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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撒野 找到那个画 ...
次日清晨,天光极好。
金灿灿的阳光钻过半敞的雕花木窗,落上烟粉衾被,成了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
南岁菀睁开眼,视线越过屏风,正好能瞧见一角湛蓝湛蓝的天空,连丝云彩都没有。
心情莫名地好。
她起身梳洗,特意从衣箱底翻出了一袭珊瑚粉的薄纱长裙。
这颜色明亮鲜艳,衬得她冷白的肌肤透着股鲜活气。
她慵懒地靠在书案前,咬着笔杆,思绪却飘回了前几日大船靠岸的码头。
那是个暮色四合的傍晚。
吃水极深的三层楼船,船身刷着黑漆,雕着狰狞的水兽,从滚滚东流的大江里驶来,稳稳扎进密林环绕的川泽码头。
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匪子,光膀子的、戴斗笠的,手里还攥着攒下的铜板。
有钱的头目挑着身量好的买去当奴隶。
老渔夫凑过去捏胳膊捏腿挑打渔的。
铁匠师傅也来扒拉人看能不能抡得动锤子。
一批批灰头土脸的俘虏像挑牲口一样被挑走。
最后一批,是南长生亲自挑的,明显更高、更结实,要被拉去养成亲兵。
可他们个个五大三粗,长相平庸。
只有一个人,是个异类。
南岁菀指尖微动,笔尖落在纸上。
她凭着记忆,勾勒出那人高挺的鼻梁,往下,是精致漂亮的锁骨。
最让她无法忘怀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圆钝,眼尾微垂。
看着这双眼睛,她恍惚间想起了密林深处的那只白鹿。
那是她常去的一处隐秘药草林。
四周是参天古木,高高低低长满了蕨类与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腥甜。
她穿着轻便的短打,漫无目的地在齐膝深的草丛里拨弄着寻找金线莲。
迷雾深处,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鹿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它四肢纤细,毛发柔软得泛着银光。
它没有跑,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
那双清澈、无辜又带着点不染尘埃的笃定的眼睛,和纸上这双如出一辙。
南岁菀呼吸猛地一紧,心口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白鹿看了她许久,突然一甩尾巴,笃定地跑进迷雾。
她像被什么勾了魂,提裙追了出去。
虽然追丢了鹿,却意外跌进了一片天赐的药林,阴湿的树干和岩石上,附生着成片极其罕见的野生重楼与金线莲。
“一、二、三,起!都给老子抬稳了!”
楼下突然炸开一阵粗粝的吆喝。
南岁菀正沉浸在回忆里,被这破锣嗓子吓得笔尖一抖。
画中人脖颈晕开一团黑血。
她蹙起眉,深吸一口气,丢下纸,端出惯常温婉神色,循声向窗外望去。
楼下青石板街道上,楚籍正赤裸着上身。
而在楚籍眼里,二楼那扇雕花木窗后,探出了一张娇艳明丽的面容。
灰棕色及腰长发还没来得及束起,如瀑布般散在肩头。
珊瑚粉的裙摆随风微荡,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眼如画。
尤其是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在这粗鄙的匪寨里,她通身的气度就像一尊悲悯又高不可攀的神女。
楚籍仰着头,铜铃大眼里满是狂信徒仰望神明般的狂热,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又生怕弄脏了她。
南岁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楚籍古铜色的肌肉泛着油光,青筋暴起,双手托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巨鼎。
十几个光膀子的小弟敲着破锣,扛着重礼,在街道上来回晃悠,惹得两旁看热闹的喽啰指指点点。
“大小姐!这可是开山鼎!只有这等神物,才配得上大小姐!”
楚籍扯着嗓子吼。
南岁菀看着他那副卖力的蠢样,心里直犯嘀咕:这头蠢熊,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
送这么个死沉的玩意儿来,是想压死谁?
