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沉没的人 哑巴 ...
-
夏青默看着面前这间小院,久久无言。
他环顾四周,只觉得张长明和他的朋友真是一样个性。
眼前这小院修得及其刁钻,大山环抱,背后就是悬崖峭壁。周围很空,除了这房子之外就只剩几棵光秃秃的老树,他们来时那条曲折的小路是唯一能通往这儿的方式。简直打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易守难攻的堡垒。
夏青默向下望去,盘山的公路一眼望不到头,算不清他们绕了多少个弯才来到这里。绕山的中途,他不止一次怀疑过到底有没有这个所谓的朋友。
倒不是怀疑张长明话的真实性,只是……
张长明居然会有朋友?
相处这么久以来,张长明表现得就好像一只与世隔绝的野兽。他似乎不需要任何亲密关系,简单的水和食物就足够他生活。有些时候,夏青默甚至怀疑张长明是不是从某个不需要感情的野人部落里出来的。
所以当张长明提到他要去找一个朋友时,夏青默只觉难以置信。
但惊讶过后,他心底又冒起一点莫名的情绪。唉,忽然发现自己对张长明的一切根本不了解,过去他经历过什么,对朋友怎么样,甚至他有没有过感情经历。夏青默并不是窥探欲强的人,实际上他对大部分人都不感兴趣,但只有张长明。
只有张长明让他想要开口询问,又难以启齿。好几次话到嘴边,最后又变成一次无声的叹息。
说到底,夏青默和张长明并不是能探究过去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夏青默又无法控制地冒出酸气来。唉,什么时候能和张长明关系再近一些呢。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的话,也许我就有勇气开口问他,那个时候到底……
“你在门口等我。”
突然,夏青默的身后传来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夏青默浑身一震,方才心底升起的那些情绪全都灭了个干净。自己太过出神,竟然没察觉到张长明什么时候打开的车门,又是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
他回过头,看了看张长明的神情。
单论五官来说,张长明长得可谓优越。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扬,一副多情的长相。恰巧此刻正值黄昏,太阳将云层烧成橘色,周遭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暖黄甚至给张长明添了两分错意的柔情。
只是他一开口,眉头蹙起,气势便压过了长相,显得格外凶狠。甚至曾经还因此吓哭过小朋友。
“发呆上瘾啊?”张长明环起手臂,“怎么,还没睡醒?”
夏青默没吱声,他默默地转过身,向车里走去,心里腹诽。
也就是对我这样,他对他朋友也这个态度吗?
坐在副驾上,夏青默反复地咀嚼着“朋友”这两个字。
朋友,张长明的朋友,他会把什么样的人称作自己的朋友?
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夏青默越想越偏。
该不会是女朋友吧?
想到这种可能,夏青默一阵恶寒,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他摇摇头,赶忙将这想象抛出了脑海里。
张长明去了多久了?夏青默看向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夕阳已悄然落幕,夜幕低垂,黑暗悄无声息地将周遭包裹。已经过去一小时多了,严谨如张长明,早该回来了。
夏青默掏出了紧急对讲机,短促地按了一下按键。
一秒、两秒、三秒……他等了足足两分钟,对讲机那边一点讯号都没有。
不可能啊?
他再次按下了按键,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夏青默已经在脑海里构想了几百种情况了,这种不确定性逼得他抓狂,他很想不顾一切地冲出车里,来到张长明身边,搞清楚他那边在发生些什么。然而按照两人约定,一小时内联系不上张长明,夏青默就需要独自一人返回基地。
最初和张长明相处时,夏青默对于这条约定非常不解。
年轻人对年长者有出于下意识的、近乎天然的依赖,而且出于道德层面,也没人会抛下朋友。更别提在他走投无路时,是张长明选择收养了他。
然而夏青默一直记得张长明是怎么回答他的。
“你早晚会独自面对一切的,你不能总是依赖我。”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况且这是最优解,不是吗?我死或者不死,对你没有任何区别。”
说后面的话时,张长明的眉头罕见地舒展开,甚至对他露出一点笑意来。
夏青默想,原来张长明会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只是那个情景下,他的笑让自己很困惑。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
……想不起来了。
分化之后,夏青默经历了Alpha的第一次易感期。第一次的易感期总是很长,没有伴侣,Alpha独自一人很难熬过易感期,后来分化的大家基本上都会找个Beta临时标记一下。既能安全度过易感期,还不用负责。
可夏青默一是分化得比较早,那时候还没有这类的经验传授。二是即使有,他也不想。
不论是Beta还是Omega,他都不想这么随便地将自己的某一部分交给别人。他所以咬牙硬撑了过去,而这也导致那段时期过去后,副作用的影响下,夏青默的记忆出现了些异常,很多事都只剩下了一些混乱零散的印象。
总之现在不是回忆这个的时候,有些时候夏青默真的是痛恨自己的发散能力。他收回心绪,将手放在了车的点火上。只需要像张长明说的那样启动车子,自己回去,不然万一遇上了什么危险,张长明都折在那里了,自己过去也是送死……
安慰自己的话如同气泡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夏青默有一百万个理由说服自己,但他的手无法启动。
想到张长明的眼睛,张长明的话,张长明轻轻淡淡的那个笑。夏青默只觉得眼眶和身体都很热,他知道自己愿意为了张长明能再次露出那样轻松的神情去做任何事。
要疯了。
夏青默只觉得热血上头,他猛的打开了车门,几大步跨进了院子里。正准备进入房内,右眼皮却猛地跳了两下。
意气用事的阶段结束后,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夏青默发现周围太安静了,静得令人窒息。虽说末日后生态还没完全恢复,但再怎么至少也得有点自然的声音吧。
夏青默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冰冷的刀柄激得他起了层鸡皮疙瘩,却让他瞬间无比安心,他利落地将刀拔了出来,悄悄靠近了门边。
房门没有被关上,只是虚掩着,意味着张长明没有想久留,至少他预计会在三十秒之内就离开。
什么东西绊住了他?
