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法瓷」别总想着勾引青春男高(纹心) 纹身师x刚 ...
-
纹身师x刚高考结束的好学生
年上,双男♂
怀着爱意,带着真诚,保持温柔,追逐星星。——题记
人生三万天,总得做点自己不敢做的事情!像谈恋爱,喝酒唱k这种娱乐消遣又过于庸俗,所以刚结束高考的中国学生瓷将目光投向了离家不远的纹身店里。
纹身店,一个在家长口中被喻为“地狱”、“不良之地”的地方。
听多了,学生们便对这个纹身店避而远之。
瓷也是,只有每次上课快迟到时,他才会穿过那个地方,翻墙进校。
不过……每次路过时他都会好奇向那店里望一眼,不知是好奇心作祟,还是为了其他什么。
有时会看到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在那里等待,有时那大门紧锁……不过更多的时候,瓷都会隔着半开的百叶窗看见那双戴着黑手套的手,拿着不知叫什么的电子设备,一点一点地在客人后背上描绘图案。
这对思想开放的青春男高中生来说,无疑是一种新颖的耍酷方式……
试想一下,金属纹身机震颤的触感,当墨水渗入皮肤的瞬间,是不是就能把叛逆、张扬和无人理解的心事,都凝固成永恒的图腾?
……
瓷看着眼前硕大的招牌,吞咽了下水。
没有预想中的刺鼻难闻气味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混着雪松与柑橘的清甜气息,尾调里还有若隐若现的琥珀香,竟让后颈泛起微微的酥麻,有些醉人。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耀眼的阳光给巷口镀上一层蜜色光晕,窗台上的红玫瑰的花瓣边缘泛着晶莹的光泽,水珠顺着卷曲的花瓣滑落,在陶土花盆上洇出深色痕迹。未开封的黑手套安静地躺在花影里,透明包装袋折射着细碎的光。
东方青年的帆布鞋尖碾过最后一级青苔石阶时,小巷吹来的风恰好掀起他后颈的黑色碎发。
玄关垂落的门帘轻晃时,瓷最先看见的是悬在天花板的捕梦网——褪色的靛蓝纱线间穿缀着风干的鸢尾花。
波斯地毯边角磨出的毛茬里嵌着片干枯的月桂叶,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像碾碎了一枚封存在时光里的琥珀。
左手边的工作台被黄铜台灯照亮,磨砂玻璃调色盘里凝着未干透的颜料;钛白混着珠光粉堆成奶油状,钴蓝在瓷碟边缘结出冰裂纹,最惊艳的是那管荧光绿——开盖时能闻到类似青柠皮的清冽气息,颜料表面浮着层细闪,像把整罐萤火虫的磷光揉进了膏体里。
所有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针头还沾着点靛蓝,在台面上洇出枚极小的鸢尾花形状。
吧台后的酒柜嵌着彩绘玻璃,阳光穿过时在灰蓝色地砖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最上层摆着三个磨口玻璃瓶,分别装着晒干的洋甘菊、雪松碎枝和琥珀色的香薰精油,瓶口垂落的绸带系着枚银质印章,刻着朵含苞的玫瑰。
靠窗的榆木架上有一粗陶盆种着株蕨类植物,叶片上凝着的水珠会在风过时滴落,再恰好砸在摊开的素描簿上——最新一页上画着衔月的黑猫,爪尖沾着的银粉在光线里明明灭灭,像撒了把碎掉的星辰。墙角的黄铜香炉正吐着螺旋状的白烟,沉香灰簌簌落在青金石底座。
正当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屋内的构造时,右肩肩胛骨处传来的重力起初像片积雪压弯竹枝,紧接着化作带着温度的压迫感。
“啊!”
“你好啊!小同学。有什么事吗?”
来人有着栗色的卷发,在光线的作用下泛着蜜蜡光泽,发旋处凝着几缕更深的赭石色,像烘焙时不小心淌在面团上的焦糖酱。但最惊人的是那双眸子——并非纯粹的紫,而是深葡萄美酒里浸着碎冰,眼尾微微上挑时,虹膜边缘会漾开圈浅紫的光晕,像掐碎了一把薰衣草撒进琉璃盏。
[外国人?]
瓷的喉结轻轻滚动,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校服的布料,发出细碎声响。
“要纹身吗?”法兰西上下打量了下瓷几眼,“好学生?”
