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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许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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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父?”小队长讶异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打量洛京秋,这少年深藏不露,竟是那位年纪轻轻便已修为高深的左镇抚使大人的师父?
洛京秋对这番心理活动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立于井边,望着平绿被护送离去的身影,素白的侧脸在晨光中透出一种易碎的错觉。
道成将被束缚的村长一家挨个送回房间,没过多久,屋内便有了动静。
与昨夜的死寂判若两地,此刻的村落终于恢复了人间烟火气。
鸭鸣犬吠间,村民们如常走动,颈上头颅安在,只是他们对昨夜自身化为无首行尸之事,毫无记忆。
村长家那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颤巍巍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正是昨夜那位无头老太。
她此刻面容清晰,眼球浑浊,眼神却清明地扫过一众官差,最后落在了道成和洛京秋身上,尤其是多看了洛京秋几眼。
“官爷们,折腾了一夜,辛苦了。”
道成上前一步,态度谦和:“老人家,家中人可都安好了?”
老婆婆的嘴角牵起笑容,像是欣慰,又像是解脱:“好了,都好了。这么久以来……从没像今早这样,觉得脖子上的脑袋这么安稳。”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洛京秋,仿佛看透了什么:“那口井……它终于结束了,它终于饱了,不再饿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围的镇祟使听得一脸困惑。
老婆婆说完,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洛京秋二人,极轻点了一下头。
随后,她便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屋去,将他们关在了那木门之后。
道成说:“她似乎是觉出来了点什么。”
“我还说她昨夜为何守在井边。”洛京秋道,“以后便不用再夜不归寝了。”
道成走向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问:“你伤势如何?重不重?”
“我愈合得快,无碍。”
洛京秋驱动神识继续在储物戒翻吃的,翻出那板巧克力来,剥开包装吃了一粒,嘎嘣嘎嘣脆,没多久便化在口中。
好吃!!洛京秋眼神骤亮。
虽不知道为什么打王指挥使会掉落美食,但他确信这般美味都是无毒无害的,不会有人把毒药做成这种口味。
道成见他拿出来个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奇道:“洛京秋,这是何物?”
“巧克力啊。”洛京秋牙齿都染上了咖色。
道成从未听过这东西,疑他中毒:“你说什么?哪儿来的?”
“打王指挥使掉出来的。”洛京秋说。
道成拧眉:“你就往嘴里塞?”
“我吃了身体并无不适,没事。”洛京秋道,他现在脾气好,不会骂道成,要换作以往,指定要竖起眉毛怼他以下犯上多管闲事。
“……你吃之前可不知道身体怎么样。”道成捏了捏眉心。
洛京秋没说话,过了片刻才抬眸看向他的脖颈处,怔忪问道:“道成,你脑袋呢?”
……
道成的手向上挪动,抚摸过下巴,又感知了下自己脑袋的存在,面无表情地说道:“洛京秋,这并不好笑。”
洛京秋憋笑憋得眼泪快出来了。
他是觉得道成的神色有些阴翳,难得想逗逗小孩,才出此妙计。
没想到道成更阴翳了,他却莫名开心。原来耍人是这么好玩。
以前他总是被耍的那个。
“别气了,给你看个好玩的。”洛京秋从储物戒召出那颗大妖蛋,一只手还握不住,得双手环抱。
蛋许久未见天日,似有神智,被唤出来后在他怀里左右摇晃了下,却没有要挣脱开的意思,十分顺从。
道成问:“这又是什么?”
“我在妖界捡的蛋,它没有父母,蛮亲近我的,我就带走了。”
“你怎么总是乱捡东西?”
洛京秋理所应当道:“不这样怎么捡到的你?”
道成安静了,凑过去低下头,掌心贴贴他的妖蛋,问:“这是什么东西的蛋?”
“都说了是捡来的,我怎么知道?”洛京秋掂了掂它的重量,“肯定不是狐狸蛋,没准是蛇蛋。”
道成能感觉到这颗蛋的灵性:“你是要养它还是要吃掉它?”
“唔……”洛京秋没立即回答。
蛋开始剧烈地晃动,生怕被洛京秋的一个念头给吃了似的,若是长出张嘴巴来可能还会尖叫出声。
道成和洛京秋不约而同地按住它。后者道:“我不会孵蛋,它要是自己能出来就出,出不来我就交给酒楼处理了。”
蛋再度摇晃,似乎是在说自己能出来,要洛京秋给他点时间。
“行吧。”
洛京秋结束了与那颗蛋无声的交流,抬眼便对上道成幽幽的目光。
“说起来,你为什么进了镇祟衙?”
