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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雨 ...

  •   民国十二年,春。那时正是初春,池言郁为了父亲的药钱只好在一家兴起的医馆担任主治。说是奇,“窥池”白天近乎没有任何客人,而夜晚早早关门实在不符合平常医馆的作风。

      池言郁站在窥池医馆的回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初春的润雨。或许正是南方城市特有的回南天,灰暗的雾霭静静笼罩着南城,昨夜雨水的咸腥和潮湿感总让人生出一股子恹恹。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昨夜又做了一整晚的手术,到现在还没合眼。
      "池大夫,"医馆门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个重伤的病人。”管药房的陈渝找到池言郁,面上却总冷漠而又平静:这似乎并不是一位只会管药房的小姑娘能拥有的情致。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诊室门口。两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抬着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胸口被刺中一刀,猩红早已经浸透了衣衫。
      "放在诊床上。"池言郁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戴上手套,"去准备热水和纱布。"
      池言郁俯身检查伤者的伤势,伤口离心脏只有一寸之遥。这样的伤,寻常大夫怕是连碰都不敢碰。但池言郁只是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伤者的脉搏上。
      "准备麻沸散。"他头也不抬地说,"还有,把灯都点上。"
      诊室里很快亮如白昼。池言郁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精准地刺入伤者几处大穴。鲜血顿时止住了大半。“碘伏。”鲜血喷溅在他的白大褂上,他却恍若未觉,手指飞快地缝合着伤口。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连擦都顾不上。
      三个时辰后,伤者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池言郁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他摘下手套,挨在窗边透气。
      雨还在下。他望着窗外的雨帘,忽然注意到对面街角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池言郁眯起眼睛。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伞沿。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池言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等他再看向窗外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池大夫,"学徒小张探头进来,"那位伤者醒了,说要见您。"
      池言郁收回思绪,转身走向病房。伤者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艰难地想要坐起来。
      "别动。"池言郁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青年眼神躲闪,手指不自觉缠在一起,见眼下只有大夫一人便开口陈述:“是徐家!徐家抓散情报的,我是革命……”青年的嘴被池言郁捂住。
      革命党?
      池言郁神色一凛,正要说什么,诊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他回头看去,瞳孔猛地紧缩——正是方才那个撑黑伞的男人,男人西装衬衣上还残留着雨渍与医馆种植的桃花花瓣。男人收起伞,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他缓步走进来,黑色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语二爷。"青年脸色大变。
      语清辞看都没看伤者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池言郁身上。"池大夫,"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久仰大名。"池言郁下意识地挡在伤者床前,"这位先生,病人需要休息......有何事无妨与我叙叙。”
      语清辞轻笑一声,"放心,我不是来取他性命的,我与他并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池言郁身上,"我是来找你的。"
      池言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味道似乎并不是什么贵族独有的,但为何又会有血腥味。池言郁想要后退,却被语清辞一把扣住了手腕,被语清词带出病房。
      "十年前,城西破庙,"语清辞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那个小大夫,是你吧?"
      “我只是年龄小,包扎配药都是跟父亲学过的,比你再重的伤可多了去。”“我又不是不相信你。”
      池言郁浑身一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破庙里浑身是血的少年,还有自己颤抖着为他包扎的手......
      "看来你想起来了。"语清辞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今晚子时,我在城东醉仙楼等你。"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提醒你一句——你救的这个革命党,是徐家要的人。你自己保重,那群汉奸至少不会今日便来扰医馆清静。”

      门在身后关上,池言郁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他因为医者仁心从而卷入浪潮,某人的死亡却像是早已注定般,成为一切的因果起源。

      夜幕降临,池言郁站在醉仙楼前,抬头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语清辞就在那里等着他,但他却迟迟迈不开步子。"池大夫既然来了,为何不上来?"低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池言郁无言,抬步走上楼梯。推开雅间的门,语清辞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月光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冷白的月色覆在窗棂。今夜难得见胧月出霭,那把手枪却还是扰了物华与月夜的情境。
      "坐。"语清辞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池言郁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难得见有年轻人拥有一套上好的青花瓷,普洱茶汤冒着袅袅烟气,浓郁的焦茶味却让他觉得窒息。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语清辞放下手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因为那个革命党?"池言郁挺直着脊背——他很警惕。
      语清辞摇头,"今早我似乎说过,我跟那人并没有任何的利益纠葛,更何况说那或许是我同盟。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你是十年前救我的那个人。"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池言郁,"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池言郁心头一震,他选择了狡辩:"令郎从前见过我吗?”
      "我知道你不想卷入这些纷争,"语清辞打断他,"但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他站起身,走到池言郁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救了徐家要的人,他们绝不会简简单单放过10年前从那群走狗手中侥幸逃脱的父子。"
      池言郁感觉到语清辞的手在微微发抖,这让他有些意外。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或充满笑意。
      "加入窥池,"语清辞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知道你想守护谁。你的窝囊老爹,对吧?在如今的局势下,你只能用上那么一种方法保佑你的一家老小,杀掉恶狼、夺走它们的食物。
      "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医者,我的手只能救人……"池言郁刚要拒绝,语清辞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天真,能救人就能杀人呐,一次任务15万够你爹一个月的医药费了。”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只是在为街边的幼童讲述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但换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来听便是四肢发凉的一番话语了。
      "你没有选择。"语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加入‘窥池’组织,要么等死。"
      池言郁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自己终究逃不过这个命运。
      窒息感逐渐蔓延,终于从咽喉里挤出音
      "我答应你。"他哑声说。
      语清词的嘴角微不可察弯了弯,随即开口说道:“明天我带你去找白先生,帮你要个好一点的字。你先认识我吧,语清辞,字汐渚。”
      “我先说好了,我的手上只能粘病患的血。”池言郁步向门前,想回过头补了一句却还是无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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