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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差一点牺牲 ...


  •   七、差一点牺牲在大堤上

      1977 年 12 月 8 日下午,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把镇中学的青砖瓦房染成了暖黄色。我和蔡云生、蔡龙生兄弟俩在宿舍门口告别后,便各自转身回家。
      我背着帆布包往家走,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苦学,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全靠一股“要考上大学”的劲撑着;两天紧张的高考,神经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不敢松快。此前不觉得累,可一旦卸下那股劲,整个人就像被扎破的气球,浑身的力气瞬间泄光了。
      我走在刚下过小雨的土路上,路面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格外用力,却还是觉得脚步发飘。眼前的景物偶尔会晃一下,头昏眼花的感觉一阵阵袭来,连路边的白杨树都像是在旋转。
      我扶着路边的树干歇了几秒,指尖触到冰凉的树皮,才勉强稳住身形——原来这一个多月的透支,早已让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就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前走时,身后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古之华!”
      我猛地回头,差点没站稳,定睛一看,是大队团支书老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干部服,裤脚沾着不少泥点,裤腿还卷着一截,显然是刚从镇里匆匆赶回来。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气息还没喘匀,就结结巴巴地说:“我正正——正要到镇中学找找——找你,没没没想到半路上遇上了。大队长叫叫叫叫我来通知你,今天晚上就就就出发,跟村里的人一起起起——起去汉北水利工地。”
      “去工地?”我愣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试探着问:“我要不要先和公社中心小学打个招呼?毕竟我之前还在那儿当老师,突然离岗不太好……”
      老七却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是大队长他们集集集体定的,全村十六到六十岁的主要劳动力都都都要去,我只负责通知你。你别别别别耽误时间,赶紧回家收收收拾东西,别别别别迟到了。”
      说完,他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就往村里走,灰色的干部服在暮色里越走越远,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泥泞的路上,冷风灌进衣领,冻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海里不断闪过大队干部们平日里冷漠的面容。他们会不会真的在打主意,想借着“劳动”的由头,在政审时给我“穿小鞋”?可我又没理由拒绝——要是现在违逆他们,万一成绩过了线,政审却卡了壳,后果不可设想。
      寒风卷着地上的泥点,打在我的裤腿上。我咬了咬牙,心里做了决定:去就去吧,至少先表现出“服从安排”的态度,等成绩出来了,一切才有定论。
      我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攥紧帆布包的带子,一步一步往家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都显得更累了。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自家门口的老槐树下,看见我回来,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子华,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我停下脚步,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还行,应该考得不错。”
      父亲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有些疼,却很温暖:“好,好啊,我就知道你能行。这些年你没放下书本,没白费力气。”他顿了顿,又说:“刚才老七来家里了,说晚上要去汉北水利工地,我已经帮你收拾了几件衣服,你再看看还缺啥。”
      我走进屋,看见母亲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我平时穿的一件蓝色土布褂子。炕上放着一个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件换洗衣物、一条薄被,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鞋面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是母亲连夜赶做的。
      见我进来,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连忙站起来:“回来了?快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热碗红薯粥,考完试肯定饿了。”
      晚饭吃得很简单,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村口传来了集合的哨声。我背起母亲收拾好的包袱,父亲也扛起了一把锄头、一个箢箕——他也要去工地。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人,都是村里的男女主要劳动力。有人挑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捆着被子和日用品,另一头挂着锄头、铁锹;有人背着包袱,手里拿着手电筒;还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装着粮食和工具。
      队长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哨子,见人来齐了,吹了一声哨:“都别磨蹭了,赶紧出发,争取明天天亮前到工地,路上注意安全,别掉队。”
      从古家田到汉北水利工地,足足有八十多里路,而且大多是山路和泥泞的土路。刚开始,大家还精神抖擞,有说有笑的,有人还哼起了山歌,脚步声、说话声、工具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热闹。
      可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大家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两天的高考,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晚上又因为兴奋和担忧没怎么睡觉,现在又要走夜路,困意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袭来,眼皮不停地打架,大脑也变得昏昏沉沉的。
      父亲走在我旁边,见我脚步有些踉跄,伸手扶了我一把:“是不是累了?要不歇会儿再走?”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歇会儿,也缓解不了疲惫——更让我疲惫的,是对未来的忐忑:高考成绩能不能过线?大队会不会在政审时为难我?到了工地,又要干多久才能回来?
