身边?”

      肖伯安说:“是。”

      “那你——”

      “我没有哭,”肖伯安换上拖鞋,打开门,“最后那几天,我家派了人过来,他们为我妈处理了后事,我被抓回家里,没见到我妈最后一面。”

      “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因为我为我妈报仇了啊。”

      肖伯安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恨意:“家法都请出来了——就是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不过没敢真弄伤我,最后估计是把他逼急了吧,亲自动手打我。”

      白明飞:“那你后来哭了吗?”

      “哭了啊,”肖伯安看他,“你抱我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哭。”

      白明飞感觉胸膛有些发胀,又隐隐作痛,除了心疼更多的是内疚。

      那四年,要是能多陪他一点就好了。

      那次探望,要是能和江阿姨多聊会儿天就好了。

      今天早上,要是能早到一点就好了。

      可惜后悔并不能让时空倒流。

      白明飞沉默着换鞋进门,把衣服外套脱了,正要挂在衣架上,就在耳畔听见了肖伯安的声音。

      “今天的所有衣服都要清洗消毒。待会儿洗澡时间长一点,你怕的话我陪你一起洗。”

      白明飞答应了一声,把外套扔进洗衣机,然后跟着肖伯安进了他房间的浴室,把衣服脱了,一股脑丢在脏衣篓里,打开浴缸上方的水龙头。

      等待浴缸放水的时候,肖伯安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难怪白明飞要问他妈妈去世的事情,自己现在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其实在抢救室外面的时候他就想到妈妈了,当时自己也和谭淋差不多,虽然没哭,但彻底失去了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肖伯安。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白明飞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肖伯安看向他,尽量使心情平静下来:“我先吧。”

      “好。”

      放了水,肖伯安站在花洒下,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按下了洗发水的泵头。

      在他冲头上泡沫的时候,白明飞也站了过来,手往他脖子上摸:“创可贴忘摘了——啧,贴到的地方都发红了。”说完,又在那几块发红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痛不痛?”

      白明飞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因为现在肖伯安全身都在抖。

      从白明飞的视角,可以看到他喉结滚动,脖颈的肌肉一再收紧,也能隐隐感受到他胸膛剧烈起伏而产生的震动。

      白明飞关了花洒。

      肖伯安的手覆了过来,把花洒又打开了,热水的声音小,又把温度调冷了一点,白明飞洗澡的温度其实还挺高的,此时也已经顾不上自己冷不冷了,伸手揽过肖伯安,紧紧抱住他,听着他的哭声越来越大,感受到怀抱越来越紧,心口挥之不去的疼总算缓解了些。

      可是一听见肖伯安的哭声,就又变得比之前更疼了。

      要是江阿姨在就好了。

      江阿姨在,就能告诉他,这种时候该怎么哄他了。

      江阿姨……

      ……

      白明飞哽咽出声的时候,肖伯安哭得也更大声,也不知道他到底多久没这样哭过了,葬礼上他是怎么忍得住的啊?

      他说的“报仇”,何尝不是在心上再挖一个洞,用更疼的事物来中和妈妈去世的疼?

      对自己的另一位至亲下手,不惜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到底是为了惩罚他爸,还是为了惩罚他自己?

      “你傻不傻……”白明飞抱着他,带着哭腔骂道。

      肖伯安已经哭到没有力气再哭了,缓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嗓音说:“傻。”

      “再傻我也喜欢。”

      白明飞泄愤似的在他背上用力捏了一把:“所以以后有事别再瞒着我了。”

      肖伯安:“好。”

      “也别再忍着了。”

      “嗯。”

      一直到连抱住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两人才终于分开,在花洒下,他们的眼圈和鼻头都是一样的发红。

      白明飞后知后觉现在身上很冷,忙不迭调高了水温,然后打了个喷嚏。

      浴缸里的水早就满溢出来了,他们简单清洗后就连忙进去泡澡把身体泡暖,不想让七天的国庆假在感冒中度过。

      收拾完浴室,穿衣服吹好头发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四点了,天已经蒙蒙亮,白明飞离开被窝拉上了窗帘,重新爬上床,又重新被他抱住,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噩梦一样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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