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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祸从口出 ...

  •   直到宴席过半。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不知谁起了头,说起朝中近日的变动,说起陛下对某些老臣的“关照”。

      一个穿着宝蓝锦袍、喝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公子,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斜着眼看向沈南初那桌:“要我说,这朝堂风气,就是让某些不男不女、靠歪门邪道上位的人给带坏了!”

      声音不小,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热闹的气氛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南初。

      沈南初坐在谢安旁边,正低头剥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

      谢安脸色变了:“林鹏!你胡吣什么?!”

      那叫林鹏的公子是小阁老的儿子,素来与谢安不对付,此刻借着酒劲,更是肆无忌惮:“我胡吣?我说错了吗?”他站起身,指着沈南初,声音拔高,

      “一个阉人,不在宫里好好伺候主子,跑到这儿来跟咱们平起平坐?还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是怎么爬上龙床的?啊?!”

      席间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面露尴尬,低头喝酒。

      也有人,比如林鹏身边那几个,跟着附和:“林兄说得在理。这内宦嘛,就该有个内宦的样子。”

      “就是,一个玩物,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你!!”谢安气得脸都红了,猛地站起来,“林鹏!你嘴巴放干净点!沈兄是陛下身边得用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满嘴喷粪!”

      “我得用?”林鹏嗤笑,“是‘得用’还是‘得宠’啊?谢安,你年纪小,不懂事,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种靠卖屁股上位的玩物,也配跟你称兄道弟?也不嫌脏了你们平安侯府的门楣!”

      他上下打量沈南初,眼神露骨:“别说,沈大人这模样,确实标致。比咱们京城那些贵女都水灵。这要是个女儿身,说不准真能进宫当个妃子娘娘的。可惜啊....”

      他拖长了声音,恶意满满:“是个阉人。那就只能当个玩物了。”

      “啪!”谢安抄起手边的酒壶,狠狠砸了过去。,狠狠砸了过去。

      “你他娘的!”酒杯擦着林鹏的脸飞过,砸在后面的柱子上,碎片四溅。

      “我爹用不着你操心!”谢安一步上前,几乎要揪住林鹏的衣领,“倒是你,林鹏,仗着家里有个内阁的爹,就敢在这儿满嘴喷粪?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那你又算什么?”林鹏不甘示弱,“一个靠着祖宗荫庇混吃等死的纨绔,也配在这儿跟我叫板?”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越吵越凶,话也越来越难听。

      席间其他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看着。

      沈南初从头到尾,没说话,依然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完最后一片橘络,将橘瓣放进嘴里,细细嚼了

      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林鹏。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林公子,”沈南初开口,“你说完了?”

      林鹏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露怯,梗着脖子道:“说完了!怎么,你还想抵赖?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沈南初是个什么货色!一个阉奴,靠着爬....”

      “可那又怎样?”沈南初说,“陛下愿意宠我,是我的本事。”

      “你不服?”

      “不服,你也去卖啊。”

      “看看陛下....要不要你。”

      林鹏瞳孔骤缩,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他猛地抬手,想扇沈南初耳光。

      “林鹏!”

      一声清喝打断了他。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青衫、眉眼温润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儒雅。

      林鹏看见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陆、陆兄....你怎么来了?”

      陆离没理他,先对沈南初和谢安拱手致歉:“听说谢小公子在这儿设宴,离不请自来,还望莫怪。”

      陆离顿了顿,看向林鹏:“林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林鹏被陆离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肯在众人面前低头,只能硬撑着气势:“陆兄你评评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陆离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鹏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公子,”陆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今日这宴,是谢小公子做东。你是客,沈公子也是客。客人与主人之间,该有起码的尊重。”

      他顿了顿,“更何况,言语伤人,甚于刀剑。林公子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林鹏听懂了。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沈南初。

      那人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还给自己倒了杯酒。

      陆离见他这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转向沈南初,又是一揖:“沈公子,林弟年轻气盛,口不择言。今日之事,还请公子看在家师的面上,多多包涵。”

      沈南初抬眼看向陆离,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陆公子言重了。”他淡淡道,“不过是几句闲话,我并未放在心上。”

      陆离“沈公子大度。”他转身,对林鹏道:“林弟,还不向沈公子赔个不是?”