      夜色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还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我望着前方漫长的路,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高考成绩能快点出来,希望大队能手下留情,希望这次去工地,不会影响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风刮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应我的祈祷,又像是在诉说着这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当我们终于走到一个叫花子大塆的村子时,天还没亮。
      我望着眼前的村子,心中满是期待,心里想,终于能快点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村子里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我们一行人在村口稍作停留,大家都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情,眼神中却又透着一丝即将得到休息的渴望。
      此时,我只盼着能尽快找到一处可以安歇的地方,让我疲惫的身体得到片刻的放松。
      这时大概是早上 5 点多钟,我们三十几个人,分别在几个村民家打地铺。我和父亲,还有四个同村的人,在一个很小的房间的地上铺下稻草,上面再铺开被子,就算是安营扎寨了。
      我刚想躺下睡觉,大队长来了,他向我们喊道:“快到外面集合,马上到工地上去。早饭在工地上吃。”
      我到外面一看,一片漆黑,看不清这个村子的全貌。黑暗中,从不同的屋子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一群人,有的扛着锄头铁锹,有的挑着箢箕,在大队长的指挥下,排成一个稀稀拉拉的长队,缓慢地出发了。
      我挑着一对箢箕跟在队伍的后面。
      天很黑,田间小路弯弯曲曲的,不大好走。从我们住的地方到工地,大约有 8里路。走着走着,天慢慢地亮起来了,到工地时,天也差不多大亮了,可以看见工地的全貌了。
      这是一个河堤工地,工地很大,左边看不见头,右边看不见尾。河堤已经修了有三层楼那么高了。
      离大堤不远的地方有很多临时搭建的工棚,已经有许多民工在工棚里吃早饭。
      我们村里的人挤在一个工棚里吃早饭,我已经非常饿了,端起饭就吃。
      当年修这个汉北大堤,动员了全县的劳动力,每个大队修一段,民工们都是自带粮食,自备工具,没有报酬。
      修水利有一个好处,就是大米饭管饱。
      我正吃着饭,还没吃完,工地上的许多大喇叭就响起来了,《东方红》的歌声响彻整个工地。
      大队长喊起来了:“开工了!开工了!”民工们纷纷扛着锄头铁锹挑着箢箕上工地了,我也急忙放下饭碗挑着箢箕跟着上去了。
      看不清也数不清工地上有多少人,看不见头尾的大堤上满是人,堤这边几十米的场地上也铺满了人。堤这边是取土的工地,民工们把这边挖出来的土,用箢箕一担一担往大堤上挑。
      体弱的民工和女民工负责挖土,身强力壮的民工就负责挑土,因为把土挑上高高的堤上去是很费力气的。
      我们村的小队长苕三爹分配我挑土。
      在汉北水利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挑土的民工们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也不得停歇。
      装满土的箢箕被迅速挑走,空箢箕又马不停蹄地放回挖土的地方,整个过程如同精密运转的链条,无须等待,不能停歇,更没有休息的间隙。
      大家就这样上上下下地跑着,一趟又一趟,仿佛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劳作循环。
      可我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高考前一个多月的熬夜苦学,早已掏空了我的精力;来工地的 80 多里夜路,又没歇片刻,体力早已到了极限。
      刚开始挑土时,我还强撑着,把箢箕装满土,用扁担勾住,咬着牙往肩上一扛。可刚直起身,腰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像有根针在扎,每弯腰装一次土,那痛感就往骨头缝里钻,直逼得我额头冒冷汗。
      没挑几趟,体力就渐渐耗尽了。箢箕里的土明明和别人的差不多,可压在我肩上,却
      像压了千斤重担,扁担勒得肩头生疼,火辣辣的,仿佛要把皮肉磨破。
      我咬着牙往前走,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脚底板踩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在泥沼里挣扎。
      最艰难的是往堤上爬,那大堤的坡度不算陡峭,可此刻对我来说,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我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上挪,腿肚子直打颤,膝盖发软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支撑不住,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土坡,早就摔下去了。
      有一次,我刚爬了一半,膝盖突然一软,身体往前倾,箢箕里的土洒了一地,我也差点跪倒在泥里。
      旁边的村民见我实在撑不住,劝我歇会儿:“之华,要不你先歇口气,别硬撑着,身体要紧。”我摇摇头。——我知道,现在不能歇,要是被大队干部看见我“偷懒”,说不定又会在政审时找借口。
      我扶着腰,慢慢直起身,再次把扁担扛上肩,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堤上爬。
      风刮得更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可我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任由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流,心里只盼着能早点熬过去,盼着高考成绩能快点公布,盼着能有机会离开这片泥泞的工地,走进渴望已久的大学校园。
      苕二爹的第六个儿子,绰号叫“苕肉头”的,负责挖土的工作。
      他身材魁梧,浑身散发着一股蛮劲,平日里在村里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此刻,他正挥舞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装进箢箕里,动作娴熟而有力。
      他瞥见了我累得不行的样子,只见我脸色苍白,汗水湿透了衣衫,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悄悄走到我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对我说:“之华,你去解手哇!解大手。”
      我正累得晕头转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手解呀。”
      “你真是个书呆子,解手可以休息一下呀。”他见我没明白,有些着急地解释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与关切。
      我听后,心里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赶忙说道:“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我心想,怎么能假装解手来偷懒呢?这不是弄虚作假嘛,那太难为情了。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想让我喘口气,便接着说:“算了吧,我还是慢慢挑吧。”
      “苕肉头”见我不愿意去解手,眉头皱了起来,眼睛咕噜噜一转,又想了一个办法。
      他放下手中的铁锹,双手在土里用力一捧,抓了几把土在箢箕里薄薄地铺上一层,然后大声对我说:“挑走挑走!”
