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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福的三年 之 囚徒 ...

  •   他再一次醒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明亮的灯光依然刺眼,噪音仍在继续。

      那种噪音毫无疑问是在某个人口过剩的第三世界国家繁忙的街道上录制的,几百辆三轮车的尖利喇叭、几乎能让人闻到废油味儿的突突声,超龄使用的汽车引擎愤怒地轰鸣、车体震颤,门窗松动……背景里有浑浊熙攘的人声,人们争吵喊叫喝斥,男男女女说着他分辨不出的语速又急又快的语言……野狗在街边长嚎、被人们咒骂驱赶,它们混战、咆哮,最后变成忍痛的哀鸣……

      这段录音长度有20分钟,他已经听过了几百遍。事实上——他摸到墙上他用指甲刻下的道子——已经有7天了,他们一直在不间断地播放这段录音。他得承认这是个精神折磨的好点子,至少比他们最初干的强得多。

      最初的几周是最容易忍受的,无论是不给食物、拳打脚踢、或是鞭子抽打都毫无创意。后来他们有了个高明些的想法。他们弄来了一个矮小的箱子,命令他钻进去后,在箱子外面罩上厚布。在那个箱子里他只能姿势扭曲地蹲着,而那层厚布让他呼吸困难,身上涌出的汗水也让全身的伤口疼痛难忍,几个小时以后他在箱子里晕了过去。这让他的施刑者大感兴奋,连续十天重复使用这一手段,最后他伤口化脓引发高烧,连续几天昏迷不醒。而他的囚禁者显然并不希望他这么容易解脱,所以他们给他灌了抗生素,处理了他的伤口,定时提供食物和水,过了一阵子,他又好起来了。

      很显然他的囚禁者做足了功课,折磨再次开始的时候,他们有了一些全新的花样。比如重复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才放开他,或者把他绑在一把椅子上,连续两周(如果他的时间计算正确的话)让他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他们甚至不准他离开椅子方便。他们以为这就能让他这个总是衣冠楚楚看似有洁癖的人崩溃下来,可是他们大错特错。

      他知道他的敌人们想要的是什么,这不是刑讯逼供,因为他并没有什么这些人需要的消息。这不过是报复,报复他粉碎了他们严密的犯罪组织,并且让他们那不幸的首脑在水中的岩石上啪地一声撞烂了脑袋。

      这些人在河流下游试图捞起他们首脑的尸体时,意外收获了幸存的他。其中两人对他咬牙切齿,不过在领头人的干预下,他们决定暂时不杀死他。他们给他注射了麻醉剂,在此期间他们带他离开了瑞士。他们在这个气候炎热的地方停留下来,经过最初那些无聊的□□折磨之后,他们现在正试图从精神上粉碎他。

      不过这不可能,一切手段都是徒劳,世界上只有两件事能从精神上打垮他。不过,第一件事应该不会发生,从气温、房子的结构设施、和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他们弄来的食物、盛饭的器具)来看,很显然他们在亚洲的某个地方——不是南亚就是东南亚,这让他对那个人的安全放了心。那么让他担心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不过他觉得那些人大概还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价值不菲的毒品。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动摇。受刑的过程也是观察他的行刑者的过程,他在冷静地分析它们的性格和弱点,从他们的举止和谈话中了解他们的背景和性格。这些都是非常有用的信息,在他将来设法逃生的时候。

      第二阶段的折磨结束之后,他们把他扔进一间黑屋。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是越来越高明了。这间屋子是绝对的黑暗,四面砖墙,没有窗户,铁质房门。饭从铁门底部一个能打开的小窗口用长托盘塞进来。送饭的时候连外面走廊的灯都会关闭,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一丝光明。

      他用脚步丈量了房间的大小,长的方向是6步,宽的方向只有4步,他还用手指摸遍了他能够摸到的每一寸墙壁和地板。墙上的涂料被闷热潮湿的天气弄得松软,地板是水泥的,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最近安装的小抽水马桶。当然不会有任何家具,不过他们给了他一条毯子。

