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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粗面饼子 那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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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又喂着乔锦书喝下了一整碗的药。
乔锦书一碗苦药下了肚,但身上的伤只是刚刚被处理过,身子还虚着,沉沉的困意便在此刻涌了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妇人见状,便放了勺,一手拿着碗勺,一手替她将被子掖了掖:“你再睡会儿吧,等会饭烧好了我再来叫你。”
乔锦书抬眸看着妇人那张和善的脸,低声道:“谢谢。”
妇人笑了笑,端着碗勺起身离开。
乔锦书重新躺回席面,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可她睡得并不沉。
她侧躺着,两腿屈起,双臂环绕过两腿轻轻地搭在上面,将自己拥成小小的一团。这是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她的呼吸也很轻,轻得要趴在近前才能听清她急促且并不清晰的呼吸声。
乔锦书几乎是在来人进屋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眼底是藏不住的戒备与警觉。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后生,约莫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俊,身形清挺。肤色不像寻常农人那样因风吹日晒而形成古铜色,他的肤色偏浅,身上虽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可带着一股子沉静的气度。
乔锦书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暗自打量着草席上的乔锦书。
他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扭头问着在屋外灶台前忙活的妇人:“娘,屋里这是?”
妇人将一瓢冷水倒入锅中,拿过一旁的木盖将锅盖上。她在衣裳上随意擦了擦手,便转身朝着此处走来。
她朝着那年轻的后生瞪了一眼:“你倒是知道回来。这姑娘是我在田里捡回来的,算是客吧,记得招呼一声。”
后生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乔锦书的身上,他轻轻勾起唇角,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乔锦书看着他,回以一笑。
后生在屋子的角落寻了些竹条,找了矮凳便坐下开始编竹筐。
那矮凳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木料饱受岁月侵蚀,处处裂着细纹,就连凳腿都缺了一条,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支楞着三条腿稳住一人一凳。
乔锦书半坐起身,又暗自用余光打量着后生。
后生的个子不矮,又肩宽腿长,坐在这低矮的土坯草屋里显得格外局促。
那后生忽然抬了眼,一双黑眸直直地看向乔锦书。
乔锦书慌乱至极地收了目光,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地看向布衾上的补丁。
后生轻笑了一声:“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乔锦书,从燕州来的。”她回道。
后生的面上明显露出几分讶异:“那离我们西靖郡不近。”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乔锦书一眼:“逃难来的?”
乔锦书的上齿轻咬着下唇,半晌才回了一句:“是。”
后生听闻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又开始低头编手上的竹筐。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阵平静的沉默。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家里的汉子扛着锄头从外头回来了。
他一脚踏入屋中,见儿子在家,把锄头往墙角熟练地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口便是一句:“你又去哪里了?”
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慢吞吞地编好了手里的最后一个竹条,这才抬了头缓缓道:“进城了。”
“又进城。”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又是去找门路?你日日往外跑,家里的田亩农事都压在我们身上。早些年拼力供你读书,本是盼你一朝科举得第。可如今世道崩乱,今时不同往日,人总要先吃饭,腹中无粮一家子都要饿死。”
后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筐没有吭声。
屋外灶前的妇人似喊了句什么,后生站起身,想要出屋去帮忙,却被汉子拦住。
“不是爹说你,”汉子又叹了口气,“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科举又暂时停了,不知何时能够恢复。你现在又没什么正经事儿干,这样你娘说亲都不好给你说。上回给你讲的邻村那姑娘一听你现在没有事儿干,便不愿继续说亲了。”
后生抬了头,看着汉子:“这亲事爹娘就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我心中自有筹谋,往后你们就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那汉子一听这话,火气便“噌”的一声上来了。
他顺手从墙角抄起扁担,作势就要往儿子的身上打:“全家拼尽全力送你去上了两年学,结果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知不知道?”