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夏青默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最低,戴上了夜视镜。
屋内的场景触目惊心,入目便是凌乱的餐桌,椅子被掀翻在地,看上去有过搏斗的迹象。所有柜门都大敞着,似乎被人洗劫过了,地上散落着几张资料。不远处的沙发上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窗边,那血迹看上去还新鲜,蜿蜒着,像一条血色的河流。
夏青默检查了现场,根据血液的新鲜程度判断,在他们来前就有人已经“拜访”过这儿,似乎还发生了一场恶战。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张长明。
张长明尤其洁癖,他俩的组合也被别人说是洁癖小队,出一趟任务回去连鞋底都是干净的。别说碰到脏东西,即使是闻到丁点臭味,张长明也会不爽好久。
等等……
夏青默吸了吸鼻子,他从小鼻子就很灵,分化成Alpha之后,更是没有味道能逃过他的感官。然而这么多血,他只有在靠近时才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血腥味。
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感官。他简单地在一楼确认了一圈,没有找到看上去像装置的东西,倒是有几张零落的纸引起了他的注意。准确来说,是上面写的“标记”引起了夏青默的注意。
夏青默将纸拿了起来,粗略地看了一眼。
《探讨关于标记与基因解锁的关联》,里面写得全都是一些学术术语,夏青默看不懂。
总之先拿上吧。夏青默将那几张纸揣进了兜里,快步走上了二楼。
踏进二楼的瞬间,夏青默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Omega信息素。
Omega?现在怎么会有Omega?张长明真是来这里找他女朋友的?
夏青默放出了一丝自己的信息素,试图对房间里的人做出提醒。而那股柑橘味却不肯收敛,越演越烈,逐渐弥散在整个二楼。
一阵眩晕感袭来。
夏青默忽然觉得很渴,像是沙漠里行走了十天的旅人,而那信息素便是他如何渴望的那遥远水源。
他立刻咬破了嘴里的软肉,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仍然记得他的目的。现在不是跟陌生人纠缠的时候,他绕过那个散发着罪恶信息素的房间,快速将其他房间搜查了一遍,然而一无所获。
夏青默感到一阵荒谬。张长明幽会女朋友忘了时间,这几个词拆开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荒唐得让人想发笑。
越是靠近那个房间,那股柑橘味越是厚重,冲刷着夏青默所剩不多的意志力。他缓缓地推开了那间房门,犹如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房间里……只有张长明一人。
张长明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他蜷在房间的地上,头发被汗水打湿,双眼紧闭,对夏青默的靠近毫无所觉。夏青默蹲下摇了摇他,却碰到一片滚烫——张长明的体温高得吓人。
夏青默准备收回手,却被眼前人握住了。
火一样灼热的温度透过肌肤点燃了自己的血液,夏青默头晕脑胀,只觉得心跳得要突出来了。他看向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意外地对上了下方张长明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仍然像是夏青默心里那尊神圣的、不可侵犯的雕像,然而行动却称得上亵渎。
在夏青默还没反应过来时,张长明的脸就已经凑近了他,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嘴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一度让夏青默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张长明的鼻息打在他脸上,将他从梦境拉回现实。他的呼吸是那么烫,那么真实,夏青默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身体的颤抖。
在自己的唇上,夏青默尝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柑橘味,也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那柑橘味信息素的来源。
张长明,现在已经28岁的张长明,二次分化了?还是Omega?
他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