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七十、托重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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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走进去时，正看到那几个叛将被处决的场面。鲜卑人厌恶背叛，对于叛贼的处罚一向严厉。她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大刀横过，头颅如熟透的西瓜一般，喷涌着鲜红的液体滚了一地时，她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唇，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血腥气扑面而来，刺激着她的呼吸，她双目圆睁，浑身抑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又猛地踩到异物，她下意识低头，昏暗的光线下，几个人耳就在她足下，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
如受了炮烙，她悚然抬起了脚，眼前一阵晕眩。
一只臂膀横在她的腰后，将她打横抱起，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件披风便兜头遮了下来，挡了满头满脸。
“别看，吓到了怎么办？”声音是温柔的，语调里却带着薄薄的怒气。
贺兰七手八脚地掀开了眼前的遮蔽，眨了眨眼睛，看向了独孤策。
他的下颌绷出一个凌厉的弧线，垂下的眼眸幽如深井，荡不出一丝涟漪，只有不可窥测的威严。
这一刻，她竟有些愣神。
忽然熟悉，忽然又陌生。
“我不害怕！”她抿了抿唇，扬眉时带着几分倔强。
独孤策不为所动，抱着她的手臂更加紧了些。
“我不害怕！”贺兰又重复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坚定了一些。
独孤策忽然笑了，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他放下贺兰，替她理了理耳边的乱发，轻声道：“当真不怕？”
贺兰摇头，脸色仍苍白，但眼眸却异常黑亮。
“大王以雷霆手段平息叛乱，已经最大程度减少了死伤，不动众臣，不扰百姓……”她望向独孤策，对方正安静地听她说话，摇曳的灯火落满他的眼眸，仿佛里面藏着整片星河，“大王英明神武，青芜今日方知。”
这个恭维，带着客套与生疏，但独孤策仍觉得受用。
他弯唇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与我如此相配。”
贺兰不明，怔然看着他。
这个人的话，她有时不大听得懂，他也从不解释。但这一次，他却肯多说了一句。
“你比任何人都懂我，阿荻，我很欢喜。”独孤策伸手，将贺兰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你随我去见家家吧。”
叛乱已平么，宗绪那边不是尚无消息么……
贺兰虽疑惑，却没有多问，在他的牵引下离开了这个血腥混乱的场所。
……
再见到贺兰夫人，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贺兰想了一路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时，都只显得徒劳。
那样豪爽果决，冰雪聪慧的女人……当初落魄时从未露出过颓唐哀戚之态，如今尊荣无限时，也未见半分得意自矜之色。
当真是高山一般的女子，让人望之便觉心安。
“夫人。”贺兰上前，行礼如仪。
“多时不见，怎么生疏如此，行礼做什么。”贺兰夫人伸手，笑着拉过贺兰，将她带到身边的坐塌上。
“瘦了！”她拍了拍贺兰的手，笑道，“叱奴最不会照顾人，带着你仓促赶路做什么，早告诉他了，一切有我，他还是不信……”
言语轻描淡写，仿佛他们遭遇的并不是一场险象环生的内乱。
“家家……”独孤策刚想开口，却被她骤然打断。
贺兰夫人只道：“我与阿荻说话，你插什么嘴，若是赶路饿了，就去用些东西吧。”
“图兰，”她对身边的侍女道，“你最是清楚大王的喜好，带他去偏殿用些饭食。”
贺兰与独孤策对视一眼，在他的眼里看到几分疑惑，想来他也不知道贺兰夫人有什么话非要同贺兰单独说。
踟蹰了片刻，他在阿母的迫视下，依依离开。
“叱奴少有这般优柔之时，想来看你颇重，怕我苛待了你。”独孤策走后，贺兰夫人揶揄道，望着贺兰的目光却依旧柔和。
贺兰声音细柔，作出一副恭谨怯懦的模样。
“夫人待我一向很好，阿荻心里清楚的。”她垂着头，纤细的身躯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整个人安静又温顺。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怜惜。
可惜，这双明眸里偷跑出太多倔强的情绪，暴露了她原本的性格。她当年就没有看错，眼前的小女郎，从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性格，有主见。
“你的声音很好听，当年为何选择一言不发？”没有责怪，只有疑惑。
