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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亲 那可是我的 ...
天还没亮透,萧时予就醒了。
他躺在龙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很久。帐幔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这床他数月,还是没睡惯。
昭元帝前半生金戈铁马,后半生守着江山慢慢熬。
四将在时,大燕的铁骑踏遍漠北,打得四海俯首称臣。季家的枪,顾家的刀,李家的箭,靳家的火铳,四将齐出,蛮族望风而逃。漠北王庭年年进贡,西域三十六国岁岁来朝。
可那是从前了。
自北疆那场火溟灭了大半的国运,如今只能求和。
和亲,送钱,称臣,纳贡。那些年四将打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送回去。
昭元帝晚年常对他说,“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萧时予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和亲的文书堆在案头,一摞一摞。蒙人的使节住在驿馆里,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等着把大燕的公主带回草原。送去多少金银珠宝,他们照收。收完了,转头就去边关抢一把。
大臣们呢?装聋作哑,得过且过。只要不打仗,只要不影响他们升官发财,送个公主算什么?送一百个都行。
萧时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来人。”
太监们鱼贯而入,服侍他穿衣。朝服是新的,第一次穿。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人,觉得有点陌生。
“陛下,该上朝了。”福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
萧时予迈步往外走。
大殿里,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
萧时予走上御座,坐下,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人。一个个穿着绯色、青色的官服,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样子。可他看过去,只觉得他们像一群等待开饭的鹌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时予收回思绪,淡淡道:“平身。”
百官起身,按班站好。冗长的奏对开始了,这个报喜,那个报忧,这个奏请,那个谢恩。萧时予耐着性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知道了”。
没什么要紧事。
福安掐着嗓子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就有人站了出来。
这人六十多了,须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说话倒是中气十足:“臣有本奏。”
萧时予看着他:“说。”
“臣奏请,为北疆和亲之事议定人选。”
“和亲?”
“是。”代鸿道,“先帝在时,曾与蒙人议定,择宗室女册封公主,送往北疆和亲。如今先帝大行,陛下登基,此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萧时予没有说话。
那些表姐表妹,他其实认不全。有的只在年节时见过一面,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她们住在深宫里,住在公主府里,、她们读书、绣花、学规矩,等着及笄,等着出嫁,等着被送往某个陌生的地方,嫁给某个从未见过的人。
这就是公主的命。
他从小就听过这句话。太傅说过,皇祖父说过,那些老嬷嬷们也说过。
可她们是人啊。
和亲的公主,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年。
听人说,蒙人那边有个规矩,汉人公主嫁过去,死了要烧成灰,洒在草原上,免得魂魄留在蒙地,玷污了他们的神。
“陛下?”代鸿见他不答,又唤了一声。
萧时予抬起眼,目光从代鸿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垂着头的官员们,“先帝丧期未过,就急着送公主和亲?”
代鸿愣了一下,连忙道:“这是祖制...”
“祖制?”萧时予打断他,“哪条祖制写着先帝刚死就得送公主?”
代鸿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文官队列。立刻有人站出来帮腔。
“陛下,和亲之事早在先帝在世时就已议定,如今只是依例而行,并非...”一个中年官员开口。
萧时予看了他一眼,“并非什么?”
官员硬着头皮道:“并非不敬先帝。”
萧时予笑了一下,“朕说丧期未过,你们说是祖制。”他看着底下那群鹌鹑,一字一句道,“到底是祖制,还是你们怕了?”
大殿里静了一瞬。
代鸿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他颤颤巍巍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此言差矣!臣等一片忠心,都是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啊!蒙人骁勇善战,若是不和亲,恐启边衅,累及百姓。”
他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请陛下...”
萧时予站起身,底下的人愣了愣,跪着不敢动。
“边衅。”他点点头,“好,好一个边衅。”
“诸卿们全然都是为了社稷,朕不过多问了几句,便是要毁了这社稷。”
萧时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甩袖子径直走了。
福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尖着嗓子喊:“退、朝。”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站起来。
萧时予一路走回宣室殿,脚步很快,快得福安差点跟不上。
进了殿,他挥了挥手,福安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御案前,看着那摞和亲的文书,越看越烦。
“哗啦!”