直接拒绝,这莽夫肯定当场翻脸。
收下,又等于默认了逼婚。
真烦人。
她眼珠一转,视线落在门边。
有了。
她嘴角没忍住,偷偷翘了起来。
木楼梯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三哥南水守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
他穿着粗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道泛白的旧疤,手里还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三哥。”
南岁菀转过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甜甜地吩咐。
“去请寨子里最好的刻字匠,连夜在这鼎上动刀。”
“正面刻上楚大哥的名字、生辰八字,还有‘楚籍将军剿匪立功纪念’几个大字。”
“背面嘛,就刻‘镇水寨风水之宝,永置南大小姐吊脚楼门前’。”
南水守眼神微动,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求娶的聘礼,成了公家的功德碑。
而且明面上,着实是楚籍剿匪的功德,他再敢说些什么,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往后他胆敢拿这鼎逼婚,便是对风水神明,对川泽匪寨,对四百个死在守卫战的弟兄,都是大大的不敬。
“阿妹放心,我去盯着。”南水守稳稳接过话,转身便下楼去。
目送楚籍喜滋滋离去,南岁菀关上窗扇。
她走到角落的等身铜镜前。
镜后是顶天立地的百子药柜,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水脉图。
她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最喜欢自己这双灰棕色的杏眼,清亮透彻。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站在这面镜子前,练习娇怯,练习清冷,练习恰到好处的担忧。
美而自知,把握每一寸优势。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等身铜镜边缘泛黄的铜绿。
她喜欢铜。
三岁那年,她就是靠着一块磨亮的破铜片,在这吃人的匪窝里挣下了一条命。
那时候,她被困在狂徒的黑漆楼船上。
海风腥咸,狂徒们一边狂笑着把活生生的小孩当祭品抛进翻滚的黑海里,一边虔诚地唱着“水神无上”。
她没哭。
她咬着手指头卖萌,骗过看守,像只小老鼠一样在迷宫般的船舱里乱窜,硬是摸清了地图。
直到川泽帮的接舷战打响,火光冲天,她趁机溜进了南长生的船舱。
她盯上了那套本来要被扔进海里祭水神的衣裳。
银线绣着海浪人鱼,头上还梳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啾啾。
她饿着肚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藏了整整三个时辰。
等南长生站在甲板上,正为庆功宴词穷干瞪眼时,她算准了时机。
她捏着那块破铜片,借着月光一点点把小脸擦干净。
然后,迈着短腿,用稚嫩的嗓音,唱起了那首狂徒们抛小孩时唱的信徒歌谣。
她装作无忧无虑、懵懵懂懂的样子,从阴影里“闪亮”走出来。
南长生一看这粉雕玉琢的小糯米团子,心都化了。
一查才知道这娃差点被那帮狂徒祭了海,更是心疼得直拍大腿。
他试探着问话,她只会眨巴着灰棕色的大眼睛,傻乎乎地流口水。
南长生以为她吓傻了不记事,大喜过望,当场拍板收作亲闺女。
一场死局,就这么被她硬生生蹚成了一条活路。
从那以后,她就觉得,铜片、铜镜、铜钱,这些带着铜味儿的东西,都是能护着她的好东西。
可看久了,她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装得太久,心口就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一阵江风穿堂而过,卷起书案上的画纸。
画纸在半空中翻飞,纸上那双像白鹿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
南岁菀瞳孔一缩,想也不想,猛地扑过去,一把将画纸死死按在胸口。
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薄薄的宣纸死死压在心口,纸张的纹理硌着肌肤,竟烫得惊人。
南岁菀大口喘着气,珊瑚粉的裙摆被穿堂风扯得凌乱,拂过她冰凉的小腿。
她低着头,散落的灰棕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紧咬着下唇的苍白轮廓。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大哥瞧见她沉迷于这双眼睛,会当场拔刀毁了画?
怕父亲识破她从来不是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的女娃娃?
还是怕这纸上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干净,被门外那股子带着血腥和汗臭的江风一吹,就彻底发了臭?
她只觉得心口那个破洞在呼呼地往外漏着冷风,冻得她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芦蒿,拿火盆来。”
芦蒿习以为常地端来红泥小火盆。
南岁菀将画纸凑近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映亮了远处幽暗的药柜,也映亮了近处明灭的炭块。
一张画,已经不够消遣了。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心底突然涌起一股疯狂的冲动。
她想去密林里撒野。
她好想找到那只白色的鹿。
找到那个画里的人。
跟他一起,无忧无虑地在这密林里疯跑。
就这么跑一辈子,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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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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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久等了,我来啦!~v~ 欢迎来专栏玩,盛产破镜重圆,酸涩复合~ 26年上半年开:古言破镜重圆《夫君总对我愧疚不已》 26年下半年开:虫族破镜重圆《雄主请跟我私奔》 27年上半年开:古言酸涩救赎《捡到落魄敌国上将后》 27年下半年开:幻耽酸涩快穿《哨兵请别弃养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