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88、八殿慕昊

　　大行皇帝驾崩，国丧三年，忌声乐，忌宴饮，忌婚庆事宜，皇室宗亲及朝中重臣忌床笫之娱，家眷忌穿红着绿，浓妆艳抹。
　　简而言之，这三年，人人都要过得如同遁入空门了一般，六根清净，心无杂念，一心一意缅怀先帝，为国祈福。
　　单说这“忌床笫之娱”是有些没人性，若想偷摸着也成，只是女眷们万不可怀上身孕，否则，国丧期间的孩子不能生下来，一旦被政敌发现，朝堂上参一本，轻则告你个失德不检，重则扣上个不敬先帝的罪名，任谁都得喝上一壶。
　　旁的倒还好，这“忌婚庆事宜”的规矩，首先就让瑞亲王和西州纱织公主的大婚耽搁了下来，礼部忙着大行皇帝的丧仪，如今天大地大，都没有这桩事大。
　　皇子公主们日日到奉先殿守灵，任凭你是病了残了，就是爬也要爬到先帝的灵前跪着哭，以示孝道，是以，南星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八殿慕昊。
　　自打被鬼獒袭击致残，又被慕临渊下令闭门思过后，慕昊便关闭了府门，安心在府中养伤。
　　自然，外人都是如此看的，八殿下确实销声匿迹了许久。
　　如今再见面，八殿慕昊可谓是“脱胎换骨”，以往总是见人三分笑的性子，现在那虚假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阴鸷与恶毒，就连稍加掩藏都不屑了。
　　慕昊坐于轮椅之上，甚是不习惯由下向上地仰视旁人，是以看人时的眼神总是邪邪的，眼瞳藏在眼皮子里一半，露出大半眼白，更显阴险毒辣，让人同他说不了两句话，就心生胆怯，只想尽快逃离。
　　他瘦了不少，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黄，不知是何所致，看起来竟如大病之人一般，连六殿慕弘这个先天不足的皇子，都比慕昊像个正常人。
　　父皇驾崩，慕弘自然也要前来守灵，他只是自小患有五迟症，可四肢还是囫囵个儿的，由刘嬷嬷伺候着，能好生跪下，只是跪得不甚端正，也跪不足时辰，自然，无人去苛求一个先天不全的皇子这些礼数，心意到了便罢。
　　反观慕昊，他右腿几乎没根而断，连个膝盖都没有，又要怎么跪？
　　可给父皇守灵，总不好坐着吧？
　　于是，只能趴着了！
　　内造局的宫人们给慕昊多铺了几个暖垫子，他便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整个奉先殿里的人都整整齐齐地跪着，唯他一个像“朝拜”似的趴着，滑稽至极。
　　旁人的目光如何，慕昊看不到，却能感受得到。
　　就算是个寻常人，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趴在地上，都是丢人现眼，有失体面的，更遑论他慕昊可是堂堂皇子，对于如今格外敏感的他来说，那些有意无意飘来的视线，无异于奇耻大辱！
　　右侧裤管处空荡荡的，地上的寒气即便隔着暖垫子也直直地往他骨头缝儿里钻，他浑身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
　　伺候在侧的沈梨看着八殿慕昊如此模样，不觉心疼，只觉害怕。
　　外人不知，她身陷八皇子府，太清楚这大半年的日子是如何过的了。
　　慕昊本就心狠手辣，笑里藏刀，对府中女子无一丝怜香惜玉之心，于他而言，女子只为传宗接代，而他身为天潢贵胄，能允她们生下皇室血脉，就是恩赐了，她们该感恩戴德，就连圣旨御赐的、出身世家的正妃和侧妃也是一样的。
　　受伤断腿后，慕昊有几个月的时间都不能接受自己已然成了残废的事实，日日发脾气，汤药不好好喝，创口也不好好换药，折腾得府中乌烟瘴气，人人提心吊胆，正妃和侧妃被折磨得面黄肌瘦，人人都不想往他跟前凑。
　　可无人伺候是不成的，后院女子只能硬着头皮，轮番上阵，甚至正妃下了令，谁能哄得八殿好生喝药、换药，重重有赏！
　　奈何，再多的金银财帛都不如命重要吧？那些美姬们都想求正妃放她们出府了，奈何也知是痴心妄想。
