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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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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鸣回来了。
方前去到办公室,什么都没干,坐在桌子前就在想这一句话。
“哥?”阿亮伸着手在方前脸前挥,“我这出去一圈都回来了你咋还在发呆。”
方前‘哦’了一声,站起来锁上抽屉:“下班吧。”
他这一天什么都没干。
知道佟鸣在南江,而且还在他喝的烂醉把他送回家,衣服都给他脱了的时候,方前觉得他应该很激动。
只是应该。
曾经他想过,如果佟鸣有一天突然回来他们两个会干什么,干柴烈火?还是啥都别说撸袖子先干一架?
可实际是,他两年前那又爱又恨的浓烈感情在心里沉淀成了一汪清澈的水,风来了荡起点涟漪,风去了又归于平静,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接下来他们两个会怎么样?是不是应该掀过前面的误会,继续谈恋爱?
想到这里方前抓住胸口的衣服,那里闷得难受,他用力深呼吸。
额头上浮出一层汗,等到呼吸顺畅,他抚平被抓皱的衬衣。
总之,先见一面吧。
他掏出手机给佟鸣打电话,这串电话号码终于不是关机了。
“喂。”
电话很快接通了。
“是我。”他说。
“嗯,我知道。”
“你还在南江吗?”
“在。”
“见个面吧。”
“好。”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约了时间和地点,各自挂了电话,就如佟鸣在信上写的那样,他们现在像两个曾经认识过的人,陌生的连朋友都算不上。
方前把第二天的事也推了,约定的时间是在晚上,一家南江最豪华的西餐厅,地方是方前挑的。
当然,这一天他也没有闲着,他几乎跑遍了南江所有的西装店,就为了买一身今晚去赴约穿的西装。
他的衣柜里也挂着几套商务西装,款式很普通,平时谈个生意吃个饭穿,和那些老板或者客户坐在一起,西装不能没有,有些人讲究这个,但你不能太讲究,本来就年轻,再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人家会觉得你是个不靠谱的骚包。
方前不愿意穿那些老成的衣服去见佟鸣。
他在中心路最繁华的一条街找到了一家意大利品牌西装店,导购员问他是要什么场合穿,他说见一个朋友。
“是相亲吗?”
“就当是吧。”
导购员给他推荐了几套,他看中了一套深海蓝的西装,里面又搭了一件炭灰色的半高领羊毛衣,搭配起来不显得人臃肿,能很好的修饰出腰和腿的线条,导购员说他的脖子直,配半高领显得人既精神,又干练,一定能给相亲对象留下个好印象。
方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着他笑了笑,他现在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方前提前到了西餐厅。
服务员给他上来一杯水,西餐厅里空调打得足,方前只穿了这么套西装,没有穿棉袄,来的路上冷得直打哆嗦,在这儿坐了一会儿又感觉热得想要冒汗。
就是这样他也没脱掉外套。
坐下等了十多分钟,他听到了耳后的脚步声,那个声音瞬间靠近他耳边,很轻,以前他总是听不到,这次竟然捕捉得这么精准。
他看到一双修长的腿从他身边迈过去,停在了他面前。
方前的眼睛没有直接冲向那张脸,他看了那双笔直腿,又看了垂在腿边的细长的双手,又看了单薄的夹克罩着单薄的身体,又看到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在佟鸣那张脸上。
和他记忆中的没有差异,二十七岁的佟鸣,和二十二岁时一样,没错,是二十二岁时候的样子,因为佟鸣过了二十二岁,就稍微胖了一点,如今到了二十七,脸颊上的肉又没了。
佟鸣额前的头发修剪的很干净,胡子刮的很干净,还有指甲盖,那个圆圆的弧,和他的指尖是一个弧度。
佟鸣也是打扮了来的,这件夹克很明显不是这个季节的衣服,里面那件黑色衬衫应该就是最后一件了。
他想佟鸣现在可能很冷。
面前的腿又移动了,落座在他的对面,这时方前才弯起眼睛,对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佟鸣也这么说。
方前今晚心脏第一次异常的跳动,就是刚刚听到佟鸣的声音的那一刹那,面对面听到和在手机里听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他脑子里又久违地响起了缓缓向前流淌的磁带。
在他们开始寒暄之前,方前先点了单,他拿起菜单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前菜点了鹅肝,汤是黑松露奶油汤,主菜点了牛排,七分熟,他想他们都不喜欢吃太生的牛肉,他没有要甜品,因为佟鸣不太爱吃甜,最后又点了一瓶红酒,波尔多。
“你有什么要加吗?”他问佟鸣。
佟鸣摇了摇头。
方前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了,谢谢。”
他看到佟鸣的身子应该已经热了,佟鸣脱了夹克,只剩下一件衬衫,脸上有了血色。
“热吗?”佟鸣先开口问他。
“还行。”
他低下头,向左下方瞟了一眼,颇有点刻意引导对方目光的意思。
或许佟鸣看出来了,或许没有,反正佟鸣都不会开口说。
“领子上那朵花很别致。”
如他所愿,佟鸣抓住了重点。
这件西装的驳头上有一朵四瓣羊毛小花,让人看起来像一个浪漫风趣的绅士,这也是他逛了一整天西装店最后决定买下它的原因。
“适合我不是吗?”他向佟鸣看去。
