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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奇妙的忘忧花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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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璎琅收起水波剑,走到洛京秋身侧,抬下巴瞥了眼瘫软在地的侍卫统领,语气娇俏却字字铿锵:“看好了!这位便是妖皇陛下失散百年的太子殿下——洛京秋。日后再敢以貌取人、怠慢皇族,小心你们的妖丹!”
踏入宫门,脚下是铺满玉髓的甬道,其下流淌着妖界灵溪,水声潺潺如琴音,倒映出两侧参天的建木。
“你这招可真厉害,我竟一点没有觉察。”金璎琅道。
洛京秋道:“幻术罢了。”
金璎琅弯眸:“如果我压去你的鬼力,你还能再使出来这幻术么?”
“我会先用那把手铳射穿你的逆鳞。”
金璎琅一秒切了表情,哭道:“呜呜呜我错了我开玩笑的,殿下不要这么对待我这种平凡小妖啊呜呜呜。”
他哭起来不是伶舟言那种逗弄似的装哭,而是实打实的真哭,泪水很快聚成两股淌了一脸,连路都不走了,就蹲地上哭,边哭还要边去抱他的大腿。
洛京秋突然有点想伶舟言了,甩着腿把他晃悠下去:“闭嘴,吵死了。”
沿甬道行至中段,前方忽然传来喁喁私语声,混着皮毛摩挲的轻响。
金璎琅脚步未停,洛京秋的视线却往左侧的老树下偏了偏。
只见两株交颈相依的古樟下,一青一赤两只狐妖正相拥而坐,赤狐的狐尾蓬松如焰,缠缠着青狐的腰肢,青狐则低头吻着赤狐的耳廓,指尖划过对方裸露的肩头,下身肌肤相贴。
他们全然不顾周遭动静,眉眼间尽是缱绻,连风吹动树叶的声响都似成了衬景。
金璎琅见他停住脚步,循着视线望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坦荡解释道:“这是岚丘来的狐族,性子本就热烈,到了春日更甚,妖界向来不忌这些,随心就好。”
“……”他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洛京秋耳尖微热,下意识别开眼,目光落在灵溪中悠游的银鱼上,指尖却不自觉蜷起了些。
他在人界长大,上了灵真峰终日在峰内读书练剑,见惯了书中的礼教束缚,这般直白坦荡的亲昵,倒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幸好他不是真的狐狸,他不会发春,他拥有理智,他讨厌死了……做那种事。
兴许是心绪上受了影响,他也觉得自己经脉间似有暖潮奔涌,鬼力浮动难平,耳根和尾尖传来丝丝草木抽芽般的痒意。
金璎琅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拍了拍手:“殿下莫不是害羞了?等见了妖皇陛下,宴上还有各族的歌舞呢,比这热闹多了。”
他抬手一指前方:“前面就是承天廊了,过了廊桥便是紫宸殿,咱们快些走吧,我都迫不及待了呢。”
承天廊依山而建,廊下清风穿堂而过,携着花草清香。
洛京秋快步走在前面,刻意避开身后小金鲤时不时凑过来的脑袋,耳尖的热度却总也散不去。
方才那点经脉间的暖潮尚未平息,尾椎骨处的痒意愈发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只能暗自运起鬼力压制,眼角泛出些殷殷的红。
穿过承天廊,是一座横跨灵溪的白玉桥,桥的尽头,便是妖界最威严的紫宸殿。
整座宫殿由万年暖玉砌成,殿顶覆着九层琉璃瓦,檐角悬挂的鎏金铃铛随风轻响。
殿门前立着八名身披玄甲的妖将,气息沉凝如山,比方才宫门的侍卫不知强了多少倍,见金璎琅带着洛京秋走来,只是目光微动,并未阻拦。
殿中没有寻常宫殿的梁柱,而是由四根通体剔透的水晶柱支撑,柱内缠绕着活的紫藤,花枝蔓延至殿顶,缀着串串紫色花穗,垂落下来,风动花摇,如梦似幻。
殿中央铺着一条从门口延伸至御座的红毯,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威仪女子。她发挽九龙衔珠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落肩头。面容倾城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眼角既染着岁月沉淀的雍容,也难掩睥睨天下的威压,身后九条蓬松华美的狐尾随意舒展,尾尖泛着淡淡的金色,正是九尾妖狐族的妖皇。
她目光落在洛京秋身上的刹那,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惊涛海浪,手中的玉杯微晃,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洒出。
九条狐尾无意识地竖了起来,周身流转的妖力都显了形,透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焦灼。
洛京秋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停驻在大殿门前。
金璎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中兴奋难掩:“妖皇陛下!臣金璎琅,幸不辱命,将太子殿下带回了!”