      我看着那薄薄一层土,有些不解,疑惑地对他说:“这太少了吧?”
      “挑走挑走!”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声说,“你就说是我‘苕肉头’上的土,看那个狗日的敢放屁!”
      “苕肉头”有弟兄七个,在村里势力不小,平时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他自己更是脾气火爆,和人打架时非常凶狠,下手毫不留情。
      他父亲就是我曾经搞的那个“忆苦思甜”画展的主人翁。
      经“苕肉头”这样一操作,我再次挑起箢箕,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如同挑空担子一般。
      周围很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可竟没有一个人说闲话。
      不知道是因为“苕肉头”的霸气震慑住了大家,让旁人不敢吭声;还是因为大家在这繁重的劳作中,都对我这个刚从高考考场上出来的人充满了同情,所以选择了默许。
      而我,心中满是对“苕肉头”的感激,在这艰难的工地上,他的这份仗义相助,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给了我一丝温暖与力量。
      的确,我被大队撤了校长下放回家,在村子里引起了大家的公愤。
      乡亲们都深知我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为学校的发展和孩子们的成长付出了诸多心血,如今却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他们心中满是愤慨与不平,也正因如此,大家对我都充满了同情。
      在这热火朝天却又无比艰辛的水利工地上,我每天都会碰到形形色色的乡亲。而只要他们看到我,目光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关切与怜惜。那些相识的大叔大伯们,总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直起腰,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一擦额头的汗水,然后走上前来,一脸真诚地问我:“你考得怎么样啊?”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仿佛我的高考成绩是他们此刻最为关心的事情。
      还有那些热情善良的婶子大娘们,也会凑过来,温柔地安慰我说:“你这么有才华,肚子里装满了墨水,一定考得上!别着急!”
      她们的话语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柔地拂过我的心田,让我在这疲惫的劳作中感受到了丝丝温暖。
      在她们眼中,我是那个能为村子争光、有着光明未来的读书人,她们坚信我定能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
      更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工具,一边大声对我说:“我们全大队的人都在为你祈祷,唯愿你能考上。你要是考上了,那可是咱大队的骄傲啊!”
      他们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充满了力量。
      我知道,他们是真心希望我能改变命运,走出这片土地,去追寻更好的未来。
      多好的乡亲们啊!每当听到他们这样说,我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那些日子里,在大队遭受的委屈与不公,在这高强度劳作中的疲惫与艰辛,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强忍着眼中打转的泪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点头,向他们表达我内心深处的感激。
      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不能辜负乡亲们对我的这份信任与期待,无论高考结果如何,都要为了这片土地和这些善良的乡亲们,奋力拼搏,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尽管乡亲们在工地上千方百计地照顾我,可面对连日来的高强度劳作,我的身体就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还是不堪重负。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重重地瘫倒在了工地上。周围的乡亲们见状,顿时惊慌失措,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围拢过来。他们呼喊着我的名字,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很快,乡亲们小心翼翼地抬起我,一路小跑着将我抬回了驻地。
      工地医生也迅速赶来,他神色凝重地为我量体温,当看到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高烧到 42 度了!
      此时的我,躺在简陋的地铺上,全身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知觉了,唯有脑袋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却也昏昏沉沉,像是被一团迷雾笼罩。
      工地医生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对父亲说:“这孩子病得很厉害,身体极度虚弱,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得赶紧想办法。”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昏迷不醒的我,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嘴里喃喃自语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队。
      全大队的人听闻后,都心急如焚,晚上都赶来探望我。
      狭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与心疼。很多人看到我病成这副模样,眼眶一红,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开开眼吧老天爷!一定要救救之华老师,他还要上大学啊!”