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他脸上投下菱形光斑,映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忽明忽暗,鞋尖碾着地毯的绒毛,“不太敢,听说考公体检要查这些……”
“哈哈,果真是个乖的。”
法兰西将餐盒稳稳放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盒角还沾着几滴深褐色的酱汁,隐隐透出香气。
白色遮阳帽被他随意挂在铁艺衣架上,帽檐下垂着的紫阳花干花轻轻晃动,与墙上悬挂的捕梦网一同摇曳。
法兰西拿起一个雕花玻璃杯,动作优雅地拧开玻璃瓶装的橙汁,瓶口“啵”的一声轻响,气泡翻涌而出。
橙色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流下,裹着晶莹的冰块,在杯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法兰西将玻璃杯推向瓷,指尖残留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杯壁上:“那个盒子里有一些纹身贴,又帅又不耽误考公,去挑两个喜欢的吧。我吃个饭。”
瓷啜了口橙汁,乖乖地点了点头,“谢谢哥。”
法兰西步伐踉跄了一下,尾声的“哥”叫得他全身爽麻麻的。
雕花梨木盒被瓷的指尖掀开时,整排嵌着银箔的纹身贴像被惊动的蝶群,在阳光里振颤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他捏起枚缠枝莲图案,箔片边缘立刻抖落几点星子似的银粉——这才发现每枚贴纸底下都垫着半片干枯的薰衣草,花茎用极细的银线捆着,与木盒内壁烫金的云纹暗合。
法兰西则拿起餐勺拌着鸡腿饭(不出意外,是本人想吃)。
“高考刚考完吧。想好去哪玩了吗?”
“没有。我打算去做兼职赚点外快,然后自学大学的课程。”
“哇哦,都毕业了还这么努力?人生三万天,也就只有这三万天,出去看看世界多好。”
法兰西说话的同时,用筷子尖精准夹起生菜丝和葱丝丢到桌边的纸巾上。
油亮的鸡腿在米饭堆里颤巍巍晃了晃,脆皮上的焦糖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撕开时溢出的肉汁浸软了颗颗分明的东北香米。
高中对面新开的烤肉拌饭凭借硬核的实力,也是成功拿下了法兰西的外国胃。
“嗯嗯。”
“哥,你家就只有这些纹身贴吗?”
"怎么?都不喜欢?”
“不是……”瓷的手指在画册边缘捏得发白,塑料封皮被他蹭出沙沙的响,“这些图案都挺好看的。”
“就是……对我来说太花哨了点。”
“哦,”法兰西停下吃饭的动作,“那你抖什么?跟筛糠似的。”
“我……我怕你不高兴了打我。”
话音刚落瓷就后悔了,怎么能在老板面前说这种话呢……
“……请取消刻板印象。”
“哦……”
法兰西用纸巾擦了擦沾着酱汁的指尖,忽然低笑出声。
“那你喜欢什么图案的?我帮你订一款。”
“简约一点的吧。”
“懂了,低调的张扬。”
法兰西从平板中调出分栏菜单,快速筛选出几何线条和极简主义风格的图案,“极简藤蔓缠绕款怎么样?用莫比乌斯环当基底,再点缀点碎钻元素?”
他放大细节图,银色线条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瓷忽然指向角落一张素描图。
“这个牡丹花……为什么花瓣只有轮廓线?”
那是张黑白设计稿,盛开的牡丹只用寥寥几笔勾勒,花蕊处却藏着微型英文短句。
“这是未完成的概念款,”法兰西转动钢笔,在平板上随手补了几笔,原本单薄的花瓣立刻有了层叠的立体感,“适合做极简款,只需要花瓣线条加粗,保留水墨飞白的感觉。”
瓷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晕开:“能把花蕊的英文换成中文吗?”
他顿了顿,“就用《诗经》里那句‘灼灼其华’?”
“嗯可以。”
“欸对了,你暑假兼职的地方想好了没?”
“没有。”
“要不要来哥这里?我正好缺个帮手,账本乱得像团毛线。每天记记账,顺便帮我收拾下颜料——你小子不是嫌弃纹身太张扬?”他忽然凑近,带着雪松气息的呼吸扫过东方青年泛红的耳尖,“来店里当半个月学徒,保管你看见满背青龙都能面不改色。”
“一天报酬有这个数。”高卢人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可以。”
法兰西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烫金名片,指尖故意在瓷掌心多停留了半秒,名片边缘的暗纹硌得少年掌心发痒。
“我的信息。”
瓷回到家,将皱巴巴的校服甩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烫金名片。客厅的暖黄灯光下,“法兰西”几个烫印的花体字泛着细碎的光,下方一行极小的楷体数字却让他指尖顿住。
这个总爱搂着别人的肩膀称兄道弟、谈判时能把客户侃得晕头转向的人,居然只比自己大四岁?
