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神》姜来再说

6、神仙掌下护明珠（六） 此事不可张

　　明珠如坠冰窟。

　　“敢问圣女，是何缘故？”

　　圣女目光如水，声音亦同样温柔：“你体内并无灵根，恐阻碍修行之路。”

　　明珠不解，追问道：“可我听说，灵根有无，并非修行之决定因素。且方才执令使有言，四项关卡若能过其三，亦可加试再行定夺。即便验灵根一项失败，尚有三项关卡未试。圣女何以断言我就此结束？”

　　圣女回道：“方才已三次为姑娘观脉，便是不想轻易断定，误了姑娘前程。只是遗憾，仙缘玄妙。但世间出路并非修仙一条，姑娘万莫灰心。”

　　圣女语气决绝。明珠本还强撑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看来结果已定。

　　她接过通关帖，看着上面红色的朱砂，低声道：“多谢圣女。”便默然出了房间。

　　待明珠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崔典试这才低头，轻声问道：“圣女这便让她离开吗？方才，若非她饮了显灵水，恐怕老身也诊断不出，她不仅没有灵根，她连......”

　　圣女扬手止住她的话头，道：“此事不可张扬。方才为她观脉的医使，劳烦您也要传令下去。待回了宗门，我自会向宫主禀告。”

　　崔典试颔首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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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高悬，日光如沸。

　　明珠此刻立于灵兰会馆外，如枝上被暴晒的树叶一般，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此次的求仙之路，猝不及防间便结束了。她虽设想过这样的结果，却未曾想来得如此之快。

　　她有些恍惚地走在街上。各大仙门会馆早已闭门停止入内。回想昨日与楚玥的谈话，看来真的要回千峰镇，重头再来了。

　　明珠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崇吾会馆时，止住了脚步。

　　也不知楚玥的试炼是否顺利。能结识如此这般侠骨热肠的友人，也算不虚此行。既要打道回府，不如晚上请她吃饭，与她好好作别。

　　她努力将心底的那丝不甘抚平，抬脚准备回云来客栈。路过城中武试院时，被一名男子给拦住了去路。

　　“姑娘是来参加仙门大选的吗？”

　　明珠停下步伐，打量男子。见他怀里抱着一沓招帖，腰间悬着一块令牌，上刻“飞虎门”三个字。

　　“是。您是......”

　　男子爽朗一笑道：“某乃飞虎门执令使。姑娘这个时辰还在街上溜达，想必还未寻着合适的仙门。不如瞧瞧我飞虎门。我派掌门曾是昆仑山门下内门弟子，修道多年，道法高深。门内如今已有二十几位弟子，实力雄厚......”

　　男子滔滔不绝地讲着。明珠接过他递来的招帖，这才想起，仙门大选除名门望派外，亦有一些小门小派参与其中。只因初立山门，根基未稳，或实力较弱，因此名声不彰。自然，其中也不乏小有名气的仙门。这些仙门无专属会馆，皆由当地官府划拨场地，设点招考。

　　而求仙问道者，大多冲着声名赫赫的大仙门而去。这些小门派少有人问津，自然也无报名时限、规制一说。

　　明珠忖度片刻。方才灵兰宫的圣女已测得她并无灵根，想来大仙门已与她无缘。兴许这里还有转机。

　　她笑着对男子道：“多谢！我进去瞧瞧！”便大踏步进了武试院。

　　武试院正中乃一大块空地，平日用作射箭、演练等用。眼下空地上搭了一圈帷帐，帐前站着各派执令使，大声自荐着自家仙门，如同进了菜市场一般。虽说人倒不少，但以阳城当地百姓居多，大多只是走马观花，凑凑热闹。

　　明珠仔细留意着，在名为四方门的仙门帐前停了下来。

　　四方门的执令使倒未像其他人般卖力吆喝。她在旁站了片刻，已有好几人上前询问。便也走上前去，索要了一张招帖。

　　“立派五十年，掌门师承天机门，门下弟子二百余......”

　　明珠通览一遍。按招帖所言，四方门师承名门，根基久远，比之灵兰宫亦不输几许。只是招帖上并未载明招选的考核条目，便上前询问道：“请问仙君，贵派还招人否？考核内容为何？”

　　四方门执令使掀掀眼皮看了眼明珠，道：“考什么，到时不就知道了。”

　　明珠一时噎住，心下腹诽：此人好不礼貌。

　　然细较之下，四方门确是不错的选择。明珠忖度一番，又问：“请问仙君，该如何报名？”

　　执令使道：“要入我派，须先结缘。”

　　“结缘？”明珠不解，“还请仙君明示。”

　　执令使伸出两根手指道：“二十两。”

　　明珠微怔。竟是要银子？这事儿她倒闻所未闻。方才在灵兰宫，亦无一人索要过半分银钱。且此次出门，她统共只带了五十多两。赶路加上近日食宿花费，已用去一半。再要花二十两结缘，若是失利，恐怕连家也回不成了。

　　踌躇间，执令使面色渐冷，摆摆手道：“没银子就赶紧走，别挡着其他道友。”

　　明珠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见身后站着个中年男人，一身藏青绸面直裰，头发梳得齐整，还带着一个小厮。便先站到了一旁。

　　四方门的执令使似是与男人相识，当即换了张皮笑道：“杨管事，您怎么来了。”

　　被唤作杨管事的男人未语，抬手示意小厮，将一盖着红布的朱漆都承盘放在了执令使身前的桌案上。执令使掀开红布瞧了一眼，便立刻盖上了。

　　明珠飞快地瞄了一眼，竟是金元宝！

　　杨管事道：“这是我家老爷吩咐我送来的结缘金。我家公子与贵派结缘一事，便拜托了。只是不知这入门试......”

