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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虚情假意 演吧,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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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鸣的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子,接触到他手掌的一刹那就开始在他手心里摩擦,酥麻瞬间传遍全身,方前不由得颤栗。
他知道从他进门开始,佟鸣那俩眼珠子就镶在了他身上,像个扫描仪似的把他全身上下扫描进大脑,然后冒昧地开始分析,所以他刚刚那轻轻的一抖,这人一定看在眼里,毕竟他俩的手还连接在一块儿呢。
强装镇定这一点他是比不过,干脆先发制人。
方前使坏调侃道:“都当老板了,怎么见了人还装哑巴啊?”
佟鸣听了那两颗扫描仪明显断线一秒,整个人规矩了不少,抓着他的手摇摇说:“好久不见。”
方前眼睛弯起来像是对老熟人一样在佟鸣肩头拍拍:“开个玩笑,别当真。”
然后立马松开了握在一块儿的手。
彭百里把位置让给佟鸣,叫他挨着方前坐,仨人落座之后李诚很有眼色地跑去招呼服务员上菜。
这顿饭说是谈生意,更像是来唠家常的。
菜都在后厨备好了,上得很快,没多久摆满了一桌子,彭百里把一份炒鸡转到方前面前,指着菜对他说:“这个你得尝尝,佟鸣说你爱吃辣,这个辣炒鸡是江西师傅亲自炒的,我每次来都得点。”
“谢谢彭哥。”方前接过来彭百里给他夹的鸡腿肉。
这一块儿肉送进嘴里咬下去嫩得爆汁儿,辣味儿都是小米辣炒出来的,跟他们这儿干红辣椒煸出来的辣不一样,确实够劲儿。
彭百里也是个喜欢吃辣的,这桌上十几道菜起码有一半得带着辣椒,什么毛血旺小炒黄牛肉,各种地方各种菜系什么都有。
彭百里说这个饭局不是个生意局,是他们自己人聚一聚,就不讲究什么几荤几素前中后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本来想着等你来,让你点,佟鸣说他知道你的喜好,他点就行,”彭百里喝了杯酒笑说,“我一听也是,你说欢迎你来做客呢,哪能让人坐下等半天吃不上饭,怎么样?这菜还合你胃口吗?”
“合胃口,”方前说着看了眼旁边默不作声吃着白花花的清炒山药的佟鸣,对彭百里说,“我不挑,什么菜都能吃,辣的更喜欢。”
“好养活,咱们那个年代的人都好养活,”彭百里哈哈大笑几声,指指坐在门边的李诚,“不像他们现在这种小孩儿,日子好了,嘴就叼了,整天这不喜欢那不喜欢。”
李诚缩缩脖子,陪笑着解释:“我就是不太喜欢吃辣,其他的也不挑。”
这时候佟鸣把那盘清炒山药转到了李诚面前,李诚立马夹了一片,彭百里又说:“吃辣得练,喝酒也得练,做生意哪有光靠自己喜欢的,谁不得在火坑里褪一层皮。”
“您说的是,我记下了。”李诚一副受教的样子点头应承。
“这不能光教生意上的事,人情世故也得教,出去露怯那哪成。”彭百里又转头对佟鸣说。
“他会来事,就是怕你。”佟鸣慢悠悠地答。
“怕我干啥,我又不是阎罗王,”彭百里转向方前,“小方,你给看看,我们这小伙子咋样?”
“是会来事儿,办事也利索,不错。”方前看着李诚评价。
方前说完李诚俩脸蛋就飘了红,彭百里没出声,佟鸣咳了一声,李诚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来给方前敬酒。
喝完酒方前觉得心累,他刚才竟然真把彭百里口中说的‘自己人聚一聚’当真了,说白了第一次见面算什么自己人,谈生意也比带小孩儿要省劲。
饭桌上多是彭百里和方前在聊,佟鸣就坐在旁边吃那个看起来没一点胃口的山药片子,方前不知道这人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请他过来又在这儿玩沉默,他瞟了佟鸣几眼,有一次一个不巧四只眼睛正对上,佟鸣就问他:“喝可乐吗?”