……
三天后的傍晚,瓷正对着账本核对颜料进货单。
门铃突然剧烈摇晃,推门而入的壮汉足有两米高,皮衣拉链上挂满金属铆钉,脖颈处隐约露出半截般若面具的纹身。“老板呢?”他声如洪钟,震得吧台后的捕梦网簌簌作响。
瓷咽下喉咙里的紧张,指节发白地握紧钢笔:“法……法先生出去办事了,您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说。”
壮汉挑眉打量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犬齿:“行啊,敢接活儿。那么小同学我想纹一个麒麟的图案,你看看给我设计一个。”
工作室顶灯下浮动的灰尘在壮汉脖颈的旧纹身阴影里忽明忽暗。
“您想要传统水墨风格,还是带点蒸汽朋克的机械麒麟?”
壮汉屈指叩了叩操作台,震得彩色颜料罐叮当作响:“整那些花里胡哨干啥?就得是老祖宗画的模样——头带龙角,身披鳞甲,爪子得抓着铜钱。”
他突然扯开领口,露出胸口狰狞的刀疤,“最好看着比这疤还凶。”
瓷深吸一口气,触屏笔在平板上飞速画着,腕骨带动笔尖流畅游走……草稿里的麒麟逐渐有了模样,利爪撕裂齿轮的瞬间,闪电从龙角劈向铜钱,暗红的阴影在鳞片间晕染开来,竟与壮汉胸口的疤痕颜色相近。
此时的法兰西正抱着采购袋在街头狂奔,冷汗浸透了衬衫后背。他刚核对预约表才惊觉,那位道上赫赫有名的“金牙麟”预约的正是今天。
传说此人因不满意纹身设计,曾掀翻过整条街的刺青店,此刻瓷那孩子还守着店……
“糟糕透了!”
纹身工作室的门被撞得哐当作响。法兰西气喘吁吁冲进去,却看见壮汉正把脸凑到平板前,金牙在灯光下泛着兴奋的光:“这闪电再粗点!齿轮边给我加排倒刺!”
瓷淡定地滑动图层,将麒麟瞳孔改成暗红色,宛如两簇跳动的火焰。
听到声响,壮汉拧着眉回头——金牙在灯光下闪了闪,却突然咧开嘴笑:“哟,这不是老板吗?跑这么急,屁股着火啦?”
瓷这才从平板上抬眼,指尖还停在调整闪电粗细的按钮上。他朝法兰西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去改麒麟爪子的阴影。
“小同学画的稿子绝了!”壮汉竖起大拇指,“比你小子有创意!”
“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罢,他突然凑近瓷,自以为小声的说:“小子,以后跟我混得了!我那帮兄弟个个都要找你画!”
瓷往后仰了仰身子,耳尖泛红,嘴上却不怯:“那得加钱,设计费翻倍。”
“哈哈!够直接!”壮汉大笑,掏出烟盒想点火,瞥见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塞了回去,“行,翻倍就翻倍!明天我带兄弟来,先纹十个八个麒麟镇场子!”
法兰西攥着采购袋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壮汉豪迈地拍着瓷的肩膀,少年单薄的身子被拍得晃了晃,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却还梗着脖子跟对方讨价还价。
瓷终于注意到僵在门口的法兰西,心里“咯噔”一下。
等壮汉风风火火地踩着夕阳离开,工作室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声。
瓷捏着平板边角,小声嗫嚅:“哥,我下次不会再私自给别人画了……”
话音未落,法兰西突然冲过来,一把揽住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少年踉跄了半步。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做得太棒了!比我当年……”
喉间突然发紧,他想起自己初出茅庐时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而瓷,这个总爱板着脸的少年,竟能让最难缠的“金牙麟”心服口服。
“走,哥请你吃烧烤!”
