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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蕙成长经历.野草自生 ...

  •   蕙出生的那年,村里闹饥荒。

      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产婆把她从血污里抱出来,看清是个女婴时,屋里就只剩下叹息。

      父亲在门外抽了一整夜旱烟,第二天清晨推门进来,对还在炕上虚弱的母亲说:“送走吧。养不起了。”

      母亲没哭,只是把脸转向土墙。她知道“送走”是什么意思——不是送去哪户人家,是扔到后山的野坟岗。那年头,女婴被“送走”的太多。

      但祖母拦住了。

      那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太太,一辈子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儿子又只生了三个孙女。她抢过襁褓,声音沙哑:“我养。”

      “娘!多张嘴吃饭——”
      “我少吃一口。”祖母抱着蕙,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你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现在嫌女娃多余了?”

      蕙就这样活了下来。

      祖母没什么可以教蕙的——她自己也不识字,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但她会给蕙讲故事。

      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忠孝节义。是些零碎的、被主流话本筛掉的边角料。

      “从前啊,咱们村出过个女猎户。”祖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说,“男人都进山打狼,她就一个人进山,打得比男人还多。村里男人不服气,说她用了邪术。结果呢?第二年狼群下山,还是她一个人守住了村口。”

      蕙缩在灶膛前添柴,眼睛亮亮的:“后来呢?”

      “后来啊,”祖母压低声音,“她被官府‘请’去问话了,再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女子不该这般’。”祖母摸了摸蕙枯黄的头发,“丫头,记住了——有些事,你能做,但不能让人知道你能做。”

      蕙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那个女猎户。夜里做梦,总梦见自己握着比她人还高的弓。

      祖母在蕙七岁那年走了。
      临去前,她把蕙叫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三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和一本破旧的《千字文》。

      “这是我年轻时……帮隔壁秀才娘子洗衣裳,她偷偷给我的。”祖母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她不识字,她男人更不许她识字。她说,这书留着没用,给我烧火用……我没烧。”

      她把书塞进蕙手里:“藏好。别让人看见。”
      第二天,祖母就没了。

      父亲要把蕙送到邻村一户人家当童养媳。“快十岁不小了,能干活了。”他这样说时,没看蕙的眼睛。

      蕙没闹。她只是抱着那本《千字文》,在送她走的牛车上,趁着夜色跳了车。

      她记得祖母说过的话:“有些事,你能做,但不能让人知道你能做。”她现在知道了——逃跑,就是她能做的事。

      蕙在山脚找到一间废弃的茅屋。
      屋顶漏雨,墙壁透风,但她很满意。这里离村子足够远,没人会来;离山林足够近,有野果有野菜,偶尔还能在溪里摸到小鱼。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的地方。

      她用茅草补屋顶,用泥巴糊墙缝。从林子里捡来废弃的鸟窝当枕头,用宽大的叶子编成小毯子。她还给自己划了“领地”——门前三丈内是她的院子,她每天清扫;屋后那片野莓丛是她的“果园”,她定期浇水。

      最珍贵的,是她在屋角发现了几个陶罐。
      大概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破了口,但还能用。蕙用它们装水、存野果,最大的那个,她用来养她捉到的昆虫。

      是的,蕙喜欢虫子。

      起初是因为饿。她发现有些虫子可以吃——蚱蜢烤了很香,蝉蜕能泡水,蚂蚁卵煮汤有股特别的鲜味。后来就不止为了吃了。

      她观察它们:蚂蚁如何齐心协力搬走比她指甲还大的食物残渣;蜘蛛如何耐心织网,哪怕风雨一次次把网打破;毛毛虫如何把自己裹进茧里,再破壳而出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你们真好,”她常对罐子里的蟑螂说话,“没人规定你们该怎么活。想爬就爬,想飞就飞。”

      蕙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应该”。
      村里女孩不应该跑太快,不应该笑太大声,不应该爬树,不应该说“我想”。

      她逃出来了,但这些“不应该”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有一次她进城卖自己采的野莓,看见书铺门口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摇头晃脑背诗。她凑近听,忍不住说:“你第三句背错了,平仄不对。”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平仄?!”