　　那执令使的嘴角快扯到了耳朵根，连忙接过话茬道：“我家掌门特意吩咐了，贵府周公子天资卓越，可免试收录，直登内门。后日辰时，我等将尽数归返。届时，我会派两名弟子至贵府专程迎接周公子。”

　　杨管事负手站着，嘴上客气道：“那便有劳了。”便带着小厮离开了武试院。

　　明珠看在眼里，心下却已了然。她摸了摸腰间瘪瘪的钱袋，心道：还是留着银子请楚玥吃顿好的吧。

　　她又往别家帐前转了转。然武试院内的门派鱼龙混杂，大多为滥竽充数。有的立派不过两年，占了个山头便觉叱咤九州。有的门下弟子不过三五，便敢自称“人才济济”。更有甚者，大选开始竟才立下山门，美其名曰“你若进来，便是开山元老”。好不诙谐。

　　她尚存的几分念想，此刻亦渐渐消失。正准备离开武试院，一旁有人叫住了她。

　　“姑娘。”

　　是个老妇。素净道衣，鹤发微垂，看上去很是面善。她身旁的云幡上绣着“云梦山”三个字。

　　明珠止步，礼问：“仙长何事？”

　　老妇笑道：“方才老身留意你许久。你周身气韵清透，自带清光，实乃上乘仙根。不知姑娘一路寻访，可得心仪的修行去处？”

　　明珠不确定地指向自己：“我？”

　　老妇颔首。

　　明珠挠挠头，道：”尚无去处。只是......您是否看错了。方才灵兰宫的圣女测得我并无灵根，我连第一关卡都没过，怎会是上乘仙根。”

　　那老妇稍稍一怔，恍然叹道：“原来如此。姑娘可知，比之先天有灵根者，无根者更为罕见难得。因不受五行桎梏，神魂自在纯粹，更易修得至尊之躯。想来是那灵兰宫有眼无珠罢了。姑娘既无去处，何不入我门下？”

　　明珠被她如此一夸，心底悄然生喜，但仍保留着一丝戒备：“那贵派结缘，需多少银两？”

　　老妇哈哈一笑：“姑娘恐是因那以财取人的仙门而生了顾虑。从来求仙问道，我云梦山只认道心，不以金银分高低。只要姑娘真心求道，何须世俗财物。”

　　明珠放下心来。看来是个正经门派。

　　她道：“仙长所言字字珠玑。只是晚辈见识浅薄，竟不知云梦山何处是也。还望仙长详细告知。”

　　老妇道：“九州以北，蓬莱以南，有孤峰独峙，谓曰云梦。”

　　明珠再要细问：“请问贵派师承何处，立派几载？”

　　老妇眼神忽地一变，轻叹道：“原来姑娘竟是执着于开宗长短、师承谱系之人，反倒忽略自身道缘。若姑娘心思不在我派，老身便不再叨扰。”

　　明珠未曾想多问两句竟惹得对方不快，忙道：“仙长留步，晚辈并无此意。只这武试院中多有鱼目混珠者，便谨慎了几分。绝非重表轻里。”

　　老妇道：“老身明白。只是若万事瞻前顾后，便易错失良机。”她指向身后帷账，“我派长老就在里面，姑娘大可入内一试机缘。”

　　明珠敛眸思忖。她本亦无所退路，此前满心求道灵兰宫，被拒之门外。如今得仙门垂青，自己反倒百般迟疑，挑挑拣拣，倒显得不知好歹。

　　于是抬手，恭敬道：“那晚辈便试一试。”

　　老妇指引道：“请随老身来。”便带着明珠进了帷账。

　　明珠一踏入帐中，忽觉一阵奇异的香扑面而来，身子变得轻悠悠的，如堕云雾。帐中盘坐着一位长须鹤发的老翁，周身萦绕着淡淡云气，似个神仙模样。此刻他双目轻阖，五指交叠于丹田，口中正念念有词。

　　明珠一见他仙风气韵皆非同凡响，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去了。反倒开始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再次失利。

　　“长老，又寻得一位有缘人。”老妇走至那老翁身侧，低声道。

　　老翁睁开眼，看了眼明珠，指向身前团蒲道：“坐。”明珠依言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二人中间摆放着一香炉，炉中已立一香。老翁指尖弹出一丝精光，香瞬时点燃，升起青烟。

　　“敢问长老，是要......”明珠话未说完，脑中忽起一阵昏沉，顷刻间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