妇人在灶台前半天等不到人来帮忙,又听到这边的动静,忙走来查看,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
“好了好了。”妇人赶紧过来打圆场,她拦住那抄着扁担的汉子,朝着乔锦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家里还有客。”
汉子这才看见草席上躺着的乔锦书。
乔锦书尴尬地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此时不在此处。
灶台里的饭很快便好了,后生帮着妇人盛好了饭菜,又舀了碗稀粥,上面放了点青菜便端到乔锦书的面前。
说是稀粥,其实连粥也算不上。浑浊的米汤里除了零星一点粟米还放了一颗光滑洁白的鸡蛋,只是米汤上头漂浮着的青菜见不到一滴油水。
后生顺着乔锦书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稀粥,也有些不好意思:“家中清贫,也无肉食,姑娘就先这般将就果腹。”
“多谢。”乔锦书接过那碗稀粥,颇为感激。
这一路上她吃过比这差得多的食物都有,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将就。
她捧着那稀粥,用余光观察屋子里的三个人。
土坯草屋里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桌子,从前他们吃饭也是毫不讲究地坐在乔锦书现在躺着的这个草席上的。
如今这处地方被乔锦书占了,那唯一的一张缺腿的矮凳又给了家里的汉子。妇人与后生便直接往地上铺了块布坐上。
三人各自捧着一碗没有蛋的稀粥,围着中间那碗搁在地上的几乎是从清水里捞出来的几片青菜,慢慢地吃着饭。
饭吃到一半,汉子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后生,他的嘴里还嚼着一棵未咽下的青菜,又絮叨起让儿子回来老老实实种田的事情。
后生沉默地听着,倒是再没说一句话。
四人草草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妇人起身收拾碗筷。
她收拾完后没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狭小的土坯草屋总共也就隔出了两间房,里面的那间是汉子和妇人的屋子,而外面的就只是在夯土地面上铺了个草席,平日里睡着那个后生。如今多了个乔锦书,那后生只能在她对面靠墙的地方铺个地铺,又在中间拉了个帘子,勉强用作隔断。
乔锦书躺在那张草席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身上的布衾虽有些硬,可也比前些日子盖树叶来的好。在屋子里也不用担心山匪野兽。可她昏了这么久,只在晚上的时候喝了点稀粥。虽说比其他三人多了颗蛋,但一碗下去肚子也是空落落的,跟没吃差不多。
现在她胃里有股子空劲儿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咕噜响的同时还伴着一点隐隐的灼烧绞痛感。
这具身体常年吃不饱饭,便落了胃病。她现在是饿得犯了胃病。
乔锦书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后生,她蜷起身子,试图缓解胃里的抽痛,没用。
她又仰面躺着,将手放在腹部,轻轻地按揉着。
乔锦书一边揉着一边数着房梁上的椽子,数到最后一根又重头开始数起。越数越清醒,胃里的绞痛稍稍缓解了些,却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她赶紧翻了个身,企图将脸埋进枕头里。
地铺上传来一点动静。那后生紧接着翻了个身,沉沉的目光就这么落在那道用作隔断的帘子上。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饿了吧?”
乔锦书的脊背僵了一下,没吭声。
“我听见了。”后生从地铺上坐起身,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家中贫寒,娘亲做饭本来就省,虽是心疼你的伤势,加了颗蛋,但毕竟那样稀的粥,你怎么可能吃得饱?”
乔锦书面朝着墙壁,声音发闷:“你听错了。”
“好,那便是我听错了。”后生说着便作势要躺回去,“原是以为你饿了,要给你弄些吃的,既然不饿,那就算了。”
乔锦书不说话了。
可肚子偏偏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让两个人都听了个清楚。
乔锦书默默地往布衾里钻了钻,企图将自己闷死在里面。
黑暗里又传来一声放肆的轻笑。
只听对面的地铺上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后生像是从地铺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回来时,便直奔着乔锦书的草席走去。
他没有点灯,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克制地摸开帘子,闭着眼,把什么东西搁在了草席边。
乔锦书小心地探出脑袋,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了许久。
是一块凉了的粗面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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