　　待熬过了几个月后，慕昊终于接受了自己残废的事实，于某一日突然不闹了，性子却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前一刻还能平静地同人说话，下一刻便会砸了药碗，院中女子受伤的频率和程度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沈梨常伺候在慕昊身边，不是因着她多么记挂慕昊，只因慕昊总是想起她，特命人将她拎到跟前，一日十二个时辰，沈梨有大半时间都跪在床榻边伺候慕昊。
　　起先，沈梨不明所以，后来便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慕昊曾对三法司说过，那夜遇袭时，他好像看到了慕燃，又一口咬定，操纵那头凶兽攻击他的是名女子，只是未看清长相。
　　奈何，随同慕昊一起经历了这场祸事的侍卫和小厮们，都命丧当夜，无人可为慕昊作证，更多的是觉得他被凶兽攻击，受了刺激，神智有些不清了，许是伴有癔症。
　　可沈梨知道，当夜送慕昊回来的，正是孟湛，此事许是当真另有隐情，上阳宫也牵扯其中，只是三法司查不出来罢了。
　　慕燃既已撞上慕昊遇袭，却未及时救下他，致使他成了残废，于是，慕昊便自然而然地将这笔账都记在了慕燃的头上，顺带着折磨上了沈梨。
　　这大半年来，慕昊没了人样儿，沈梨也好不到哪里去。
　　慕昊腿上的伤口愈合后，便有力气想些不正经的事了，毕竟他满心恨意滔天，总要有个宣泄口，却愕然发现自己不能行人道之事。
　　大惊失色的慕昊遍寻名医，又是扎针又是开药，腿伤的药还未喝完，这又续上了旁的药。
　　旁人只见他面色青黄得不正常，却不知为何，沈梨是再清楚不过了。
　　慕昊拿补肾壮阳的药当水喝，是药三分毒，就算是补药都不能如此喝啊！
　　可她不敢劝，更无心劝，自己日日夜夜受到的折磨已经够多了，旁人不可知，更不可想。
　　本就是个变态，残废了的变态只会更变态!
　　先帝的灵柩在奉先殿停灵已过半月，朝中重臣家眷可入宫参拜祭奠，以表哀思，是以，今日入宫的官眷不少。
　　沈梨看了眼依旧趴在地上的慕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奉先殿，顺着廊下拐到了殿后。
　　她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是如此这般随意走走，却不成想，遇到了熟人。
　　沈梨微微一怔，遂轻声唤道：“千语姐姐？”
　　洛千语闻声回头，稍一愣怔，便拧起了眉心，似是认不出般地道：“梨儿？”
　　看着洛千语眼中不可置信地震惊，沈梨略有些尴尬，垂眸一笑，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千语姐姐认不出我了吧？”
　　如今的沈梨憔悴干瘪，容色灰暗，再不复曾经清水芙蓉般的清丽娇嫩，眼中的光都黯淡了许多。
　　洛千语快步迎上来，握住沈梨的手，道：“你怎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说无益，洛千语抿了抿唇，道：“梨儿，你如今可好？”
　　洛千语随着慕燃的大军返回东都，听闻了许多东都城中的“热闹”。三年来，东都城发生了许多事，自然也得知沈梨入了八皇子府，如今是慕昊后院中的梨夫人。
　　再见昔日故友，沈梨感怀良多，一时心绪起伏不宁，都不知该先问什么，思量半晌才道：“千语姐姐当年返乡守制，如今一晃三年，刚回来又遇上了国丧，实在是……唉！”
　　洛千语笑了笑，道：“是啊，我在洛郡偶遇九郎，便随着他的大军还朝，还没安稳下来，先帝便驾鹤西归了，相比我等的猝不及防，想来九郎才是最伤心的。”
　　提到慕燃，沈梨的手微微一颤，急切地问道：“千语姐姐，九千岁可好？姐姐是随殿下的大军一道回来的吗？那殿下他……”
　　洛千语看着沈梨，目露悲哀，柔声道：“梨儿，你还放不下九郎吗？当年我返乡时还在想，许是等我回京，你已是九皇子妃了，没成想，你怎么……入了八皇子府？”
　　沈梨惨淡一笑，摇头道：“姐姐，梨儿命苦，一言难尽啊！”