油花在烤架上爆开噼啪作响,孜然混着肉香在夜色里弥漫。瓷捏着牛肉串,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听见“哗啦”一声脆响——法兰西举着啤酒瓶的手猛地一抖,冰凉的液体全浇在他自己的锁骨处。
“不好意思,失礼了。”
法兰西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湿透的衣领下,瓷看到了一抹蓝紫色的鸢尾花若隐若现,花瓣的纹路顺着肌理蜿蜒至衣领深处,像一道未写完的情诗。
“我帮你……”瓷的指尖刚触到对方衣领,就被法兰西反手扣住手腕。
夜市的白炽灯在他发梢碎成金箔,当瓷的目光因惊愕而凝滞时,他突然勾起嘴角,舌尖轻轻舔过干燥的下唇。
然后,那抹嫣红的舌尖在瓷瞳孔里骤然分叉——两半蛇信子灵活地卷起,在唇齿间划出湿润的弧度,顶端的细小肉刺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法兰西甚至故意将脸凑近,温热的呼吸混着啤酒的麦香扑在瓷鼻尖。
青年的指尖还停留在对方湿透的衣领边缘,布料下鸢尾花的纹路似乎随着那分叉的舌尖一起跳动。
他能清晰看见法兰西舌尖上若隐若现的银色舌钉,在卷舌时闪过冷冽的光,与锁骨处蓝紫色的花瓣纹身相映成趣。
周围烤串的滋滋声、邻桌的笑闹声突然被抽空,世界只剩下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那道在震惊目光中舒展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诱惑。
“我挺喜欢你的,想和哥试试吗?”
在那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切骤然失力。
烤得焦香的牛肉块“啪”地坠在油渍未干的木桌上,溅起几点暗红的辣椒碎。
瓷甚至能感觉到竹签从指缝间滑落时,末端残留的温热与粗糙纹理——就像此刻他脑子里炸开的混乱思绪,毫无章法地刺着神经。
外国人的爱都是这样没遮没拦的吗……
他盯着对面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西方人眼尾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舌尖的银钉在暖黄的灯泡下又晃了晃冷光,像某种极具攻击性的信号。
在瓷二十年来的认知里,“喜欢”这两个字该是藏在作业本的折角、是巷口老槐树下欲言又止的徘徊,而不是这样带着酒水与调料气息的、直白到近乎冒犯的投掷。
“哥,你……”
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晒干的芦苇,瓷的喉结重重滚动着,却吐不出第二个字。
疯了,一定是疯了。
他猛地站起身,木椅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邻桌醉汉的哄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甚至没敢再看法兰西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瞳里翻涌的情绪像片会将人溺毙的海,而他这条从小在浅滩扑腾的鱼,此刻只想逃回岸上。
“我……我去结账。”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塞进吧台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来,只有烤架上最后几串肉筋的滋滋声,像在嘲笑这场戛然而止的、荒唐的晚餐。
夏夜的风带着夜市特有的油烟味灌进衣领,瓷却觉得浑身发冷,胃里那点刚吃下的东西翻江倒海,最终也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混杂着无措与惊惶的叹息。
出租屋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墙壁上还贴着泛黄的高考倒计时海报。瓷把自己摔进床上,后颈抵着冰凉的墙壁,才终于敢摊开掌心——那张印着鸢尾花图案的名片边角已被捏得发皱,烫金的名字“FRANCE”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是个男的啊……
这个问题像根细针,反复扎着混沌的意识。
更让他心慌的是,这突兀的告白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轰然砸开了他刻意回避多年的空洞。
他真的了解自己吗?
他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他从何而来,他也不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这个世界就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一个充满未知的黑洞……
每一笔学费都准时出现在账户里,汇款人是个从未谋面的名字,像个精心设置的程序,精准地投喂着他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悬浮的状态,像片没有根的浮萍,顺着水流漂到哪里算哪里。
可法兰西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那句灼热的“想和哥试试吗”,却突然撕开了他用麻木织成的茧。
很烦。
瓷翻过身,脸埋进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上鸢尾花的纹路。
窗外夜市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下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像本缺了扉页和后记的书,看似完整地翻到了某一页,却连故事的开端和脉络都模糊不清。
而现在,一个才认识几周的法国人,突然在空白的书页上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不得不正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我从哪里来”的困惑。
空调外机的嗡鸣在午夜拧成湿黏的线,缠得青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踢开薄被时,脚踝撞在床沿,钝痛混着灼人的体温炸开——额头上的冷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套上晕开深色的花。
迷迷糊糊间瓷摸到枕边的手机。
指尖似乎连划开锁屏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凭着记忆按那串烂熟的号码。嘟嘟声在寂静里拉得很长……
“喂……谁啊?大半夜……”
直那头带着睡意的法语尾音还没散尽,就被他用气音咬碎的中文截断:"法兰西……"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顿,“瓷?”
