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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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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常说:立夏过后早晚就开始热起来了。虽然目之所及大部分人已经换上单薄的T恤,但沈安淮却好像还停留在过去,裹着一件看起来就不薄的针织毛衣,长发略显凌乱,红白校服半拉开式的穿在身上,口罩兜在下颔。
他的神色有些厌厌,许是对于夏天的突然到来还有几分不满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倦。
北方的夏日,下午五点多也没有要天黑的迹象。安淮一个人走在路上,身上背着包,在心里暗暗吐嘈校领导奇葩审美的同时,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正握着手机给苏畅发去消息。
安淮:“下课了吗?”
安淮摸不透她的心思,放下手机,心里也不禁有些没底。
却不想另一边很快回复:没呢,教数学的老头又占用自习时间拖堂,给我烦得不行,正准备趁他不注意找个机会开溜呢。
安淮心里暗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地回复道:怎么不是违纪就是欺负同学?
苏畅:“?”
苏畅:“我什么时候欺负同学了?”
安淮毫不留情地揭穿:“上次在食堂抢我的勺子。”
苏畅:“……”
看着聊天框里弹出的省略号,安淮勾了勾嘴角,心情不由得变好了几分,原本因为气温而生出的一抹阴郁之气也被一扫而空。
想起几人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时的场景,安淮的心里不禁升起一抹愉悦。
讲的是几人第一次在机构吃饭时,苏畅所用的勺子不幸遗失,而配餐送的勺子仅剩一柄。于是想当然的,平日里吃饭几乎只用筷子的安淮理所当然成为了被辜负的对象,而那柄勺子也不出所料地落到了苏畅手中。
安淮后来仔细想来,对于苏畅的好奇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只是当时的他性格实在算不上有多热情,宁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愿主动与人来往,有时交谈还需要苏畅来主动谈起。
但奈何苏畅也不是十分热情的性子。同安淮坐在一起只是因为两人性格大致相近,在谈起细微之处时又会略有区别,好在安淮那时的一举一动并不让苏畅觉得讨厌,所以她也并不排斥安淮的靠近。
那时的安淮性格不算讨喜,苏畅亦然,却更比他多了一份淡定自若的从容。彼时偌大的餐厅中仅有的五人正在吃饭,气氛难得地有些诡异。
五个人,四女一男,安淮比较倒霉,是那个另类的一。
另外四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安淮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下去。只是从旁观的视角看来,安淮的脑袋几乎要全部埋进盒子里,跟只鹌鹑似的……
鹿鸣在一旁看了直发笑。
直到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突然闯进了安淮的视线,然后慢慢地向右移动……
安淮微微一愣,随后眼睁睁地看着视线中那只白皙漂亮的手从自己身旁拿走了桌上仅剩的最后一柄勺子。
勺子的数量是固定的,根据人数而定,而属于她的那柄刚刚又掉了,也就是说……她拿走的是属于自己的那一柄。
安淮:“……”
只见安淮缓缓地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的主人,以及那柄不知所措地勺子。
手的主人此时也看了过来,刚好和安淮的视线对上。
苏畅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番行为有些不妥,于是冲着安淮点了点头,十分郑重地说道:“谢谢!”然后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打开包装用了起来。
……
谢个鬼啊。
安淮都无语了,心想这姑娘还真是不客气。
于是安淮长叹一声,一脸无可奈何地将目光移向窗外,道:“你还挺客气!”
却不想苏畅只是狡黠一笑,道:“我这人从不客气。”
语气平淡,是陈述句。仔细听去还有那么一丝丝得意的味道,安淮一时默然无语,后来回忆起来也只是轻轻的笑。
时光悄然离去,似潮水,叹人意,然一场千帆散尽过后,却也总会留下些许令人难以忘却的老旧回忆。
怎么这么记仇?
手机另一边的苏畅有些无语,却还是冷笑回复:“妈妈年纪大了,宝贝儿子以后见面还要帮忙提鞋呢,知道吗?”
安淮毫不客气:“叫爹。”
“滚!”