方前还没张嘴,彭百里又说:“那都是小孩儿喝的甜水,有啥喝的,李诚,你去把我带过来的酒再开一瓶。”
“哎。”
李诚刚要起身,佟鸣又叫住他:“别开了,去要两瓶可乐。”
然后又给彭百里说:“他胃不好。”
“得,你自己兄弟你自己看着办,”彭百里不勉强喝酒了,吃了几筷子辣炒鸡,突然问方前,“小方,你俩当初是因为啥闹得这么老些年没联系?”
“他没给您说?”
“他不想说的事儿那憋到肚子里跟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谁都碰不得,我是问不出来。”
方前点头,深表赞同,然后就顺着彭百里的话告诉他:“零二年那时候他家里出事,他不告诉我,最后什么都结束了,我还是听人家说才知道,我把他爸也当半个爸呢,这事闹得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我俩就断联了,后来出去做生意,一忙,这么些年就过去了。”
“噢......”彭百里听完,拍拍佟鸣肩膀,“这事就是你不对了,多寒人心呢。”
“是。”佟鸣点点头。
李诚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易拉罐可乐,他贴心拉开拉环插了根吸管放在方前面前,另一罐没开的放在桌上备用。
佟鸣拿起自己的水杯,送到方前的可乐面前:“我以后不会了。”
方前给面子,跟他碰了一下,吸管还没叼到嘴里他就听佟鸣又问:“你信吗?”
二氧化碳滋滋啦啦的气泡声往他脑子里冒,他没多犹豫,就说:“咱们以后只要做生意开诚布公就行。”
他喝了一口可乐,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饭局上喝过可乐了,前几年想喝汽水了还会去商店买一瓶,现在三十多了,倒也不怎么馋这些东西了。
他知道佟鸣想听他说那个‘信’,他偏偏就不给他听,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是在饭局上逼着他说出来的。
说一个字儿不难,难的是他心里到底是不是这么想。
佟鸣兴许是看出来他脸色不对,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对他说:“一定。”
方前本来想,吃也吃的差不多了,该谈谈生意了,谁知道彭百里又招呼他一起去KTV第二摊,他出来搭着方前肩膀说:“生意那事儿你跟佟鸣谈就行,不急着今天,今天就是咱们自己人放松放松。”
那娱乐/城就在饭店旁边,走没几步就到了,彭百里是这儿的钻石VIP,进了门就一路有人带着去了个豪华包厢,他们进去的时候果盘啤酒全都整齐摆在桌上。
彭百里是个麦霸,就喜欢唱点七八十年代的老歌,应彭百里邀请,方前跟他唱了几首,然后把麦传给了李诚。
他自己坐在沙发上听,李诚唱歌不错,粤语也手到擒来,把彭百里跑偏的调子给拽回来不少。
佟鸣在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相当自然地坐在方前旁边。
方前没看他,手指搭在膝盖上,跟着音乐打拍子。
“怎么不唱了?”佟鸣先开口问。
“累了。”
“可惜了,我还没听到。”
方前朝前面的年轻人扬扬下巴:“你听他唱也一样,他是你招进来的吗?”
“怎么了?觉得不满意?”佟鸣问。
方前笑笑:“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公司的人我说不上话,就是感觉,他跟我年轻时候挺像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感觉了。”
佟鸣从桌上捏了个葡萄塞进嘴里,摇摇头说:“现在也不老。”
“比起他是老了,他多大?”
“二十三,大学刚毕业。”
“大九岁呢。”
佟鸣吃葡萄连籽都不吐,直接嚼嚼咽了,他招呼李诚过来。
“方老板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佟鸣笑着对李诚说。
方前的嘴角僵了一下,他非常讨厌佟鸣这种让他猜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样子,以前讨厌现在也讨厌。
李诚听完非常振奋:“谢谢方总!有您做榜样,我相信以后我在事业上也能取得一番成就!”