"我发烧了……"他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手机壳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在水里的纸,"好热……"
他呢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床单,棉织物的纹理硌得掌心发麻,“像……像掉进壁炉里……”
暖黄台灯光线里,法兰西看到瓷的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蜜色皮肤上透出潮红,像熟透的水蜜桃表面蒙着层薄霜。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悬了两秒,才像落雪般轻轻落在那片发烫的肌肤上——指腹触到的瞬间,能感觉到细密的汗珠正从毛孔里渗出来,沿着掌纹滑向手腕。
东方青年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瓷是被渴醒的。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法兰西趴在床边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床头柜上放着拧干的毛巾、退烧药和一杯温白开,旁边还压着张便利店的收据——凌晨三点十七分买的退热贴和蜂蜜。
瓷的指尖刚碰到水杯,法兰西就醒了。
他直起身时,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宿醉般的倦意,语气却刻意显得轻松:“醒了?感觉怎么样?”
瓷垂下眼,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好多了,谢谢。”
空气中很快又陷入了尴尬……
法兰西起身开始整理着沙发上的外套,声音听不出情绪:“昨晚……抱歉,酒喝多了说胡话,”他顿了顿,“你要是不介意,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继续来上班吧。”
瓷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好羡慕,希望自己也会这样……
瓷终究还是在彻底恢复的第二天推开了纹身店的玻璃门。
风铃在头顶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像是被揉碎的晨光。
法兰西正低头调试纹身机的针脚,金属部件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听见动静时他抬了抬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模糊的“早”。
瓷没接话,径直走向储物间拿扫帚。
以往他总会叽叽喳喳地提起今早路过的面包店新烤了可颂,或是抱怨菜市场卖菜的大妈蛮横不讲理的样子。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扫着地板,把落在纹身椅脚边的蓝黑色色料棉片一一归拢。
他刻意和法兰西保持着距离。
从前他会凑到工作台边看对方调颜料;现在他总是等法兰西离开操作区才去收拾器械,连递纸巾都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有次法兰西路过青年时无意擦过他的肩膀,他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半步,金属托盘在手里磕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两个闹矛盾了?”
法兰西握着纹身针的手顿了顿,针尖悬在金牙麟的肩胛骨上方,墨色的汁液顺着针尖缓缓下坠,在消毒过的塑料布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痕迹。
他没回头,只是对趴在椅面上的壮汉低声说了句“稍微别动”。
瓷垂着眼帘收拾垃圾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却又在他抬头前迅速移开。
日子就在这样的沉默里流淌。瓷每天准时到店,擦净所有镜面直到能映出窗外梧桐的影子,把一次性手套和消毒棉片按颜色码在抽屉里,然后就安静地缩在角落。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暖边,他却总是望着窗外,看街对面咖啡馆的遮阳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极了昨晚他转身离开时,法兰西欲言又止的嘴唇。
纹身机的声音有时会停很久。
瓷知道那是法兰西在门口抽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烟草燃烧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飘过来。
他不喜欢烟味,所以会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把那糟糕的味道吹散些。
有次他打扫到休息区,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熟悉的黑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干掉的白色颜料——那是上次他帮法兰西调钛白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那片痕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缩回,转身把抹布拧得格外用力,水珠噼里啪啦地掉进桶里。
傍晚打烊时,法兰西边靠在门口看他锁门,边手里转着车钥匙,钥匙链上的鸢尾花挂件轻轻晃动。
“明天你……”他开口,又在瓷抬眼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只改成一句“路上小心”。
瓷“嗯”了一声,低头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要擦到他的手臂,却始终没再看他一眼。
夜色渐浓,瓷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法兰西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晚安,好梦。]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锁屏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转角处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刺得人眯起眼,货架上的鸢尾花形状香薰蜡烛突然撞进视线。
瓷驻足许久,想起钥匙链上摇晃的鸢尾花,想起法兰西欲说还休的神色,胸腔里泛起某种酸涩的钝痛。
“我做的还算正确……对吧。”
他在聊天框中输入文字:
[哥,也祝你好梦。]
瓷回到出租屋时,夜已经深了。空调外机的嗡鸣还在窗外单调地响着,像某种持续的催眠曲,却偏偏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收拾行李比想象中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一本翻旧了的《世界史》……
凌晨三点,瓷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他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法兰西留下的退烧药包装,盒子角落画着朵漂亮的鸢尾花,是对方用签字笔画的。
走出楼道时,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灌进衣领。
巷口的纹身店还锁着门,百叶窗紧闭,瓷的脚步顿在店门前,行李箱滚轮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闻到的雪松与柑橘香,想起法兰西递来的橙汁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想起对方舌尖分叉时,银钉在灯光下闪过的冷光。
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下,扑通声撞得胸腔发闷,他本想忘了他,但他那颗滚烫的的心脏却依然表达着忘不了他。
人的嘴可能是谎话连篇的,但心脏是不会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