奏折、毛笔、砚台扫到了地上。砚台摔碎了,墨汁溅了一地。
萧时予看着那滩墨迹,胸膛起伏了几下,瘫在椅子上,盯着地上的墨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都当皇帝了,还干这种小孩子才干的事。
可他就是烦。
烦那群鹌鹑大臣,烦那个和亲,烦这烂透的江山,烦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这是...跟谁生气呢?”
萧时予抬头,看见沈南初站在柱子边上,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萧时予瞪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沈南初走过来,把托盘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看了看一地狼藉,又看了看他的脸。
“臣一直都在。”他说,“刚才躲柱子后面了。”
萧时予:“...”
沈南初笑了一下,“陛下第一次上朝,就把文武百官晾在那儿了,往后可怎么办?”
萧时予哼了一声:“不管。”
沈南初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敛了神色,正正经经道:“陛下,茶要凉了。”
萧时予没动。
沈南初也不催他,先把地上收拾好。
萧时予开口:“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沈南初捡起折子,“不是觉得陛下好欺负。是觉得陛下年轻,不懂事,哄两句就行了。”
萧时予转头看他:“那你觉得呢?”
沈南初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一帮老不死的,陛下比他们聪明。”
萧时予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你哄我。”
沈南初说,“臣说的是实话。”
萧时予伸手把沈南初也拉起来,“别捡了,我故意甩的,他们怕我年轻气盛,真的把事情搞砸了。肯定会来劝我。等他们来了...”
他话没说完,殿外就传来福安的声音:“陛下,几位阁老求见。”
沈南初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臣回避?”
萧时予点了点头。沈南初抱着几本奏折,退到屏风后面。
萧时予理了理衣袍,走回御案后坐下,“让他们进来。”
殿门打开,三位阁老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首辅方知也,后面跟着次辅林吉明,还有一位是刚刚提议的阁臣代鸿。
三人进来,正要行礼,萧时予忽然伸手,把案上剩下的几本奏折一把扫了出去!
奏折飞出去,散落一地。其中一本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方知也脚边。
三位阁老愣住了,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萧时予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方知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奏折,又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那苍老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片刻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他一跪,林吉明和代鸿也赶紧跪下。
萧时予还是不说话。
方知也跪在地上,“老臣等冒昧求见,是想...想劝陛下几句。和亲之事,还望陛下三思...”
“三思?”萧时予打断他,“朕已经三思过了。不送。”
方知也被噎了一下,抬头看他。
萧时予迎着他的目光,“阁老们若是来劝朕的,可以回去了。”
“陛下,”方知也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您年轻气盛,老臣明白。可这朝堂之事,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和亲虽是无奈之举,可眼下确实不宜与蒙人交恶。边关无战事,百姓才能休养生息...”
萧时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知也说到一半,又叹了口气:“罢了,陛下若实在不愿,此事...再议便是。”
林吉明和代鸿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萧时予看了方知也一眼。这老头,是在让步?他心思转了转,“阁老说再议,怎么议?”
方知也一怔。
萧时予一闭眼,一脸愁苦:“朕也知道,现在确实打不了。”
三位阁老齐齐抬头。
“公主可以嫁,和亲也可以谈,”萧时予睁开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她们毕竟是朕的血亲,姓萧的姑娘送到那帮蛮子手里,朕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总得...总得加点什么,让朕心里好受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罢了,容朕再想想。”说完,他垂下眼,摆摆手,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三位阁老对视一眼。
方知也连忙开口:“陛下能体恤社稷艰难,实乃大燕之福!和亲之事,若陛下觉得亏欠公主,自可再加些嫁妆、多赐些封号,这都是惯例...”
林吉明也赶紧跟上:“陛下放心,礼部那边拟的嫁妆单子本就丰厚,若陛下觉得不够,再加便是。臣回去就让人重新拟一份,务必让公主风风光光出嫁!”