方前忍不住干笑几声,对李诚说了俩字:“加油。”
他觉得李诚不应该在公司打工,他应该去考公。
李诚又回去陪彭百里唱歌了,方前站起身,说他去个厕所。
VIP包厢人少,厕所里安静,还点着熏香。
他站在水池边,把水龙头开得很小,一缕细细的水柱落进他手心里,半天才接满一捧。
刚刚接满方前又把那一捧水放掉。
其实从两个月之前他就开始做心里准备了,从万腾找上他那天,他就知道他和佟鸣一定会见面。
他的紧张、兴奋,都在时间里沉淀了下来,做生意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那个喜形于色的方前了。
他用这幅面孔面对别人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成熟老成,这对一个生意人来讲是褒义词。可是这样面对佟鸣他就会很累,这比他们一见面就掐架都累。
方前心里拧巴着,一边怀念以前他们有多亲密多毫无保留,一边又告诉自己,他俩早就不是最亲的人了,现在撑死了算生意伙伴。
跟生意伙伴虚情假意那也是人之常情,演吧,继续演吧。
他关上水龙头,去抽纸擦手,手一伸,一张纸都没有。
他那两只手甩甩,刚想拐进隔间拽点纸出来,外门就被拉开了。
佟鸣一进来,门自动合上,这还是五年之后他们两个第一次共处在一个密闭空间内。
方前站住了,两只手还抬着,虚伪地笑说:“上厕所啊。”
佟鸣没接他话,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纸递给他。
方前挑了下眉,伸手接过来,他看佟鸣没去撒尿也没进隔间,而是走到洗手池旁打开他刚刚关上的水龙头,卫生间里又哗哗响起水声。
“你是专门过来给我送纸的?”他抽了一张纸擦擦手上的水,“未卜先知啊。”
“刚才过来就看见没纸了。”
“哦,那你应该提醒我一声,也省得你跑这一趟。”
佟鸣那两只手在水里搓啊搓,搓了半天打上洗手液,继续接着搓。
方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几年不见还洁癖了?”
佟鸣淡淡笑了一下,话锋一转突然问他:“这些年身边有人吗?”
“有啊。”方前脱口而出。
他看佟鸣的洗手的动作好像停顿了一下,他不确定,可能是佟鸣反应太快,也可能是他眼花。
“谁啊?”
“阿亮。”
这下佟鸣皱了皱眉,样子有点费解:“阿亮,我还真没看出来他喜欢男人。”
“噢,你说的这个意思,”方前笑了笑,“我以为你问我身边有没有像李诚那样的人,我把阿亮当弟弟。”
佟鸣还在搓那两双手,方前盯着几根翻来覆去的手指头,恨不得上手把水龙头给拧上。
“我不是把李诚当弟弟。”佟鸣说。
“是吗。”
佟鸣总算搓完了,水声消失,他抬着两只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手转向方前:“按辈分来讲他应该叫我叔。”
“什么?”方前一愣。
佟鸣看了眼他手里那包纸,他递过去,但佟鸣不接。
“我还得给你抽出来?”
“我手湿。”
方前撇了下嘴,抽了一张纸递过去,佟鸣慢条斯理地把纸展开,放在手心里,先擦右手手背,再擦手心,然后再擦左手。
“他为什么叫你叔?”方前没耐心看他搓了半天手再擦半天手。
“他是彭哥老婆家的侄子,大学刚毕业,想自己创业,家里人把他送进公司,让跟着先学两年。”佟鸣总算把手给擦干净了。
“他是跟着你?”
佟鸣点了下头:“他怕彭百里,彭哥也不乐意带他,嫌教小孩儿麻烦。”
方前若有所思,难怪在饭桌上他就看出来彭百里对李诚不一般。
“方前。”
听到佟鸣叫他,方前又看过去。
“你说他像你年轻的时候,其实是想说什么?”
“你觉得不像吗?”方前也会所答非所问。
“不像,”佟鸣摇头,“他很听话,很虚心,不会犟嘴,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你也希望我这样?”
“不,”佟鸣看着他的眼睛,用沉稳的声音告诉他,“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把我当外人,我当然不希望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