      他在墙壁上用指甲刻下一个数字:54。这是他估算出的他落入这些人手中的日子。绝对的黑暗会让人生物钟错乱,但他需要继续计算时间。推算囚禁时间非常重要,因为同一种折磨手段的使用会有时间上限——被囚禁者遭受折磨的同时,看守者的耐心也在流逝,他们会按捺不住前来查看他们的成果。计算时间一方面可以让自己更好地坚持,另一方面也可以用来预测敌人的反应。

      绝对的黑暗和彻底的无事可做会让最坚强的人精神崩溃,所以他必须在一开始就严格计划。他不能让自己的大脑空闲下来,在完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忆他看过的那些最需要动脑筋的书,比如象棋棋谱、桥牌经典牌局、还有乐谱。

      他严格执行着这些计划,每天兴致盎然地在头脑里下盲棋、空手练习小提琴、揣摩桥牌对局。他注意到送饭的时间并不规律,似乎是要故意扰乱他的时间概念。但是他让自己定量进食,用肠胃发出饥饿信号的间隔来估算时间。

      这是一场耐力的较量,他的囚禁者在等他无聊到发疯,而他在绞尽脑汁找到一些有趣的事来做。但有些时候脑筋转得太快不是好事,足够普通人津津有味琢磨很久的东西,在他那里很快就变成嚼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一个月后他自信他的桥牌技术和象棋技艺有了进一步的提高,但进一步的深入研究,比如自己跟自己下棋之类只会增加精神分裂的危险。他开始回忆自己办理过的案件,尤其是那些有趣的细节和他所走的弯路,他把它们系统地整理和总结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回头脑中的数据库,这让他又成功消磨了半个月。在这之后,他开始把他头脑中储藏的知识一一过滤检查,这就他拿着掸子走进各个储藏室,把他的收藏从架子上拿下来,扫去尘土,让它们重新闪闪发光。可是他对每一件藏品都知之甚详,这让他在这上面所能花费的时间变得非常有限。总之,在他被扔进黑屋两个月之后,他有些无奈地意识道:他就快要无事可做了。

      好在这个时候,他的敌人也按捺不住了。

      那天他们打开房门,把他拖了出去,扔在一个明亮无比的房间里。再次见到光亮,令他头部和双眼剧痛,但他仍然很快起身,在房间正中骄傲地站得笔直。等待胜利的看守者们很快感到失望,因为很显然,这个被他们折腾了四个月之久的人无论身心都离崩溃还远。其中两个人失去了耐心,他们已经受够了,他们早就想干掉这个人,或者至少砍掉他的手脚什么的。这种所谓更高级的折磨已经让他们失去了信心。

      那个领头儿的再一次制止了他们。“耐心些!”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方法,不久之后就会让你们为所欲为。”而这最后一个方法,就是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永远光线刺眼的房间,不断循环播放的可怕噪音。

      如果他的头脑中还能榨出什么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的话,他就不会担心了——他在深入思考的时候是可以自动屏蔽一切外界因素的。可是没有了,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都被他反复咀嚼,现在就象烂菜渣一样毫无营养。

      他做着他唯一还能做的一件事:观察和探索这个房间。他很快确定了这间屋子的四面墙壁都不通往外界,地板无法挖掘,没有通风管道,下水道也尺寸有限,铁门上的扁扁的送饭口无法让人类出入,铁板厚实,从外面上锁,门闩是直径一厘米的生铁棍——总之,从这间屋子逃走是不可能的。这个结论得出之后,继续观察已经毫无意义,但在无事可做之际,他不得不把这件事当作消遣。几天之后,他对墙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污点都了如指掌,他清楚知道房顶上几摊水渍的形状,水泥地面的色差和光滑度差异,他知道铁门上的灰漆哪些地方刷得不匀,哪里比较薄几乎露出铁板的颜色,哪里又太厚,看得出漆还未干时向下流淌的痕迹。他知道送饭口的活动铁板是用九颗铆钉固定的,其中一颗铆钉的漆已经掉了,还有一颗向左歪斜。他还知道屋角有两只死蚂蚁,一只掉了两条腿,而另一只掉了一只触须,它们之间相距2.5厘米。还有他的毯子,上帝保佑那是一条花纹复杂的印度风格的毯子——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这里是印度——他着迷地看着那些花纹,直到他能在脑子里把所有那些花纹都画出来。

