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潮》路下徐

7、污蔑

　　一见面，双手插兜站在窗边的院长回到办公桌后，没看见段怀归似的，开始认真烹茶，茶杯盖在他手中转了半圈，仍不见他开口，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段怀归还有课，没功夫陪他讲场面话：“院长，您找我什么事？”
　　“有人匿名举报你和学生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人证物证确凿。”

　　院长轻啜了口茶，无框眼镜后一双狭长的眼滴水不漏地剜着段怀归：“院里领导很重视，讨论后打算对你进行停职处理。”

　　段怀归面不改色道：“是哪个学生，证据方便让我看看吗？”
　　“给你看了岂不是要报复回去？”

　　段怀归锁着眉，尽量压住语气：“这种会议不透明不公开，处理结果是否有些过于武断？”
　　“结果已定，为了避免给学院声誉带来不利影响，只能采取低调的解决办法。”

　　院长把一份拟定的文件推到桌前，又递给段怀归一支钢笔，文件上白纸黑字写明段怀归存在严重违纪违规行为，却对处罚缘由语焉不详，只在末尾附了停职调查的结论。

　　“抱歉，这文件我不能签。”段怀归言辞平和却犀利，“我从未对学生做过任何越界之事，是有人蓄意污蔑。”
　　“如果学院不能给出完整的、让人信服的证据链，我一定会求助警方，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都说学院里的段教授辈分不高，口气却大，恃才傲物，不懂变通，在此之前小话权当耳旁大风吹过，可今日这么一来一回地接触过，院长倒真觉无风不起浪，琐谈也有来头。

　　“以段教授的履历，即便离开联邦国立，进入其他高校也能步步高升，但若是事情闹大，这学术界教育界一定会不约而同地将你除名，届时你又怎么收场？校方、学院配备公关，你能担得起来自外界舆论的道德法律双重谴责吗？”

　　院长态度越发强硬：“赶紧签吧，别浪费彼此时间，好聚好散。”
　　段怀归沉吟半晌，把钢笔扔进垃圾桶：“我不会签的。”
　　“段怀归，你别不识抬举。”

　　院长打算叫人把段怀归生生撵出去，办公室的门却毫无征兆地开了，一个样貌极具侵略性的Alpha好整以暇地踱步而入，垂感极佳的贴身皮衣下摆至膝，塑形低领从肩线自然收窄，利落束缚住挺拔脊背。
　　“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段怀归下意识回头，邵靳昀站在门边，个高腿长，显得门框都矮，两人目光正巧撞了个着。
　　院长在联邦国立需要兼顾行政职责和学术科研，常打交道的也都是些高校职工，对邵靳昀这号商界新贵没什么印象：“谁准你进来的？请你出去！”

　　邵靳昀不急着介绍身份，就事论事道：“举报人提交的是信还是邮件？人证证言是否主观臆断？物证能否直接证明段教授刻意接近学生？存不存在断章取义的可能？”

　　院长答不上来，只能说：“无可奉告。”
　　“我看不是无可奉告，是子虚乌有。”

　　邵靳昀迎着院长冷厉的目光，走到段怀归身后，手搭在椅背，上身略微前倾，像蛰伏在深林伺机而动的野兽。
　　“你什么意思？”

　　“院长是聪明人，学生、举报证据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邵靳昀屈臂握住段怀归的右肩，“但他，你不能动，也动不了。”

　　院长年逾四十，平时打交道的人里不乏牛鬼蛇神，听了邵靳昀的口气后眼珠轮了半圈，气势逊色几分：“学院秉公办事，从来只看人品能力，不搞明争暗斗，你这么护着段教授，倒显得他像个趋炎附势之徒，容易落人口舌。”
　　段怀归敛眉垂目，沉静地听着，没有作声。

　　邵靳昀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的弧度讥诮十足，他冷嗤着说：“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城东新楼盘炙手可热，听说昨日刚开售，就有人当场全款拿下，传出来是林家，可今天上午就有搬家公司往里面搬你的东西，手脚麻利的话，也许今晚你就能舒舒坦坦地住进新房子。”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学生举报教授的事情，这只不过是让段怀归平白担责的借口。林申下.药的丑事败露，林家才会自乱阵脚，递上投名状找你帮忙。”
　　“举报信里抨击的对象根本不是段怀归，而是林申。”

　　少顷，院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污浊的眼球像夹缝里震动的玻璃珠，他攥紧了拳头，敢怒不敢言。
　　段怀归凉凉一笑道：“既如此，那便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邵靳昀跟在段怀归后边穿过院系办公楼之间连接的长廊，看他面不改色地和学生点头问好，两人拐个弯进了办公室。
　　段怀归关上办公室的门：“你怎么会来学校？”

　　邵靳昀拉了把椅子坐在段怀归对面：“那天咖啡馆里发生的事被有心人录下视频，正逮着林申那小子举报。得亏江季消息灵通，看出你们院老东西不对劲，否则我也不可能这么及时赶过来。”