………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两人上次见面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沈安淮再见苏畅是在2022年的5月23日,那天是晴天,气温依旧热的恼人。安淮一个人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抓着手机等待苏畅给自己回消息。目光停留在最后的那个“滚”字上,安淮心里暗想着这人干什么去了。
忽得前方被一片阴影覆盖,安淮抬头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修长的小腿,被长裤包裹着,看不清全貌,却已经可以初窥其形。
随之而来的便是苏畅那张熟悉的面孔,安淮不禁在心里感慨命运的神奇,竟能让两个并不熟识的人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
只见苏畅将腿搭在墙头,双手稳稳抓住墙壁的边缘,正一点点的向下靠着。她的头发绑成了长长的马尾,额前的刘海被分到两侧,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安淮从前不懂,经她点拨后才知晓这种当下女生最流行的发型名叫八字刘海。
苏畅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用安淮的话说就是表情挺奸诈的,一看就是要干坏事。
苏畅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往下跳,一低头就对上安淮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
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惊吓之余也免不了一阵庆幸,人生十余年的时间里头一回感激起校服的下半身不是裙子,否则那场面未免太过尴尬,苏畅不知该如何收场。
安淮的嘴角压着笑,可惜耗尽一身力气也未能全部压住,只是伸手朝她挥了挥,示意她赶紧下来。
苏畅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却终究抵不过此刻的尴尬局面,于是在确认后方没有人追来过后便准备继续先前的动作,同时还不忘叫安淮在下面接着她。
安淮难免感到一阵无奈,最终也只得认命的在她脚下站住,双手呈托状。
好在整个过程进行的异常顺利,苏畅轻而易举的就跳入了他的怀中,安淮也成功不负众望的带着她一起栽倒在了地上。
结局虽然有些不尽人意,但却也在两人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除了在此期间安淮小声的说了一句关于苏畅体重之类的话,尽管语气还算委婉,却依旧没能避免被苏畅狠狠的掐了一把,整体的故事还算圆满。
“怎么突然想要逃学?”安淮有些疑惑的问道。
或许是人们心中总是喜欢把事物往美好一面想的缘故,在他的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苏畅是那种不务正业的人,只是她此番行为实在过于大胆,仿佛前方被一团迷雾笼罩,令他有些看不清楚虚实。
苏畅今天化了一个淡妆,这个时期的女孩子总是比男生要早熟一点,在安淮还尚且未能学会用剃须刀刮掉胡须的年纪,苏畅已经学会了好好照顾自己。
她闻言也只是轻哼一声,对着安淮直挺挺的翻了个白眼,道:“别管,你少操心我的事。我年纪比你大,你何时见过小孩操心大人的事?”
安淮学着她的样子轻哼一声,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随口道:“还算有自知之明。”
苏畅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变着方式地说自己老。
“沈安淮!”
安淮拽起自己的书包掉头就跑,边跑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似乎生怕她掉队一样,苏畅怒火更甚,不管不顾的就追着他打了起来。
………
苏畅的运动天赋一般,仅是追了他一会儿便实在没了力气,气喘吁吁的蹲在原地,恢复体力的同时还不忘抬头狠狠的瞪他一眼,仿佛在说: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安淮不敢怠慢,连忙跑回她身边,缓缓蹲下。
不过却不是为了安抚一旁的少女,而是贱兮兮的一把扯下她绑头发的头绳。
那时的安淮实在惹人恼怒的紧,随便一个动作就叫她觉得贱的不行,后来她每每忆起都只觉得他的幼稚仿佛被刻在了骨子里,经年累月的积累下来也无法改变分毫,却不知一向漠然的安淮当时只对她那般。
年少无知的男孩往往不招同龄人的喜欢,苏畅亦然,却比他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安淮当时不懂,后来更不愿懂了。
苏畅白了他一眼,只是肺里实在是疼痛的不行,否则定要跳起来给他一脚。
安淮沉默半晌,最终选择默默的将发绳递回。
苏畅伸手接过,同时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干什么?”
“你还是带上它更好看一点……啊!”他费了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却不想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苏畅狠狠一巴掌打在身上,未来得及出口的话也变成了惨叫。
安淮闷哼一声,苏畅咬牙切齿的声音姗姗来迟。
“去死!”
………
许多年以后,当沈安淮坐在躺椅上再次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那笔墨中透露着的真挚情感仿佛又将他带回到了那个相识的夏天。
记忆里的纯白色玫瑰在雨滴斑驳中绽放,独立而绝世,曾不知多少次的在他梦境中回荡。
沈安淮缓缓闭上眼睛,默默回忆着自己的过往。
那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仿佛只是发生在昨日一般,并未走远。无论好坏,每每想起都会让他一阵唏嘘。
秦殇昊在自己的笔记里给他留了这样一段话:回忆是种惩罚,只会惩罚不愿往前走的人。
而偏偏他是被留在过去的那一个。
随着年龄的深入,人们会因为世俗的目光而逐渐改变自己,年少时那股一往无前的勇气渐渐被时间消磨殆尽。可当我们站在灯火阑珊下蓦然回首的那一刻起,都会恍然惊觉现在与曾经的自己相去甚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路是对是错,但只要一直走下去,那么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的吧。
想到这儿,沈安淮自嘲一笑,默默将书本翻盖在脸上。
我与回忆皆过客,秋风含水岁月愁。
倘若那时他能再勇敢一些,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