      给了他最大乐趣的是那个抽水马桶。这唯一算是机械的东西给了他动手的机会,他彻底地研究了它的上下水结构。它的结构简单得让人想要咒骂,不过它的一些小器件还是非常有用的。比如,他拆除了其中的一小段铁丝,用那个和毯子里抽出来的线做了一把小弹弓,他把一些饼子省下来捏成小团儿,等它们干透以后他用它们做子弹,瞄准了电灯。当他终于干掉了它时,他在忽然降临的黑暗里放声大笑。

      黑暗令他得到了一些相对安稳的睡眠,但是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一时的好胜让他失去了视觉给他的乐趣,而他最应该干掉的其实是那个24小时播放噪音的喇叭,而不是电灯。这个认知让他无比沮丧,他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与此同时他的耳朵充分吸收着那听过很多遍的噪音——街道的喧嚣如今已经换成了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高速机床切割金属的声音。这声音象毒蛇一样咬着他的神经,他开始感到心烦意乱,注意力无法集中,消化系统全都陷入混乱,有时他很久不进食也不感到饥饿,有时候他会忽然醒来,饥饿感活象从体内烧起的火焰。他慢慢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他不再试图让他的头脑感到兴奋,他只是尽量让自己睡觉,但在那种噪音下他的睡眠总是又短又混乱,醒来时只感到格外的疲劳和烦躁。

      有一天他感到自己的头部钝痛不断,然后在短暂的清醒里他忽然发现,他正在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头。这个发现让他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己已经处在危险的崩溃的边缘。也许现在是时候了,他必须得打开他的秘密收藏。

      在他的头脑里面,有一个秘密的所在,收藏着一些最为宝贵的记忆。他象一个守财奴那样,把他最珍贵的宝贝在一个荒僻的山洞小心藏好,然后决定再也不去看它,再也不跟人谈起它,他甚至避免回想它的细节,因为仅仅是这宝物存在的本身就足以让他感到温暖和快乐。可是现在,他就快要破产了,在一无所有之时,他决定放纵自己回到那个山洞,去好好看看他最珍贵的宝物。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他对人的美丑这回事不太有心得,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杀了三个孩子只为了骗取保险金——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张脸算不算好看,他只知道他很喜欢看那张脸,并且也看过那张脸无数次。

      他知道那张脸的主人认真说话时总会习惯性地偏着脑袋,这让他想要伸出手,帮他扳正。他很喜欢那张脸上的那双眼睛,它们的颜色只能用“魔法”来形容。在不太明亮的室内它们通常是琥珀色,在中午的阳光下就开始发蓝,而在日光灯下会是棕色里混着灰蓝,如果光线凑巧的话,它们还会变色,一会儿深绿,一会儿接近于黑,有些时候左眼比右眼的颜色还要深些。然而不管它们是什么颜色,当它们认真、坦荡、平静地看着他时,都会让他感到发自心底的愉快和舒适,就好像他正被阳光普照、微风吹拂,而空气里都是草木的味道。偶尔,在那双眼睛的主人生气或者紧张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快速眨动,这让他想把手心放在那些快速扇动的睫毛上。他还喜欢那张嘴,喜欢它的主人在感到尴尬或者无话可说的时候,无意识地舔嘴唇的动作,喜欢它的主人笑起来时唰地一下露出来的牙齿,那些牙齿颗颗雪白,闪着微光……他知道那张脸不算年轻,皮肤也不算光滑,但他喜欢那脸上所有温柔的纹路和可爱的瑕疵,他觉得那一切都恰到好处,无需更改。