      书铺掌柜也赶她:“去去去,女娃别在这碍事。”

      蕙没争辩,转身走了。但她心里那股闷气久久不散。

      凭什么她不能懂平仄?那本《千字文》她早就翻烂了,每个字都认得了。祖母没教过她平仄,但她听村里私塾传出来的读书声听多了,自己琢磨出了规律。

      那天晚上,她在破屋里用木炭在墙上写字。

      写她知道的所有字,写她自己编的顺口溜,写“女子也该识字”,写“我偏要懂平仄”。

      写完了,又用泥巴抹掉。

      “不能让人看见。”她想起祖母的话,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总有一天,她要做到能让人看见。

      蕙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她称之为“野草逻辑”。

      野草不需要别人浇水施肥,石缝里也能长;野草被踩倒了,过几天又挺起来;野草看起来柔弱,但能顶开坚硬的土。

      她也是野草。

      她学会了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草药能治外伤。她给自己做了把小弹弓,虽然打不到大猎物,但能吓走来偷她存粮的鸟兽。她甚至在屋后开了小片地,种上从山里移来的野菜。

      她也学会了“装”。
      偶尔有村民路过,她会立刻缩回屋里,假装这里没人住。有人问起,她就说自己是山那边村子来找亲戚的,走丢了暂时歇脚。她把自己的“领地”收拾得很不起眼,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废弃茅屋。

      但内里,这是她的王国。
      墙上挂着她编的花环,罐子里养着她的“宠物”,角落里藏着她那本破书。夜里,她会就着月光偷偷看书上的字——不点灯,怕人看见。

      蕙十岁生日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生日。
      她只是觉得那天该庆祝点什么,于是去林子里多采了些野莓,还幸运地捡到一只撞晕在树上的山雀。她烤了山雀,摆了野莓,对着空屋子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其实那天一点都不好。

      早上她去溪边打水,听见洗衣的妇人们闲聊:
      “听说王家那媳妇,又生了个女儿,当场就被婆婆骂哭了。”

      “哭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呗。”

      “要我说,女娃就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蕙蹲在树后,手里的小木桶晃了晃。

      她想冲出去说:我不是赔钱货。我能养活自己,我能认字,我能一个人活得好好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悄退走,像从未出现过。

      那天晚上,她对着月亮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破屋上,照在她打了补丁的粗布衣上,照在她因为劳作而粗糙的小手上,她忽然想起祖母故事里那个女猎户。

      “你要是还活着,”她对着空气说,“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只敢躲在这里……”

      但她随即又挺直了背。
      “可我还活着。”她对自己说,“我活着,我认字,我有自己的地方。这就够了。”

      遇到赤飒的那天,蕙其实是去“探险”的。
      她听说深林里有种会发光的蘑菇,想采回来养在她的“果园”里。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她能告诉谁呢?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衣服上有她自己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头发披着,枯黄的发尾扫在肩头。脚上的草鞋快磨穿了,但她习惯了。

      走进那片陌生的林子时,她有点害怕,但更多是兴奋。

      每发现一种新植物,她就给它起名字:“这是太阳花,因为叶子圆圆的像太阳。”“这是摇头草,风一吹就晃。”

      她还跟遇到的松鼠打招呼:“你好呀,你也一个人吗?”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动物,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带着怒气。她本能地躲进草丛,透过缝隙看见一群穿着奇怪的人在空中飞来飞去。

      他们似乎在追什么东西,骂骂咧咧的,最后悻悻离开。

      蕙等了好久,确定没人了,才小心翼翼爬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它——一只红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蜷在草丛里,看起来又脏又虚弱。

      她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它看起来和她一样,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猫,在荒野里挣扎求生。

      所以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别怕,”她说,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一刻,蕙不知道她捡到的不只是一只猫。
      她捡到的是一段跨越千年的缘分,一个会改变她无数次轮回命运的羁绊。

      她只知道,这个小东西需要帮助,而她想帮它。

      就像这些年来,她帮过摔碎的鸟蛋,帮过掉进坑里的青蛙,帮过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她帮一切她觉得需要帮助的生命——即使她自己活得也不容易。

      这是她的选择。
      在这个告诉她“女子应该柔弱顺从”的世界里,她选择坚强;在这个告诉她“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世界里,她选择伸手。
      她不知道这些行为叫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成为蕙的方式。

      很多年后,当蕙已经历数世轮回,她依然在做梦时候,记得那个破屋的夜晚。

      月光,虫鸣,墙上她用木炭写又抹去的字迹,罐子里窸窣爬动的蟑螂。

      记得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活着,我认字,我有自己的地方。这就够了。”

      那个在困境中自己学会认字、自己建起家园、自己定义何为“够”的十岁女孩,从未真正消失。

      她只是换了一副又一副皮囊,在一个又一个压抑的时代里,一次又一次地,破土而出。

      像野草。
      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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