      “之华老师是多好的人啊!为什么命这么苦啊!太不公平了!”
      在昏昏沉沉中,这些乡亲们真情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如同一股股暖流,缓缓流淌进我的心田,却又让我百感交集。
      我的心中涌起无尽的感动,也夹杂着一丝酸涩。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挺过来,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上大学!我不能辜负乡亲们对我的这份深情厚谊,不能让他们的期望落空。
      工地医生也没有丝毫懈怠,他尽心尽力地对我进行抢救。他仔细地为我诊断,调配药物,时刻关注着我的病情变化。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日夜守在我的床边,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我的任何一丝动静。
      乡亲们也自发地轮流来照顾我,为我熬药、擦拭身体。一个星期后,或许是因为大家的悉心照料,或许是我心中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我终于战胜了死神,身体慢慢地有了起色,开始好起来了。
      我逐渐恢复了力气,能够坐起身来。看到周围乡亲们那欣慰的笑容,我知道,我挺过来了,未来的路,我将带着这份温暖与力量,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我刚好了一点的时候,大队小学的几个男老师也来工地了,清秋老师带来了玉芬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里面的信全是用汉语拼音写的,信中还有 2 元钱。玉芬得知我在工地上病倒了,所以带信来安慰我。
      玉芬还真有心呢,汉语拼音别人看不懂,带信的清秋老师也是看不懂的,她知道,我是看得懂的。
      再联想起她到公社书记那里去告自己父亲的状,我对她的好感就更强了。
      大队长看到我这个身体状况,就没让我上工地,让我去为工地伙房打柴。
      这里是湖区,能烧火的柴草早被村民砍完了。
      我看到湖里有许多水草,水草晒干了也是可以烧的。于是我就到附近的湖里去打水草。
      有一天,我打水草的那个湖的水被放干了,湖底的淤泥都露出来了。我脱下鞋,赤脚踏入淤泥中,准备去打湖中间的水草。
      12 月下旬了,天还很冷,虽然那天是晴天,但脚踏入泥中还是感觉到冷得刺骨。时间长一点感觉就好一点,也可能是冻麻木了吧。
      我正用镰刀割湖中淤泥上的水草,忽然感觉到脚旁边有东西在动,我伸手一摸,竟摸出一条大黑鱼。
      我好高兴,有鱼吃了,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了,我天天吃的菜就是盐水煮大白菜、盐水煮白萝卜。
      我拿挑水草的冲担在淤泥里捉黑鱼,不一会儿就捉到四条大黑鱼。这个湖面很大,我想里面的鱼肯定不少。于是就拿水草把四条大黑鱼串起来,挑起打好的水草,往村里跑。
      伙房里做饭的人看到我拿回来的四条大黑鱼,也非常高兴。问我是从哪里搞来的,我告诉他们我打柴的那个湖水干了,里面一定有好多黑鱼。
      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了。”我叫伙房的人把四条黑鱼都煮了,煮了一大锅黑鱼汤。
      天黑了,民工们回来了,伙房的人把湖里有黑鱼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许多的民工都拿起麻布袋就往那个湖跑,结果他们都满载而归。
      于是更多的民工都去那个湖里捉黑鱼,他们都搞回来一麻袋一麻袋的大黑鱼。
      他们都说,这一回可发财了,这么多鱼很能卖些钱啊。
      有人问是谁发现那湖里有黑鱼的,伙房里的人说,是之华老师发现的。
      于是有几个民工就来问我:“是你发现的?你搞了多少?”
      “我搞了四条?”我正和几个曾经的大队宣传队的民工在喝酒,吃煮好的黑鱼汤。
      其中一个姓雷,是锣鼓队中打锣的,他还买来了一斤白酒。
      他问我:“你怎么不多搞些啊?你看他们都搞那么多,有的人搞了一百多斤呢。”
      “人不能贪心啊!”我笑着对他说,“你看吧,他们一条鱼都拿不回去。”
      这几个民工都说我是书呆子。
      忽然听到了大队长的喊叫声:“所有人都听好了啊!把搞到的黑鱼都交出来!”
      民工们哪敢不交,纷纷把搞到的黑鱼交到伙房这里来了。伙房前堆了好大一堆黑鱼。
      大队长得知是我最先搞黑鱼的,就跑来找我:“之华老师,是你最先搞黑鱼的吧?请把你搞的黑鱼交出来!”
