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异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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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又陷入了久远而飘渺的回忆中。
他想起了七岁时第一次去海边的场景。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在暑假跟随父母到海边游玩，就在他抱着游泳圈从沙滩往水里去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绵软的东西，腿部被刺痛了一下。
他低头，在绵密的细沙中发现了埋在里面的生物，浑身透明，触手尖端挣扎着似乎想要从沙里出来，但它身体太薄了，始终没能逃脱出来。
林颂不忍生命在眼前流逝，抱着生物放进海里。
透明生物一钻进海水里便消失不见，林颂甚至来不及细细观察他救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物。
思绪犹如漂浮在海面起伏，梦境中的他将透明手掌大小的生物轻缓放进海里，而这次，恍惚的视野忽然明亮了起来。
生物一进入水中便展开了身体，露出蓬松的伞型结构和繁杂的触手，那是一个超越了他认知的生物，像是从章鱼的身体顶部长出类似水母的顶部和触手。
很……奇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在说，“有点丑。”
水中打旋的生物忽然僵住了，任由磅礴的水流冲刷它的身体，渐行渐远……
祂全身埋进空调被里，蠕动着身躯在将薄被顶出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弧度，伞型结构从床铺里钻进来，贴近林颂沉睡的面容。
这张脸在祂的滋润下美得恍如神物，闭上眼睛时就像祂曾经读过的某本儿童读物里，需要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但林颂不是睡美人，是一个拥有顶级头脑、性情温和的活生生的人类。
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不上他。
注意到睡梦中的人嘴唇微动，祂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倾听老婆的呢喃。
随之就听到三个字，“有点丑”。
一场久远的记忆破土而出，在封闭的大脑里长出枝桠。
祂回想到第一次精心打扮去见老婆，却让老婆觉得丑的场景。
老婆不会还在睡梦中播放当年祂的黑历史吧！
兴致高昂的口器焉了下来，悲伤弥漫在全身。
想到今日主动被老婆放进门的那两个陌生生物，一股浓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祂依化出人类的嘴唇，依依不舍地在林颂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林颂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浑噩地睁开眼。
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振动，提醒着他有未接来电。
他还没从睡梦中回过神来，碎发凌乱搭在额前，眼神迷离。
睡梦中看到的那个生物，竟然和饭卡上的生物长得几乎一样。
揉了揉眉心，最近怎么回事，总是将现实的物体投射到梦境中，也是因为药物的影响吗？
在他愣神间，手机铃声已经停止响动，屏幕熄灭前，显示现在正是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没亮。
林颂盯着被摁亮的手机屏幕，未接来电的提示红点尤为醒目——是裴林打来的电话。
第六感让林颂觉得此时再拨回去不是一个好选择，关了手机放回去。
刚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铃声再一次响起，舒缓的轻音乐不厌其烦在空寂的房间里流淌。
骤然明亮的屏幕上方，裴林两个大字突兀抖动。
不知为何，他心跳突然加快，右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思绪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将手机拿了起来。
对方能够这么晚来打扰他，并且大有他不接电话誓不罢休的气势，或许真是有什么急切的事。
林颂清了清嗓子，打开听筒，缓声道：“裴总，请问有事吗？”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电话另一头很安静。
林颂再次疑惑出声，“裴总？”
而后那边似乎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雾蒙蒙地，听不真切。几秒后，听筒另一边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啊~林教授，晚上睡得好吗？哈哈哈~~”
林颂：……
他缓缓道：“还不错，如果你的电话能再晚一个小时打进来的话。”
那边似乎也觉得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他不太好，裴林的语气都藏着心虚：“抱歉，那个——我找你确实有一件事。”
林颂当即坐直身体，能够让裴林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电话多半与他们合作的项目有关，或许是某个研究数据出现了异常，问题可大可小，他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做好奋战到天亮的准备。
就听磁性的声音顺着电流刺啦传来：“想问问你周六有没有空？我和阿封想请你吃个饭。”
林颂正要去勾纸笔的手顿住，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
裴林重复一遍：“想请你周六吃个饭，看你方不方便？” 声音逐渐拉小。
林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指腹紧紧压住手机边沿，林颂一瞬间恍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脱口而出：“所以你大清早给我打电话只是为了找我吃个饭？”
这下轮到裴林不说话了，估计对方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简直扯淡到能让人他一顿的地步。
过了近半分钟，裴林突然刻意强调：“是和我弟。” 仿佛就在说：是他弟出的这个主意，要杀要剐找他弟，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颂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林颂心口拔凉拔凉的，他闭了闭眼，好脾气道：“所以这个主意是裴封出的？”