“是,”佟鸣的目光又顶格在他脸上,“你看起来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很自信,比以前有格调。”
“日子过得舒畅才有时间考虑格调。”
“看来你现在的生活很好。”
“对。”方前扬起唇角,不管他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就是他今晚想展示给佟鸣的。
前菜上来了,一片小小的鹅肝,一口就吃掉了,汤也是浅浅一盘。
方前喝了口红酒把鹅肝送下去,都忘了先和佟鸣碰一下。
果然像他这种喝啤酒吃烧饼夹凉拌猪耳朵的人,装逼都是受刑,鹅肝这种好东西他只觉得腻嗓子。
他刀叉用得还算利落,切牛排时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佟鸣,心里还想着用不用像隔壁真正的绅士学习,伸手主动帮佟鸣切牛排。
但佟鸣似乎不需要他的帮助,手起刀落,牛肉一分为二,然后再顺利切成几乎同等大小的方块。
方前叉一块还带着点红的牛肉送进自己嘴里,也对,佟鸣做了那么些年的饭,切个牛肉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两个在这优雅的西餐厅里应该是边享受晚餐边互诉衷肠的,可到现在,方前盘子里的牛肉都快吃完了,两人之间的话还是没有几句。
佟鸣没问他为什么又开始喝酒了,他也没问佟鸣这两年去干了什么。
最后他们的桌上只剩下两个酒杯和半瓶红酒,方前的手搭在杯托上,红着脸颊,当然,他脸红是热的,这点红葡萄酒对他只是小意思,他开口问佟鸣:“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做饭吗?”
“是。”
“我不是。”
他见佟鸣不接话,又笑着说:“我不怎么做饭,没时间。”
佟鸣脸上露出点笑意。
方前想,他们俩的试探到这里就结束了,佟鸣这两年没有和别人好,他也没有,虽然这几乎是废话,但还是确定一下好。
“你热的话咱们就出去吧。”佟鸣说。
方前本想再挣扎一下,想了想还是走吧,他俩在这儿坐着说话味儿都变了,再坐下去也聊不出什么。
方前主动结了账,因为地方是他挑的,应该他来结账,他还给佟鸣说了一句:“不用跟我客气。”
离开西餐厅,屋外的寒气涌上来时,方前顿感浑身轻松。
他和佟鸣并肩走在路上,顺着长长的街,漫无目的地逛。
“这两年在干什么?”
“在省城,跑车。”
“老本行?”
“对,长途。”
“难怪,一直漂泊在路上。”
他自己都给佟鸣找好了理由。
他俩都没有提两年前的事,大多是方前一直在滔滔不绝,他给佟鸣说他怎么从二厂辞职,怎么和曹大俊开了老曹修车行,怎么搭卢丰收的车做起来生意。
他在复刻信里那个神采奕奕的人,急着表达这两年自己的光彩与成就,隐去了那些或者因为佟鸣,或者因为他坎坷的生意而睡不着的夜晚。
不知不觉,他们走了很远,佟鸣在他身边又变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方前发觉这件事的时候才终于停下讲自己,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暂时住宾馆。”佟鸣说。
方前笑几声:“那天晚上你不是开的出租吗?我还以为你回来继续开车了。”
佟鸣也笑了笑:“那不是出租车,跟同事借的。”
这方前还真没注意,那时候他看人都重影。
“谁让你那车跟出租长一个样,”说罢他抿了抿嘴,又问,“你那天接上我,是巧合?”
佟鸣垂了垂眼,睫毛还是像扇子那样轻轻扇动着,他又摇摇头。
“我来南江有一个多星期了。”
他回到南江要找到方前挺容易的,因为方前没有搬家,只要在院门口等着,他就能知道方前那一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他知道方前没有饭局的时候还是喜欢穿宽宽大大的棉袄,也知道他还是喜欢去饭店点一份酸菜猪肉的饺子,或者一碗面,因为现在是冬天,吃这些身上暖和。
他走在方前身边,闻得出这件羊毛西装大概刚从货架上取下来不久,还没有粘上属于人的气味。
他也看得出方前脚上那双漆黑的几乎没有褶皱的皮鞋,其实有点磨脚。
方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所以他今晚所做的这一切,图个什么呢?
“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他站在路边和佟鸣告别,还假模假样拍拍佟鸣的胳膊,“穿这么少,别冻着。”
方前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去就叫师傅开走了,逃跑似的。
路边的灯在窗户里闪过,走的足够远了,他才回头看,已经看不清佟鸣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还是也转身走了。
方前转回来靠着座椅长出一口气,在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他和佟鸣的相处会让他这么累。
回到家,他脱掉鞋,又脱掉袜子,脚后跟被磨破了,渗出一块血。
他瘫倒在沙发上,把西装扯掉,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没一会儿就溜到了地上。
他们两个今天,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手都没有拉到,佟鸣在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一味在伪装。
他们两个不应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