贺兰却不知怎么回答，她头低得更深，作出羞愧不已的样子，却回避了对方的问题。
贺兰夫人笑意更深。
“当初叱奴朝不保夕，你看不上他。”只一句，就让贺兰心跳如鼓。
说得也是事实，没什么可遮掩的，但她不确定这样的成见之下，她们有没有好好相处的可能。
“这没什么的，强迫你去嫁给一个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落难之人，你心里若没些怨气，那才说不过去。不过，你当真有些定力，叱奴那样的样貌人品，你竟毫无所动……”
贺兰想给自己解释几句。
“大王和夫人待我好，我不是不知……可那时家仇未报，怎敢放任自己沉溺于儿女私情。”贺兰抬眸时，眼中隐隐有泪，“夫人责怪，阿荻不敢反驳。我与大王之间，本属阴差阳错，不敢欺瞒夫人，我无心留在代国，只是有些事因我而起，我须得亲自了结，到时绝不敢多留一日，让夫人为难。”
她自以为这番陈情算得上真心实意，无论当年是什么情况，如今她与独孤策都不该再有纠葛。
然而贺兰夫人却着了恼，她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怒气：“又是胡说了，难道你认为我今日是在追究过去……”
“若说有错，也是我的错，与你有什么关系。”
阿荻的手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衣袖，看向贺兰夫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不是个薄情的人，哪怕你无心于他，他也没有想过要将你弃之不理。是我，一力催他离开，不让他迟疑的。道理也简单，当时的情况瞬息万变，他迟一步赶回，都会错失良机。留在抚远城的人牺牲颇多，才给了他一个机会，我容不下他为了儿女私情，置那些人的性命于不顾。”
“我明白的，”阿荻并无忸怩之态，她迎上了贺兰夫人的目光，语调轻缓，“若我是您，我也会这样选择。他首先是部族的首领，其次才是谁的夫婿，谁的儿子。”
贺兰夫人的手落在阿荻的肩上，拍了拍，带着欣慰的笑。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阿荻，他的可贺敦之位，一定只有你才适合。”贺兰夫人美丽的眼睛里，沉了些肃然之色，“说什么离开的话，便是他肯放手，我都不会答应。”
“夫人……”阿荻嗫喏了一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比你出身高贵，比你经历单纯的女子有很多，但是我代国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从私情上看，他钟情于你，多年来只肯接纳你一个女人，作为阿母，我必须成全他的一片痴心。从公心上看，代国环境凶险，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贤惠温柔的主母，而是一个能陪他一起经历刀光血影的女人。你心性坚毅，勇敢无畏……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我。阿荻，你是上苍赐给他的，无人可以替代。”
阿荻听完，默然良久，再开口时却带了几分自嘲之意：“我自问没有这样的能耐，夫人高看我了。而且……夫人说了这么多，为何从不问我一句，我是否喜欢他，是否愿意心甘情愿的留下？”
这句算得上直白犀利，对于贺兰夫人，阿荻并不想拐弯抹角。
贺兰夫人并没有被冒犯后的羞恼，反而笑得舒展爽朗：“这个问题，与我问摩罗可汗的一般无二。你猜猜看，当年他是如何回答的？”
贺兰忖了忖，缓缓摇头。
“他说，我敢说这些，便是自信自己可以让你心甘情愿的留下。不过若是你用什么平静度日的鬼话来搪塞我，那我就当看错了人，你回去我绝不多留。”
“叱奴比他祖父更有魄力，这样的信心，我还是有的。而且我能看到你的野心和欲望，你也不要用什么岁月静好的鬼话来搪塞我。”
野心……欲望……
贺兰一时也迷惘，仇恨太多，她竟然从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真的有野心吗？那是什么，是恨意汹涌时对于生杀予夺权力的渴望，还是一想到平静终老时满腔满心的不甘。
她一时惑然，只看着贺兰夫人，有些茫然无措。
贺兰夫人没有逼迫她，却从头上取下了一支金簪，对她道：“这只簪子是摩罗可汗给我的，今日我把她给你。”
“用它可以调动北军。”
“什么？”贺兰握住簪子时，仍不解其意。
“没听过北军吗？很正常，叱奴都不知道这只军队在哪里。其实根本没有这一支军队，他们没有驻地，没有旗帜，没有统军之将……他们就藏在各军之中，没有我的金簪谁都调动不了。”
“夫人，我不明白……”
金簪似有千钧重，她握在手里，只觉得惶恐。
“我将它给你，不是让你对付叱奴的，我是让你帮他，襄助他，关键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很简单，他万事都好，但极易自满，你作为他的可贺敦，不仅要能让他沉得下来，还得制衡他。况且……”
贺兰夫人垂下了眼帘，叹息了一声：“我不是白给的，我有件事必须要你去做。”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七十、托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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