　　“一方面林家觉得举报者可能是你，所以拿你开刀，另一方面院里有人清楚你的背景，到处撺掇，想拉你下水。”
　　段怀归点了点头：“你不来的话，我还真想不到是林家搞的鬼。”

　　“接下去的流程大概是学校会以找不到关键证据为借口拖延不处理，私下里让林申与你和解，你就装装样子，什么都别管，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段怀归很庆幸在被邵靳昀胁迫时没有意气用事，他虽然厌恶邵靳昀未经允许的强占，但又因祸得福受到前所未有的庇佑。
　　联邦国立的水不浅，常在河边走总会湿鞋，即便他恪守本分，潜心钻研专业，不想卷入纷争，也总有人忮忌他的履历和成果，存心下套，只凭能力没有靠山他举步维艰。

　　林家在联邦虽然称不上呼风唤雨，但要解决他这样一个势单力薄的教授只需动动手指，今天若是没有邵靳昀，这出戏他只能充当任人宰割的鱼肉，原委还未见一分，便稀里糊涂地做了替罪羊。

　　“好，我会配合。”段怀归顺带提了一嘴，“附近有家评分很高的西餐厅，午饭可以一起去。”

　　邵靳昀对段怀归受了恩惠后笨拙的示好感到惊喜，可行程紧凑，过来联邦国立也是江季在分公司替他把关，他有些遗憾地说：“不了，下午一点我还有个合同签订会，赶过去时间很紧张。”

　　邵靳昀又把药丸袋放到段怀归鼠标边：“这是医生配的药，稳定信息素的，按照记号笔写的剂量服用。”
　　他觉得不能让段怀归的心意落空，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暗示道：“晚上下班早点回来。”

　　邵靳昀坐上专车往砺石在榆城的分公司开，作为集团转型的重大战略项目，由他独立负责的智慧能源系统在经过多轮审查、修订后，即将进入实施正轨，占大头的准备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只剩下NDA签署和知识产权保护这种零零碎碎的还要完善。

　　他匆忙吃了点东西，走进会议室，出席这场会议的董事不多，互相寒暄几句后邵靳昀坐到长会议桌的主位，对面的大电子屏上是远在外城总部的董事长沈知行。他是正儿八经的创一代，沪飘十五年，四十岁不到创办专属一人的商业帝国。

　　邵靳昀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联邦国立的校招会，刁钻的面试提问让邵靳昀一度以为将与砺石失之交臂，没想到晚上就收到了offer。沈知行对他的知遇之恩邵靳昀毕生难忘，他也不负所托，成为砺石集团的二把手，沈知行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简单汇报过项目进展后，邵靳昀便用笔在项目保密协议上签了字，会议的议程不多，半个小时结束后其余董事离开，会议室里仅剩邵靳昀和仍未下线的沈知行。

　　“回首都后感觉怎么样？”
　　邵靳昀笑道：“没差别，换个地方工作而已。”

　　“盛荣的代表理事提名会什么时候召开？”
　　“暂时还没有消息。”邵靳昀答道。

　　沈知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问：“你有几成把握？”
　　邵靳昀放下笔：“您觉得我该有几成？”
　　沈知行笑起来，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我就直说吧。”

　　“你要进盛荣我不反对，但砺石这边也得有个交代，两家虽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可口头支票我不放心。”
　　会议室里突然进了个人，是跟了沈知行很多年的秘书，他手里拿着份文件，放到邵靳昀跟前。

　　“会议上的项目实施时间至少三年，我要保证这三年里你不会因在盛荣席位的变动造成砺石利益的损失，这份合同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如果你没问题，现在就能签。”

　　邵靳昀打开文件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总共不超过两页，核心条款并不过分，只是其中有一条让他停顿了两秒。
　　【在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三年内，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婚姻登记，如违反此承诺，乙方应承担相应责任。】

　　“没问题。”邵靳昀签下大名，把合同交还给秘书。
　　沈知行满意道：“那就预祝你成功当选代表理事。”

　　段怀归上完课又去硕博生工位转了一圈，确定无事后提前下班，拎着包打算走人，还没出办公楼，就被一个Beta叫了回来，印象里Beta是数学系从教的研究员，名叫裴逢时，不过研究方向不同，分属于各自课题组，没说过几句话。

　　“段老师，我们院几个同事今晚要出去聚餐，你也一起吧。”

　　段怀归从没参加过学院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愿意邀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然有人叫他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联谊会。即便他想躲着邵靳昀，也犯不着用这种如坐针毡的酷刑来折磨自己。

　　段怀归摆摆手：“我家里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几个同事起哄道：“段教授天天这么忙，连社交的功夫都没有，我们真得好好反省自己，为什么大半年产出的成果比不上人家三分之一。”

　　段怀归知道这是在捧杀自己，这群人看来是听说了他背倚参天树，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裴逢时看他脸红，出来解围道：“段老师，不用这么拘束，只是吃吃饭聊聊天，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段怀归只能勉强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