“呃——”对面陷入沉默。
“也是他让你现在给我打的电话？”
裴林已经没声了。
一切昭然若揭。林颂对那边说：“裴封在你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好好。”裴林连声答应，生怕对方反悔，话都没说完就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一阵稀稀疏疏。
林颂就这么坐在床边，腰上覆着一条薄毯，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好在那边没让他等多久，随着一阵杂乱脚步声的离去，听筒里传来了清脆的声音：“林教授，你好呀。”
林颂咬咬牙，虽然生气，但语气平淡道：“谢谢，但不算好。”
那边笑了两声，隔着听筒震在林颂耳膜上。
“真抱歉林教授，或许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满足你。” 顿了顿，那边出来一阵低沉的气音：“更加过分的要求也可以哦。”
他无视对方语气里的诱惑，直白道：“你现在就可以补偿我。”
裴封兴奋道：“什么？”
林颂：“立刻、马上挂掉电话，还我一个完整的睡眠。”
裴封显然愣住了。
林颂听那边长达十秒的时间没有任何声音，干脆挂了电话躺回床上。青春期的小孩身体好、精力足，一晚上不睡觉都不影响第二天活蹦乱跳。
但他已经奔三的年纪了，对这种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是力气的小孩实在招架不住。
困意席卷而来，林颂逐渐陷入沉睡。
而另一边，裴氏祖宅里灯火辉煌，下人们行色匆匆，经过客厅时，都自觉放轻了脚步，生怕吵到沙发上坐着的裴氏大公子，以及缩在墙角不知遭遇了什么困难哭得淅淅沥沥的二公子。
这个家越来越魔幻了。
裴林扶额，耳边回荡着裴封如泣如诉的声音，像个鬼魂飘荡在房子里。
他终于受不了了，试图跟弟弟讲道理：“阿封，家里长辈还在睡觉，你这样会吵醒他们的。”
哭泣的声音小了许多。
裴林松了口气，能听进去人话，还不算太糟。
他走过去，拍拍裴封肩膀，“大清早的这样打扰人家确实不太好，林教授脾气已经很好了。”
就见蹲在地上的身影抬起脸，豆大的眼睛都快哭成星星眼了，透明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流，面前地面上聚了一洼水坑。
裴林手一顿：“普通人是不会像你这样哭的。”
裴封却已经没空注意外在形象了，呜咽着说：“呜呜呜，他挂了我电话呜呜呜……”
裴林额角抽了抽，不明白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人怎么能脆弱成这个样子。
但他也只能耐心安慰道：“可你也打扰到林教授了啊，这在人类社会是很不礼貌的。”
“我知道，”裴封抽抽搭搭，“可他会对我不一样的。”
裴林其实很想问他是怎么觉得林教授会对他不一样。据他所知，林教授温文尔雅，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挂着一副淡淡的笑意，深受师生的喜爱。
似乎对每个人都一样。
“你才到人类社会不久，并不是有些人对你温柔就是对你不一样。”
裴封却完全听不进去，嘴里嘟囔着：“老婆呜呜呜……”
……
两个小时后林颂醒来，竟然难得地没在锁骨上方找到新鲜红痕。
他一如既往地准备早餐，叫金毛起床。
坐在餐桌前，他拿起手机，裴林在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条消息：
【林教授你好，很抱歉刚才打扰到你，我需要再确认一下，你周六有空吗，我和裴封想请你吃个饭。】
林颂垂眸，抛却裴封外貌上的特殊性，他似乎并没有理由拒绝。
另一边裴林将手机递到裴封面前，“林教授答应了。”
悲伤了两个小时的裴封终于停止掉泪，握着手机宝贝地将那个‘好’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裴林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家里被泪水泡发的地板也得以喘息。
他朝身后招手，下人们拿着拖把大气不敢喘地快速将地面的积水扫出去。
谁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早醒来地面被水给淹了。
疲惫感后知后觉涌上来，裴林挥挥手，转身往楼上去：“我去补个觉。”
而裴封跟个没事人一样背起斜挎包，朝裴林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再见啦，亲爱的哥哥。”
裴林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等人出了门，管家过来担忧地问：“大少爷，小少爷那边——”
裴林摆摆手：“算了，随他去吧，只要不惹出麻烦就好。”
管家还是不放心：“可小少爷毕竟不是——”
裴林眼神一凛，管家立即噤声，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
踏上楼梯，裴林透过走廊落地窗看向花园里。裴封穿过花圃，脸上笑意盈盈，很高兴，甚至摘了朵粉红的玫瑰小心翼翼藏在包里，仿佛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目送裴封走远，裴林收回目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看来没事了。
他们裴家有个秘密——裴封并不是他的亲弟弟，更不是真实的裴家孩子。
两年前，裴老爷子携全家参加一场海上宴会，不料那宴会竟是针对他们做的局，船上所有人都是为他们刻意安排的强盗。
那船逐渐远离大陆，直至开至公海，原本还笑着和他们谈生意的人瞬间变幻嘴脸，拿出藏在身上的武士刀，上百人将他们围住，势要让他们葬身公海。
而他们带的保镖人数太少，最终都被杀掉。就在他们被逼着跳船时，一个巨大的淡蓝色荧光触手从海底突然出现，掀翻了船只，将那些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消灭，救了他们。
他们一家非常感谢那只巨大的类似水母和章鱼结合体的生物，裴老爷子提出要报答它。而它却将粗大美丽的触手指向一个小岛。
他们顺着指示去往小岛，就看见一个人类模样的少年坐在树上，对他们说：“你们终于来了。”
后来这个少年被他们认作裴家二少爷，取名裴封。
裴封自到裴家后，身上总有些怪异的地方，比如：三天三夜不合眼竟然还能活蹦乱跳。
而且经常不在家，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甚至有时一个月的时间都见不到人影，只能在桌上找到遗留下的歪歪斜斜的几个大字：出去，勿找。
而后又在某天毫无预兆地回来。
两年时间，裴家其他人或许还没察觉，但裴林隐隐有种预感：裴封跟他们或许不是一个物种。
他拿出手机，翻开林教授的对话框，想到裴封昨晚提出的无理要求，深深皱眉。
“抱歉了，林教授，这是祂的要求，我也不能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异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