道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洛京秋的言外之意,他曾经最痛恨镇祟衙对百姓苦难的不作为,如今却成为了其中的一员,穿上了他当年不屑的官服。
“因为我看清了。”道成开口,“从前我觉得他们眼里只有苍生,没有活人。直到三年前,我被卷入一场小灾小难。”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炼狱般的景象。
“一个不起眼的阴穴爆发,我随平绿下山偶然路过那地,便着手处理。后来我们发觉事态异常,若不及早处理,三月后便能吞没三郡。镇祟衙只派来两人——一个断了腿的老符师,一个比我还小的医修。”
“我们苦战三昼夜。那孩子为护住百姓,用身体去挡阴煞,至今还在药堂躺着。老符师耗尽寿元封住穴眼,临死前只对我说了一句……”
道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小道友,对不住。不是衙门不想管,是实在……抽不出人了。’”
“洛京秋,这世上的灾祸太多了。多到……必须要有人去做选择,多到每个人都要准备好去送死。”他抬眼看向洛京秋,眸中沉淀着三年风霜。
“我那时便明白了,不是他们不想救所有人,是他们哪怕拼上性命,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也曾目睹过镇祟衙主力倾巢而出,围剿一头自群山裂隙爬出的巨型魔兽。
那遮天蔽日的魔物,足以将数州之地化为焦土。
他看见训练有素的镇祟使们结成战阵,以人类之躯构筑长城;看见隶属衙门的阵修,不惜燃烧寿元强行撑起覆盖百里的防护结界;更看见那位前镇抚使,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最终以全身修为为代价,硬生生将那魔兽重新封回裂隙。
那一战,天地变色,伤亡惨重。
他虽仍不喜衙门内部某些僵化的作风,却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权衡,不得不做。
面对此等席卷苍生的大劫,单凭个人勇武无异于杯水车薪。有些灾难必须依靠国家层面的力量,严密的组织与不计代价的牺牲,才能抵御。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个人的剑再快,能救十人、百人,却救不了千万人。镇祟衙……至少能在天塌下来时,第一个顶上去。”
他看向洛京秋,那双昔日里略微下垂的狗狗眼轻快洒脱,如今却尽是深沉:“我们离开了宗门,来到了镇祟衙。我依然不喜欢里面的很多规矩,但我认同它存在的必要。”
洛京秋安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道成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当年寸步不离地缀在他身后的少年,终究是看到了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世界。
他忽然将手中那颗巧克力抛了过去。
“接着。”
待道成下意识接住,洛京秋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得温和的笑:“长大了啊,小道成。”
他没有评价道成的选择是对是错,也没有感慨世道艰难,只是平淡地承认了这个少年用三年时间完成的蜕变。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死得太难看了。”
道成盯着手心那粒糖:“你对我和平绿,就像是对小孩。”
“平绿以前都该喊伶舟言高祖,我对你们,何止是小孩。”洛京秋道。
听他提到了那个名字,道成的耳朵抖动了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他,冷不丁地问道:“洛京秋,你跟他人有过肌肤之亲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洛京秋的一双细眉似蹙非蹙。
“当然是好奇,我非常非常在意你的事情。”道成说。
“在意这个?”洛京秋搞不懂他的心思,耳根有些烫,随意看往一个方向,“与你无关,我不要说。”
道成向前倾身,影子压了下来:“和谁?到了哪一步?”
洛京秋下意识地抚过右眼,伶舟言那个登徒子混蛋没脸皮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基本都做了。
道成贴近他,发丝落下来一缕扫在他的脸颊上,淡然道:“洛京秋,跟我回去,我会帮你寻你妹妹的下落。”
洛京秋懵了一瞬,猛地拍开道成越靠越近的脸,快要被气笑了:“我一个鬼,你让我去镇祟衙???”
道成执着地问:“为什么不行?有我在,他们不敢伤你。”
这小子反了天了!
“不行,找绍华的事我会自己去做。”洛京秋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那你还会离开我吗?”道成轻声问。
洛京秋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许迷惑。
若是儿时那个缺乏安全感、处处依赖他的道成问出这话,他尚能理解。可如今眼前之人已是威震一方的左镇抚使,怎么反倒比小时候更显得离不开他?
他道:“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再亲近的关系,终究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你现在是镇祟衙的左镇抚使,多少双眼睛看着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闹脾气?”
恰在此时,一名年轻的镇祟使快步走来,恭敬地向道成行礼,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大人,村中情况已初步核查完毕。所有村民头颅归位,神智清醒,对昨夜之事记忆模糊。后勤司正在逐户分发安神丸,另外,在村东头发现三具外来者的遗体,似是前几日误入的商旅,已安排收敛。”
道成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条理清晰地指示:“仔细勘验遗体,查明身份,妥善保管遗物以便交还其家属。增派两人协助后勤司,确保村民情绪稳定。将所有情况详细记录,归档备查。”
“是,大人。”下属领命而去。
待下属走远,又有一位下属前来。
洛京秋摆了摆手,对道成道:“你忙吧,我去村头那位老伯的鸭棚看看,问问他的鸭子能不能帮我孵一下蛋。”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地融入晨光之中。
道成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直至他彻底消失。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阴暗地生长的毒藤般缠绕上来。如果洛京秋再一次离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