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神仙掌下护明珠(七) “你何不动 ...
-
有风袭来。明珠睁眼,看见满目星河。
这,是何处?
起身环望,四周乃无际之海。身子起起伏伏,悠悠荡荡。
她在船上。
满船散落的莲蓬。浓黑海面,有莹白光团闪过,似游窜的鱼。在撞击她的小船。
“给。”
有人。
转头,入目是一只修长舒展的手,伸向自己,手心摊着剥好的白玉莲子。素色青衣自手腕垂坠,袖口绣着浅色云纹。
目光往上,船身忽地倾覆,她坠入海中。乾坤倒转,天地翻涌。
睁眼,景物骤换。
赤红沟壑,岩浆似火。恍如炼狱。
远处石柱之上,绑缚着一个女人。衣胜丹砂,发黑如墨,却万箭穿身。血水蜿蜒,在她脚边积了满目猩红。
嘈嘈人声,如魔音入耳:
“杀了她。”
“杀了她!”
霎时,万法齐发,仙光奔涌,击向石柱。强光灼痛眼底。明珠紧阖双目。
睁眼,景色再次更迭。
她悬于半空,身下万丈金界铺开。流光之中,细密符文游走,层层向外延展。
手中是带血的长鞭。抬眼,寒光骤至,一柄玉色长剑横于身前。握剑之人,宽袖随风微扬,袖口云纹婉转错落。
剑锋穿心而过,她坠向金色穹顶。
睁眼。炉中香已燃尽。
--
“你醒了。”
身前仍是那位老翁。
明珠神识飘忽,似仍在梦中。
“姑娘,从今往后,你便可归入我派。三日之后,新晋入门弟子将尽数在此集合,同归云梦山。切勿迟误。“
老妇笑盈盈道,将一块刻着云梦山的令牌塞入明珠手中。明珠不由自主伸手接过,还未言语一句,便被她扶住手臂,走出了帷账。
怎么回的云来客栈,几时躺于床上,竟是一概未知。
浑浑噩噩中,一阵轻灵之力缓缓从额间涌入,将体内的滞涩感尽数化开,如习武之人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醒来时,天已黑尽。
明珠坐于床边,已然神识清明。再回想武试院中经历,不觉生出一丝疑惑。而枕边云梦山的令牌又提醒着她,一切并非梦境。
她拿起令牌,沉思间,房门被推开。是楚玥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抿嘴沉吟不语,定定地看着明珠。
明珠顾不得回想方才之事,连忙问道:“阿玥,你怎么了?”
楚玥嘴角缓缓勾起,从衣襟里拿出一枚紫玉令牌,一字一顿道:“我!过!啦!”
明珠微征一瞬,即刻反应过来,冲上去抱住她:“我早说啦,你一定能行!”
二人欢喜地扭作一团,闹了许久才停下。
楚玥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话,泄洪般向明珠吐槽起来:“今日这幻境试炼实在诡谲。别看诸多人参选,皆以为简单至极,然确如你所言,其中玄机颇深。最后通关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明珠笑道:“那岂非愈加证明你的厉害?”
楚玥却叹了口气:“我实乃侥幸才得以过关。今日我共经三重幻境。前两重倒也罢了,虽颇耗精力,好在能找出关窍。然最后一重幻境里,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弹琴。除了那女人和琴外,四周荒无一物。我始终无从下手,亦找不出破绽。那女人又跟个疯子一般,不断变换曲调,竟无一曲能入耳!最后我实在不堪其扰,想着,纵是今日败在此处,也得先离了她。便挥剑将琴弦斩断。谁知这竟是破境之法!”
她捂捂刺痒的耳朵,抱怨道:“现下我耳边还萦绕着方才的琴音。我竟不知,崇吾山的幻境试炼如此别具一格......对了,你怎么样?灵兰宫如何?”
明珠黯然地摇摇头:“灵兰宫测得我并无灵根,初试便已然失利。”
“什么?”楚玥惊讶道,“灵兰宫以医入道,应更看重医术仁心才对,怎会如此重视灵根优劣?”
明珠虽对此亦有不解,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她拿出云梦山的令牌,道:“我虽未入得灵兰宫,却另有仙门主动相纳,侥幸得了入门之机。”
楚玥接过令牌:“云梦山?”
明珠道:“应是个小门派。设于武试院中。但我既无灵根,能得仙门青睐,已是幸事,也挑拣不得了。”
楚玥道:“倒未曾听说过此仙门。但若你觉得妥当,那定然不差。不知这云梦山山门所在何处?”
“听那老仙长说,在九州以北,蓬莱以南。”
楚玥偏头思索,疑惑道:“九州和蓬莱之间隔着茫茫幻海,怎会有山?”
明珠心下一沉,方才便有的丝丝不安骤然间翻涌扩大:“说来确也奇怪。当时我进入帐中,本以为会有何考核关卡。然那老仙长只点了一支香,我便失了意识。犹记得做了几个奇怪的梦。醒来便给了我令牌。直至方才,我都觉得恍然如梦。“
楚玥闻言神色微变:“你说的老仙长,是否为一男一女?”
“正是。”明珠追问,“你怎么知道?”
楚玥欲言又止,一副不忍相告的模样。几番催促,才道:“明珠,你恐怕遇见食梦人了。”
“食梦人?”