代鸿更是直接跪前一步:“陛下仁心,天地可鉴!公主此去,是为社稷、为万民,大燕上下皆感念公主恩德!陛下若还有顾虑,但请吩咐,臣等无有不从!”
“几位阁老...”萧时予顿了顿,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们都说该加,那朕就...拟几条?”
方知也连连点头:“陛下请讲!臣等听着!”
萧时予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展开,念道:“第一,和亲费用不再由国库全额承担,改为由朝中官员、勋贵、富商共同‘乐捐’。”
方知也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二,按品级定捐额。一品官捐五千两,二品三千,以此类推。勋贵按爵位,富商按资产。”
林吉明的笑容也僵了。
“第三,设立‘安边司’,专门负责和亲事务。所有捐款公开透明,每一笔银子去了哪里,列得明明白白。”
代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四,捐款名单张榜公布,并送交蒙人使节过目。”
萧时予放下那张纸,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位阁老。
“第五,”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若有官员拒绝捐款,视为‘不忠社稷,不恤边民’,暂停其一切差事,待捐清后再复职。”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三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丢人。
刚才那股“无有不从”的气势,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萧时予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几位阁老方才说‘无有不从’,”他慢悠悠道,“朕这几条,不算过分吧?”
萧时予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朕知道诸卿都是忠臣,都是为国为民。可和亲这事儿,说到底是为了朝堂的安宁,是为了诸卿不用打仗。既然如此,出点钱,不过分吧?”
三位阁老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萧时予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吭声,便道:“怎么?诸卿觉得朕这条件过分?”
周阁老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臣...臣等需回去商议商议。”
萧时予点点头:“商议可以。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和亲的公主,是朕的姐妹。她们替诸卿去受苦,诸位出点银子,天经地义。要是这点钱都不愿意出,那朕只能说,”
“诸卿心里,怕是根本没把朕的姐妹,当人看。”
三位阁老脸色大变,齐齐跪下:“臣等不敢!”
萧时予直起身,走回御案后坐下,“还是诸卿想再议?”
“陛下圣明。”方知也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下去。“老臣...这就去办。”
林吉明和代鸿也跟着叩首。
萧时予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去吧。”
三位阁老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屏风后面,沈南初慢慢走出来,端详着萧时予。
萧时予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觉得我太狠了?”
沈南初摇了摇头,“臣只是没想到,心思颇深。”
萧时予挑了挑眉:“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是夸。”沈南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奏折,“摔东西是真摔,生气也是真生气。可该算的账,一笔没落下。”
他抬起眼,看着萧时予:“臣原先以为,陛下只是年轻气盛。现在看来,是臣眼拙。”
萧时予听他这么说,反倒有点不自在了。他别开眼,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南初。
“少拍马屁。”他说,“朕也就是没办法。但凡有点办法,谁愿意跟那群老头子耍心眼。”
沈南初跟过去,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宣室殿的小院子,几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过了会儿,沈南初开口:“陛下那五条,阁老们会应吗?”
萧时予想了想:“方知也会应。他那人,最会审时度势。今天这局面,他知道拦不住,不如顺着台阶下。至于底下那些人...”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让他们出血,总比让他们打仗强。这点账,他们算得清。”
沈南初点了点头,又问:“那蒙人那边呢?名单送过去,他们能乐意?”
“蒙人那边,”萧时予说,“我还有后手。”
沈南初微微一怔。
萧时予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行了,这也没什么事,你歇着,把福安叫过来。”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沈南初退后一步,垂首行礼:“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萧时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南初。”
沈南初停下脚步。
萧时予顿了顿,说:“晚上陪朕用膳。”
沈南初只是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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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祝各位读者宝宝:头发浓密,睡眠充足,钱包鼓鼓,脱单暴富!新的一年 我也尽量不卡文,争取做一个勤劳的码字工。且将悲欢藏纸间,再历风雪又一年。感觉文章前期有点慢,准备修文。《因你成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