妖皇没有看他,目光紧紧锁在洛京秋身上,那双狭长妩媚的狐狸眼眸中翻涌着思念、愧疚、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忐忑:“孩子……你叫什么?”
洛京秋抿了抿唇:“我叫洛京秋。”
“不,你是昭瑾,你就是昭瑾。”
妖皇站起身来,拖着九尾天狐皇袍,走至洛京秋身前,轻柔地托住他的双手:“还不快进来,让母皇好好看看。”
洛京秋愕然挪动僵住的双腿,由女人牵引着行至宫殿内。
他并不是女人口中呼唤的那位“昭瑾”,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多年寻而不得的苦楚,动了动嘴唇,如鲠在喉。
末了,只是面无表情地随着她细细打量。
她拉着少年的手,一把将洛京秋拥入怀中,九条狐尾轻轻缠绕过来,将洛京秋裹在一片温暖的柔软之中。
近百年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这位威严的九尾狐妖皇,眼角竟泛起了湿意:“回来就好……我的瑾儿,终于回来了……”
洛京秋手足无措,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对待。他本以为主战派的九尾狐妖皇会是一只不拘言笑、残暴嗜血的妖怪,连殿里的地毯都合该是用血染红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非但没有对他恶语相向,还温柔地搂抱着他,错把自己当作她的亲生儿子。
“你在人界这些年怎么过的?怎么只有一条尾巴了?”妖皇注意到他身后的毛茸茸大尾巴只剩了孤零零的一条,不由恼怒道:“是不是那群人类害了你?他们人类皆是道貌岸然、虚伪至极,我在人界惨遭凌虐的可怜瑾儿啊,你瞧你瘦得,腰都比这宫里的姑娘细了,还有这眼睛,怎么还装上了义眼?妖核也是,已经弱得寻不见了,可怜啊……”
洛京秋已经不敢看她了,余光瞥见金璎琅,正在一边垂着脑袋,嘴唇颤动。
他是一息也受不住了。
伶舟言!!伶舟言到底去哪了?!
他不知第几次在心底呼喊伶舟言的名字,那个不靠谱的,到底把自己传哪里去了?
妖皇松开手,撤离几步,整理仪容。冷静下来后,边擦拭眼角边问道:“你妹妹昭华呢?”
妖皇的一儿一女皆是流落人界,如今找回了大儿,却还有一小女儿了无音讯。
这下,洛京秋直接联想到他早逝的胞妹绍华,眼睛立马红了,情真意切,做不得假:“……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
妖皇见他面露悲恸,又是一阵心疼,心中愤恨不已:“是不是那群道士干的?!可恨!朕势必要为你和昭华复仇,教那群轻蔑我们的人类不得好死!”
洛京秋语速急促:“不,母皇,人界道士之事暂且不急。我此次前来,实为寻回妹妹的尸身,恳请您出手相助。”
“你妹妹她的尸身……在妖界?”