      “交不出来了!”我们几个把黑鱼汤吃得差不多了,我指着桌子上的黑鱼汤说,“我搞的黑鱼都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你是最先发现黑鱼,最先搞黑鱼的,怎么只搞了这一点?别人后搞的都搞一百多斤了。”
      那个为我做黑鱼汤的伙房师傅过来了,他对大队长说:“真的只有这么多。之华老师搞回来四条黑鱼,叫我做成了黑鱼汤,他就再没去搞了。”
      大队长还是将信将疑,他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在说:“怎么可能?就搞这一点就不搞了?”
      几个和我一起喝酒吃鱼的人都对我伸出大拇指说:“高!高!实在是高!”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工地上的哨声就划破了晨雾。
      小队长苕三爹背着双手,站在挑土组的队伍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古之华,你的病已经好了,今天跟大伙一起上堤,别落下进度。”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刚点了点头,他又补充道:“挑土的箢箕别装太少,咱们队可不能拖后腿。”
      我攥了攥冰凉的扁担,跟着众人往堤下走。
      那时的大堤已经初见雏形,却一天比一天难爬——原本平缓的坡路,随着土层不断加高,渐渐变得陡峭起来,每往上走一步,都要格外用力,生怕脚下打滑摔下去。
      我的腰还在隐隐作痛,肩头被扁担勒出的红印还没消退,可看着苕三爹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只能咬着牙,把箢箕装得和别人一样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堤越堆越高,我的体力也越来越跟不上。
      有天中午,太阳悬在头顶,晒得人头晕目眩。我挑着一担土,一步一步刚挪到堤边,远处就传来了开饭的哨声——终于能歇口气吃口热饭了。
      我松了口气,放下担子就往工棚跑,工棚里飘着米饭的香气,饥肠辘辘的我赶紧端起一碗,刚要往嘴里送,就听见身后传来苕三爹的声音:“古之华,你站住!”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见苕三爹皱着眉,手指着堤下:“谁让你放下担子就来吃饭的?把那担土挑到堤顶再回来吃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准备吃饭的民工都安静了下来,并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握着碗的手顿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肩膀和腰还在疼,可一想到高考政审,想到不能得罪队干部,只能把刚端起的碗放回桌上。
      “知道了,苕三爹。”我低声应着,转身往堤上走,每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
      工棚里外的民工都在吃饭,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工棚的柱子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堤下,重新挑起那担土。
      扁担刚一上肩,肩头的旧伤就传来一阵刺痛,我咬着牙直起身,一步一步往堤上爬。
      阳光刺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泥泞的路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我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气愤,可我不敢回头,只能盯着脚下的路,一点点往上挪。
      “苕三,你这也太过分了!”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二队的王队长,他是村里的老人,平时说话很有分量。他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到苕三爹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斥责:“人家之华刚考完高考,身体本来就虚,又刚得过重病,有你这么欺侮人的吗!”
      “就是啊,苕三,太不像话了!”旁边的民工也纷纷附和,有的放下碗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人家孩子不容易,想考个大学改变命运,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饭都不让吃,哪有力气干活?”本大队其他小队的几个队长也走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把苕三爹围在中间,说得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让他把活干完,没别的意思……”
      我挑着土爬到堤顶,刚把土倒下去,就看见父亲站在堤边,他手里还端着一碗饭,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却又不敢上前——出发前我特意提醒过他,这段时间一定要忍,千万不能和队干部起冲突,不然政审出了问题,十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父亲见我看他,赶紧擦了擦眼泪,把饭递过来:“快吃吧,饭还热着,别饿坏了。”
      我接过饭,大口大口地吃着,热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肚子,却暖不了心里的委屈。
      周围的民工见我回来,纷纷安慰我:“之华,别往心里去,苕三就是故意找茬,咱们都看着呢。”“以后他再刁难你,我们帮你说!”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 1978 年新年献礼,元旦那天,我们大队负责修建的这段大堤终于完工了。
      看着高高筑起的大堤,像一条巨龙横卧在汉北河畔,我心里既有轻松,又有感慨——这段日子的辛苦,这段日子的委屈,都随着大堤的完工,暂时告一段落了。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却总忘不了那段在汉北工地的日子。
      有时开车经过滠水河大桥,远远就能看见当年修过的那段大堤,它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纪念碑,刻着我年轻时的挣扎与坚持,也刻着那些乡亲们的善意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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