      林鹏咬牙,脸上青白交错。

      要他向一个阉人低头认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陆离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若不从,不仅得罪了陆离,还可能连累父亲....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南初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公子不必如此。”沈南初道,“只是往后说话,还是多斟酌些为好。毕竟....”

      他顿了顿,“祸从口出。”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鹏脸上,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离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诸位,今日是来寻开心的,何必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

      他拍了拍手,对候在外面的乐师道:“奏乐!继续奏乐!”

      丝竹声又起。

      舞姬重新起舞。

      谢安气得直喘粗气:“什么东西!沈兄,你别往心里去,那林鹏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我....”

      沈南初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

      “你别骗我。”谢安盯着他的眼睛,“从刚才在别院开始,你就一直这样。看着在听我说话,心思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因为....林鹏那些话?”

      沈南初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酒很烈,烧喉。

      “你别往心里去。”谢安急急道,“林鹏那人就是嘴贱!他爹是小阁老,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见谁都想踩一脚!其实屁本事没有,就是个草包!”

      沈南初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谢安还想问什么,可看着沈南初那双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算了!”他索性一拍桌子,举起酒杯,“不想那些糟心事了!来,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沈南初看着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谢安已经有些醉了,他趴在桌上,脸颊通红,眼神涣散,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一会儿是“那些混账东西”,一会儿是“小爷饶不了他们”。

      沈南初还清醒着,脸颊微红,眼神比平时更亮了些,像蒙了层水光。

      他放下酒杯,看向一旁始终安静坐着的代鸿。

      代鸿话不多,气质温和,席间一直安静听着,偶尔给谢安倒酒夹菜,是个尽职尽责的陪客。

      “代公子,”沈南初开口,“谢安醉了,不如我送他回去?”

      代鸿抬眼看他,笑了笑:“不必麻烦沈大人。在下送他回去就好。”他说着,动作熟练地起身扶起谢安。

      谢安被他扶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嘴里还在嘟囔:“我、我没事....代鸿送我回去就好了....南初,你、你别管我....”

      沈南初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我送你们出去。”

      三人走出雅间。

      夜风一吹,谢安清醒了些。他站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沈南初:“南初,你....你回宫吗?”

      “嗯。”沈南初点头,“时辰不早了。”

      “那、那你路上小心....”谢安说着,忽然打了个酒嗝,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过几日东市有灯会,听说可热闹了!你....你来不来?”

      “好。”

      “说定了啊!”谢安高兴起来,一拍他的肩,“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说完,又看向代鸿:“代鸿,你也来!咱们仨一块儿!”

      代鸿笑着点头:“好。”

      三人走到酒楼门口。

      谢安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代鸿扶他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马车启动前,谢安又探出头来,冲沈南初挥手:“南初!别忘了啊!灯会!”

      “忘不了。”沈南初应道。

      马车渐行渐远。

      沈南初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偶尔经过的打更人,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南初慢慢走着,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些。

      可就在他走到后巷时,脚步忽然一顿。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南初的脚步,停在了巷口。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良久。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的眼睛,”他说,“很像他。”

      沈南初没动,也没说话。

      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被面具遮盖的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

      “像谁?”沈南初开口,声音平静。

      “...一位故人。”那人顿了顿,“很多年前,在北疆的故人。”

      “北疆。”沈南初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阁下应当知道,北疆人十三年前就死得差不多了。”

      那人沉默。

      巷子里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细雪,沙沙作响。

      “所以,”沈南初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阁下的故人,大概早就死在了北疆的风雪里,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阁下认错人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要走。

      “等等。”那人叫住他。

      沈南初脚步未停。

      “他若是还活着,”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痛苦的嘶哑,“今年应当....二十有一了。”

      沈南初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走出巷子。

      巷子里,那人依旧站在原地。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南初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

      然后,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是王斌。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许久,才低声说:“顾闻笛....”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是你吗?”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依旧在巷子里盘旋,呜咽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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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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