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亏欠 ...

  •   大船在烧,烈火吞噬着喜庆的红绸,噼啪作响。

      一个穿着大红婚服的男人从火里冲了出来,他提着一柄剑,剑锋霜雪明。

      他嘶哑地喊着,一遍又一遍,“岁岁,岁岁…”

      ·

      “别过来!”相府静园里,南岁莞惊呼着坐起,胸口起伏,手脚都在发软。

      “小姐又做噩梦了?”侍女茯苓帮她擦汗。

      南岁莞点头,撅起刚被咬破的嘴唇,明珠似的眼睛委屈巴巴。

      她已经被同样的噩梦欺负四年了。

      梦里烧天大火都拦不住她的新郎,非要哭喊着她的名字扑上来。

      不要过来啊!

      她每次醒来都又急又怕,浑身都是冷汗。

      侍女们安慰说,她有丰神秀慧的开国丞相父亲,鳏居了将近二十年,成日心肝儿般的护着她。

      她是千娇万宠的相府独女,这么好的命,何必再寻烦恼,纠结什么梦呓呢?

      南岁莞也尝试想开,还是没用,仿佛梦中的新郎硬是不肯放过她。

      只是南岁莞不记得了,本该是她不能放过这个新郎…

      她忘了自己三岁被闻香教劫走,大船上的邪佛凤目长眉,睥睨着幼童们被炮烙放血。

      赶上匪徒来劫船,水匪头子虬髯满面,扯着嗓子说她长得好,要收她当女儿。

      南岁菀缩了缩头,看着滴血的长刀、围成一圈的匪徒,乖乖说好。

      她在水匪窝里长大,瞧上了白面俊俏的俘虏,他说他叫虞。

      虞很温顺,更有一身好颜色!秀挺的锁骨,紧致的胸肌,硬朗的小腹…

      偏偏是个榆木脑袋,死守规矩,怎么挑逗,都有反应了也不肯更近一步。

      惹得她打定主意早早完婚。

      她从没有怀疑过,虞竟然是官兵卧底!

      虞在新婚夜放了大火,披坚执锐的官兵一拥而入,白刃相向尸横遍野。

      盘踞京郊的琼水帮至此灰飞烟灭…

      难得幸存的小娘子也在四年前失忆,忘了她热闹凶残爱折腾的匪窝老家。

      细细碎碎的扫雪声扰断思绪,南岁莞抬头看到,清晨的冷光被纱帘滤成一汪春水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可外面一粒一粒飘着的,却不是雨点。

      “你瞧外面下雪了!”

      “是呢小姐,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那正好,用完膳就去踏雪寻梅。”

      南岁莞拿起盖碗,奶.子糖粳米粥温热地冒着气,莹润软糯,饥寒俱解。

      碟中甜糕色白如雪,上面枣泥红得像桃花,尝起来红枣甜润,山药绵软。

      南岁莞吃完甜的,再饮一口酸笋鸡丝汤,酸笋爽脆,鸡丝滑嫩,鲜得她眉眼都舒展开来,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最爱这般生活,有丰衣足食闲居自乐,什么噩梦缠身、往事种种,她就全都不计较了。

      而且失忆还添了桩好事,她就像从未见过锦衣玉食、华堂金屋,每天怎么转悠也不嫌烦。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走啦,我们逛梅园。”

      用完了膳,踏雪寻梅可是雅事,南岁莞兴致勃勃,拢着毛领,半边脸都埋进丰厚柔软的貂鼠毛里。

      只露出黛眉弯弯,明眸流转,像春山撩乱绿如洗,春水纵横翠若涌。

      刚一出门,迎面便是一阵扑簌簌的冷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

      南岁莞才走几步,心跳忽的漏掉一拍。

      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弓身强忍着,就听一阵脚步声急促慌乱,像把雪地都要踏穿了。

      那人影连滚带爬到她面前,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小姐,相爷出事了!”

      面前的人抬起头,雪花混合着惊惧的眼泪。

      南岁莞只觉得耳边嗡鸣,天旋地转。

      父亲前夜还念叨着宫务繁忙,要闭门理事,明明年底都是如此。

      南岁莞都习惯了,可今年怎么就会突然出事?

      “你说什么?父亲怎么了!”

      “小姐恕罪!相爷…在书房案前闭门理事,偶发心悸,侍墨的芸生进去时,相爷已经没声息了。”

      这不可能!父亲分明鬓角犹黑,多年来都是应朝津津乐道的美男子,一顿饭还能吃三碗米呢!