　　梨花带雨，泫然欲泣，端的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小百合模样。
　　洛千语沉叹一口气，拍了拍沈梨的手，柔声劝道：“人生路总有无数个分叉口，不是每个方向都由得自己选，但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日子如何过全凭自己心意，梨儿，即便于困境中，也不要放弃，要记得！”
　　难得听几句暖心的话，沈梨鼻子泛酸，泪眼朦胧，抬眸看向洛千语，道：“姐姐之良言，梨儿会谨记在心的，姐姐如此温柔体贴，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不知将来要何样的良人才堪相配呢！”
　　洛千语垂眸一笑，道：“我都没想过此事，也是我命不好，外祖新丧又撞上国丧，一耽搁便是六年，许是我当真要拖成老姑娘了。”
　　这可真是万般无奈之事，姑娘家的花期如此短暂，过了及笄之礼，世家大族便急着为自己女儿寻门当户对之良人，早早定下婚约，待过个一两年，便早早成婚出门子，也是怕天意难测。
　　民间有热孝大婚的习俗，即若是正在议亲的男女，撞上了丧期，可在百日热孝内加紧完成大婚，以防拖上三年，徒生变故，夜长梦多。
　　奈何，洛千语并无婚约在身，即便想要赶个热孝，总不能随便抓个人就成亲吧？
　　沈梨看着美貌丝毫不减的洛千语，心中微微一动，笑着道：“姐姐如此妙人，怎可入寻常人家，岂不是凤凰落入了茅屋之中？必得寻一棵真正的梧桐，方可与姐姐相配。”
　　洛千语是何等聪慧灵透，一听此话便明白沈梨意有所指，她面不改色道：“不可妄言。”
　　“姐姐，梨儿不是信口胡说！”沈梨压低声音，凑近洛千语，道：“如今，储君即将登基称帝，中宫空虚，尚未定夺，太子同姐姐年岁相当，也是旧相识，姐姐不若……”
　　洛千语淡淡道：“我无意中宫之位。”
　　沈梨歪头觑了眼洛千语的脸色，斟酌道：“难不成……姐姐有心仪之人？莫不是九千岁？”
　　洛千语拍了下沈梨的胳膊，微蹙眉心道：“休要胡说，我比九郎大两岁，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的！再说……他如今已有王妃了，那还是先帝御赐的。”
　　沈梨眼珠子一转，抿唇一笑，道：“姐姐，你听我说，你三年未在东都，许多事都不知，那位西州公主啊……不简单！”
　　她故意拉长了声调，显得神秘莫测。
　　果然，洛千语挑了挑眉梢，好奇道：“如何不简单？”
　　“这三年来，算计过她的华容郡主死了，找过她麻烦的思妙公主被和亲北狄，曾经先帝想将她许配给太子为太子妃，姐姐也知，太子心里可是装着苏含烟的，奈何苏含烟也死了，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巧的事？”
　　沈梨看着洛千语，意味深长道：“梨儿说的都是实话，姐姐好生想想吧！若姐姐有意，梨儿可助姐姐一臂之力，若姐姐无意那中宫之位，不如……成全了纱织公主和太子殿下，如此，九千岁便无婚约在身了啊！”
　　沈梨就是觉得洛千语对慕燃有意，否则，她又怎会特意留在洛郡，等着慕燃平定暴乱，又随着大军一路还朝呢？
　　闻言，洛千语不见欣喜，反而拧起了眉心，道：“梨儿，我回来后也听闻了不少事，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人有那般下场皆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梨儿，姐姐奉劝你端正己心，莫要走左了路，算计来得感情，从来当不得真！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洛千语扶着侍女兰莺的手便款款离去，再不管沈梨如何。
　　待到走远了，兰莺轻声道：“小姐，沈小姐方才所言您信吗？”
　　洛千语的脸上早褪去了方才的“激怒”，淡淡一笑，道：“信也不信，三年了啊，许多人、许多事都变了，咱们且行且看吧，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