“许是如此。”
妖皇狐眸一挑,指节轻叩玉扳指:“好。此事母皇替你作主。”
她微微侧首,声音传遍大殿:“传令十方妖尊,点齐麾下妖将,纵使翻遍妖界每一寸土地,也要寻回昭华公主的遗骸。”
时近黄昏,妖皇寝宫已备下盛宴。
夜明珠缀满穹顶,与琉璃灯盏交相辉映,将满桌珍馐照得流光溢彩。
九尾狐妖皇端坐主位,左侧是假太子洛京秋,右侧则是新晋的鲤鱼妖尊金璎琅——他那身金袍在灯下愈发璀璨,耳后金鳞若隐若现,脸上笑容灿烂满面。
身着鲛绡的侍女们翩然呈上各色佳肴珍馐:赤玉盘中盛着九转凝露羹,碧瓷碗里装着千年血参炖雪蛤,更有那龙肝凤髓炙、八宝琉璃盏,皆是寻常仙界都难得一见的奇珍。
金樽中斟满忘忧林的千年花酿,酒香与殿角燃着的龙涎香缠绕在一起,氤氲出奢靡的气息。
妖皇举杯,目光扫过洛京秋略显苍白的脸庞:“今日既为你洗风接尘,又是为了璎琅庆功,亦当全力寻回昭华。你既回到母皇身边,往后诸事,皆有母皇为你做主。”
殿外传来丝竹管弦之音,为这场妖界夜宴更添几分迷离。
洛京秋盯着一桌子菜,肚子是真饿了,却莫名其妙地提不起来食欲,或许是因为心系绍华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欺骗妖皇心有不安。
倘若换了伶舟言,绝对是先同妖皇执手相看泪眼,再心安理得端坐于席位之上大快朵颐。
妖皇看他迟迟不动筷,亲手为他布菜,心疼道:“快吃呀,瑾儿,你这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这回到妖界一趟,一路风餐露宿的,不好受吧。”
实际上他昨晚在大酒楼吃了顿极为丰盛的年夜饭。
妖皇给他夹的菜恰巧是他爱吃的甜口,他低头吃着,陡然间忽想起了那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母亲的面孔。
在十一岁那年,为了追上丹玄道人的马车,他便一声招呼都不打地背着包袱离了家,包袱里没装半文钱,只装了些干粮和衣物。
可就在前夜,母亲还在灶房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为给即将离家“治病”的小妹送行,做了一桌菜。
她将挂在房梁上熏了半年的老腊肉取下一大块,又忍痛杀了那只最会下蛋的母鸡。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小鸡炖蘑菇、难得一见的白面馍馍摆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这是他们农家能拿出的最丰盛的一餐。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绍华小口啃着鸡腿,时而不住地咳嗽着,母亲不停地往绍华和他碗里夹菜,自己却一口都没顾上吃。洛京秋埋头扒着饭,心里却像被那盆滚烫的鸡汤浇过一般,又烫又疼。
他母亲笑道:“绍华治好了病,就要在那道观为仙师做道童咯,以后没准也是个大仙师。”
父亲拿到了钱,不知去了哪里逍遥,洛京秋心有顾虑,始终惴惴不安,对绍华这一行放不下心来。
那白胡子老头,当真有父亲说得那般神通广大?可他图什么呢?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给他们家好处?
“怎么不吃了?这里边放了些辣子,是被辣到了吗?”妖皇担忧地看着洛京秋。
洛京秋吸了下鼻子,平静道:“我能吃辣,没事。”
用膳没多久,他便停下了筷子。
“饭菜可合口味?有什么喜欢吃的,明日我唤御厨多做些。”
洛京秋食欲不佳,本没什么胃口,还是如实赞道:“这花酿倒是不错,挺好喝的。”
“你是说这忘忧林的忘忧花酿?”妖皇眼尾微扬,赤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这确实是好东西。此花三百年一开,只在月圆之夜采摘,辅以灵泉酿制,饮之可安神忘忧,不过……”
金璎琅忽弯起了眉眼。
洛京秋感觉不太对劲。
“你在人界可经妖事?”妖皇问。
洛京秋的脸颊立即红了一片。
“可有伴侣?”妖皇又问。
洛京秋摇了摇头。
妖皇笑着叹道:“唉,你还是个小孩子,少喝些吧。”
洛京秋疑惑道:“这花酿除了安神忘忧,还有别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