      南岁莞紧紧抿着唇,缓过神提起大摆,迎上飞雪奔向书房,一开口就被灌了寒气。

      “府医过去没?都请宫里太医了吗?怎么说的?”

      “都请了,说老爷入夏起就时常胸痛,又熬夜太过,发了心疾…”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南岁莞胡乱抹了一把泪,她是被瞒到最后的那个人,心里如何好受,可又能去怪谁?

      她太贪着父亲的宠爱,往日都觉得平庸些无伤大雅,又不是汲汲于功名的寒门子弟。

      可一旦府里出事,就只剩她一个主子,从未经过风波的她,又怎么顶得上?

      但她必须顶得上。

      天地一片死寂,枯枝负雪,北风凄然,连泪水潸然而下,都冻成冰凌一道道地挂在脸上。

      蘅园寒冷又沉重,南岁莞趴在床边,手掌覆在父亲的手背上。

      冰冷的,毫无温度。

      她不敢去看父亲的脸,周围下人都跪着,直到太医开口,抽泣声才慢慢响起。

      “回天乏术、回天乏术啊。”

      老天爷什么时候有用过?

      南岁莞视野一片模糊,强忍着眩晕起身,她看见了父亲的脸。

      灰白、毫无血色,手背尽力温暖都带不回活人的温度。

      她定了定神,她是贤相南赫的女儿,她要给父亲最后的尊荣。

      “书房里的一应事物,都不许动。宁伯伯,劳您去拟丧仪流程,采买应用之物。给陛下的奏疏,我自己写。”

      窗外的雪声愈发重了。

      南岁莞没去找别的书案,径直走向了父亲病发时坐的大案。

      案前竹节杯里的茶水凉透了,父亲死前笔锋顿在纸上,洇开一个浓重的大墨点。

      看起来像军粮的文书,墨点下依稀能认出几个字。

      骁骑将军温少虞。

      这个名字…让她头晕眼花,不住地作呕,强行把她拽回昨夜的噩梦里。

      大火那么焚心蚀骨,满目尽是楼船烈焰,红绸利剑,还有男人撕心裂肺喊着“岁岁”…

      南岁莞再也承受不住,直直地趴在了冰冷的案上,彻底晕厥过去。

      大相国寺的钟声遥遥传来,南岁莞在蘅园的榻上醒来,正对着帐顶的夜明珠,看着微弱而悲凉的光。

      茯苓和茜草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南岁莞撑着身子坐起:“我睡了多久呀?”

      “小姐,您昏过去整整一日了。”

      原来父亲已经…离开她一天一夜了。

      ·

      数日后,皇宫,随安室。

      西南明窗的漫天雪色,映上了那幅《鹤鹿图》,鹤顶丹红,鹿眼温驯。

      炕上铺着细藤席子,老皇帝季泸就这么盘腿坐着,慵懒地翻看奏折。

      “温家那小子倒是上心,说想亲自护送老南家的闺女,回乡安葬。”

      季泸抬眼,看得一旁大太监易吉利停下墨锭,讪讪搭话。

      “陛下圣明,万事都在您掌握中。”

      季泸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老南也走了。去年这时候,老南还跟朕念叨,说想招个东床快婿,一眼瞧中了温家那小子。”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物是人非啊。”

      易吉利忙道:“陛下记性是顶好的,也是最顾念旧臣的,南相泉下有知,定会感念陛下。”

      “感念?”季泸轻敲着奏折。

      “温家小子只会打仗,人情世故木讷得很,再不让朕推一把,这桩好事怕是要黄了。”

      他将奏折往炕桌上一扔:“拟旨吧,准骁骑将军温少虞,护送老南的灵柩还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亏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重写中,一月中旬开更 梁婳曾是詹国最娇纵的王姬。 奈何新帝登基,她从高高在上的王姬沦为丧家犬,不得不去求那个被她打过、骂过、弃过的质子,倪国暴君容楷。 梁婳散乱着鬓发,跪伏在冰冷的地毡上。 容楷慢捻腰间玉佩,垂眸看她跪伏在地。 “王姬当年赏我那一掌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她面无血色,褪下雪白腕间最后一只金钏,双手奉上。 “从前种种,皆是我的错……任由处置便是。” “只求王上——助我复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