      他满意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放任自己回忆那张脸以外的东西,比如头发。它们的颜色介于稻草和栗子之间,看起来非常柔软非常光滑,末端稍微有点卷曲,乖乖地趴在主人的头顶,只有在后脑勺那儿,偶尔会在主人刚起床时调皮地翘起几绺,让他想要伸手把它们弄直……他继续回想,这次是那个人爱穿的衣服——休闲衬衣,各种各样的格子,一件黑色钉小银扣子的,一件深蓝的。他还喜欢各种毛衣,冬天爱穿那件米色的圆领套头厚毛衣,衬衣的领子总是规规矩矩地藏在里面,他上班时会在衬衣外面穿鸡心领的薄毛衣,在家时会穿毛背心或者开襟毛衣,偶尔会穿那件比较青春的横条纹套头线衫,他的外套似乎总是那一件,半军装风格的黑色外套,肩膀和肘部都有皮革……

      那个人的个子并不高大,但他就象树一样可靠,岩石一样坚定,他的手总是很温暖,就象他的微笑给人的感觉一样。那个人有一个战士的枪法和身手,一个医生的冷静和风度,一个好人的善良与正直,一个朋友的忠实与坦诚。那个人并不算聪明,但常常能够凭着直觉猜透他的心思,那个人的小玩笑常常能够让他会心而笑,那个人发自内心的赞扬也能让他无比满足。有那个人在他身边,如果有好事发生,他的快乐就能翻倍,如果有坏事发生,他也能更快地度过低潮。信任和喜爱那个人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他在回忆这些的时候神经渐渐放松,甚至连那些噪音也不能再影响他。他耳朵里听见的是那个人给他泡茶时瓷器的叮叮声,那个人翻动报纸的哗哗声,他们在冬天的晚上坐在起居室里,壁炉里木柴的哔啵声,那个人慢腾腾打字的啪啪声,他们关于电视节目偶尔的对话……还有一次,他用琴声让那个人入睡后,从毯子下面传来的稳定的呼吸声……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微笑,他躺了下来,用毯子裹住自己,这让他觉得暖和了不少……他想起从前有一次他躺在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个人专注而温柔地帮他处理脸上的伤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个人的毛衣散发出一种红茶和消毒药水混合的味道……他打了一个哈欠……那个人坐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用吹风机慢慢吹干他的头发,他们的洗发水是一个牌子,周围的暖风都是那种熟悉干净美好的味道……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感到身体和头脑都融化在温暖宁静的黑暗之中……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他恢复了食欲。他开始重新计算时间,虽然无从得知自己接近崩溃的那段时间到底有多长,但他推测自己已经被囚禁了五个月多一点。他知道他的关押者的信心大概也快要耗尽了,这很危险,但同时也是机会。他逃脱的唯一机会是那些人再次把他从这间屋子弄出去的时候,而这一天显然已经不远,他必须现在就开始计划。

      在指定和推敲计划的同时,他也允许自己回忆关于那个人的事,令他惊讶的是,这些事和其他的东西——案件、知识、智力游戏——完全不同。他可以多次回忆某一个场景,某一段对话,甚至只是那个人的某一种表情,这些回忆完全不包含任何逻辑分析或者智力上的挑战,却能让他反复琢磨、毫不厌烦。那些回忆并不总是愉快幸福,其中也有曾让他绝望和煎熬的片段,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有种魔力,能让他在一瞬间忘记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黑暗、肮脏、逼仄、冰冷,24小时回荡着尖利恐怖的噪音,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在这令人绝望的世界之中,只有那个人是他的常数和恒量,是他辨别现实的试金石,是他不至于疯狂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靠着墙角,双腿屈在胸前,用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现在是冬天了,地板的凉气令他骨头发疼,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那个人的名字,就象擦亮一根一根火柴。

      “约翰。”

      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声,他的声音随即淹没在尖厉的噪音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阿福的三年 之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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