楚玥解释道:“此事在九州,并非新闻。这俩食梦人,亦被称为梦公梦婆,专以凡人梦境为食。且二人所食,非寻常梦境。他们炮制出一种异香,人若闻之,神魂便会受制。做的梦,皆与你所经历过的最极致的情感有关。最欢喜一瞬,最悲恸之时,或是最深的恨意、绝望、痛苦。于他们而言,是最上乘的食粮。“
明珠怔怔而立。回忆方才所梦之事,怎好似与她并无干系?
楚玥接着道:“食梦人趁仙门大选作乱,已非首次。官府曾下发贴文提醒。只是他们手段多样,防不胜防。仍有不少人受骗。恐怕自你一进那帷账,便已被迷了心智。”
明珠紧抿着唇未语。
楚玥看出她情绪不对,安抚道:“明珠,这俩食梦人是有些妖法在身的。凡人若遇见,大多招架不住。好在他二人只贪食梦境,并不伤及人身。今日之遭,便权当教训罢。切莫深陷心绪。”
“云梦山,云梦山......”明珠低声喃喃,自嘲笑了,“谜面就在这名字上,我竟浑然不知。还以为得了转机,原来竟是白日做梦。”
她捏住令牌的手越发收紧,似是要将其捏碎一般。忽而猛地抬头:“我要去找他们。”
说完,转身奔向门外。楚玥追在身后,大喊道:“现下这个时辰,武试院早已闭门,那二人定已逃之夭夭了!”
可明珠哪里听得见。
她发了疯般狂奔,撞到人也不停歇。好似食梦人的香仍在挑拨她的情绪。今日她从期待,到失望,再到希望。本以为柳暗花明,却原来是镜花水月。她如何甘心?
一路奔至武试院,终是大门紧闭。
她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朱漆大门。
她忽地忆及出发之前,那枚立在地上的铜板。
其实,神仙大人已经告诉过她答案了,不是吗?是她执拗,还以为天意降临。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再将胸中翻涌的戾气吐尽。她木然转身,茫然游走在大街上,试图接受今日的溃不成军。恍惚间,走到一处偏僻宽阔之地。一阵阴风从身后袭来,她蓦地打了个寒颤。
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她胆战心惊地转过身。浓稠夜色中,有东西在缓缓逼近。她微眯双眼——
竟是流沙镇那个黑衣人!
她的天灵盖儿恍若被猛地敲击了一下儿,登时醒过神来,拔腿便往后跑。然不出两步,便停了下来——
身后竟是三个一模一样的黑衣人。
四个人如影子分身一般,惟手中武器不同。已将她团团围住。
明珠进退两难。她今日本就满心郁结,老天爷还嫌她不够倒霉,偏要来添油加醋一番。一个黑衣人她尚且无法招架,现下竟附赠三个。她何德何能?
于是乎,本来畏惧的心蓦地被怒火覆盖。
“你们究竟是谁?我与你们并不相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正前方拿着双钩枪的黑衣人抱起双臂,语气玩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他又上下打量明珠一眼,对着拿斧头的黑衣人讥诮道,“老三,就这么一个毛丫头你都搞定不了,还要劳烦咱四人出面。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吧?”
拿斧的黑衣人嗤笑一声:“你何不动她一下试试?”
双钩枪黑衣人哼了一声,猛然间飞身上前,伸手抓向明珠脖颈。然他的手还未碰到明珠半分,人却被一股莫名的力给弹开,摔出好几丈远。
这下换做拿斧的黑衣人讥诮他:“上次我多少摸到这丫头一点皮毛,倒是比你出息一点儿。”他又提醒另外二人,“你们也小心点儿。我们要对付的,可不是这毛丫头。”
他说着话,眼风却忽地往旁侧屋顶一带,喝道:“在那儿!”便纵身一跃而上。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紧随其后。三人围着一团空茫挥斥兵刃,刀剑声在空中发出霍霍声响。
明珠见黑衣人眼下皆顾不上她,并未立刻逃走,而是躲进附近小巷暗处,小心地观察屋顶情势。不知为何,她的心脏跳得厉害。
摔在远处的黑衣人也已起身,飞身上屋。他看了眼仍在缠斗的三人,抬手制止住他们,对着某处虚空道:
“我当为何,原来是有帮手。阁下装神弄鬼不敢现身,难道是怕我四人知晓身份?”
他顿住话头,未得任何回应,便踱着步继续道:“阁下身法超群,想来应是修道之人,定然知道我四人是谁,又为何要抓那丫头。阁下能隐在她身边一时,难道还能护她一世?”
说话间,四人不动声色地变换着方位。周遭安静如斯,仍无半点动静。双钩枪黑衣人眸光一凛,喝道:“攻!”
他一声令下,四人齐齐往中心挥刃而去。
明珠与他们隔了些距离,听不清言语,只看见几道人影分分合合,攻势愈加强烈。忽然,四人齐齐从屋顶跃至前方空地,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站定,十指翻飞,口中念道:
“天罗地网,四灵封阵,困!”
随声落地,一张织着密密麻麻符文的罗网出现于半空。四人分扯一角,猛地向下一砸,罗网压坠下来,好似困住了什么东西,顷刻间又四分五裂。
破碎的符文往中心飞落,符光流转,虚无中缓缓现出一道轩昂身影。那人着薄纱青衣,拿玉色长剑。清逸绝尘,好似画中仙。
明珠狂跳的心骤然停了一瞬,情不自禁出声:“神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