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不爱了 ...
-
11月12号,那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方前都忘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也不在乎那个生日,他在乎的是佟鸣留下这个日期,是告诉他那天他偷偷回来给他留了这封信,还是提前写了这个日期而已?
他想起刚才那通奇怪的电话,按照天气,他确实该在一周前就找出来厚衣服穿,但他没有。
他跑去客厅翻出刚刚的已接来电,拨出去没有人接,他挂断了又拨,一直拨到第七次,那边终于接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他不认识。
“你是谁?”他忙问。
“我还想问你呢,这公用电话你一个劲儿打什么?深更半夜的净吓人。”
这个电话离他家很远,几乎到要县里了,打电话的人是故意选择了他没办法尽快赶过去的地方。
方前窝在沙发里,捏着那两张纸。
他反复读着最后几句话,他想,佟鸣大概是想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
可是就是不出来见他!
他还是看不透佟鸣,猜不透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袁德宝已经被抓了,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就留一封信和一堆钱?
他知道这里有一部分应该是他俩存起来打算开修车店的钱,剩下的呢?会不会就是江有才说的卖照片的钱?那佟鸣现在手里还有没有?他以后怎么生活?
薄薄的稿纸在他耷拉的手里被揉皱了,他又开始发呆,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把那两张纸抻平,装回信封里,放进他们的床头柜。
装信的信封和装着假证的信封摆在一起,佟鸣没有带走一本假的结婚证,这也是当初方前生气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方前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本来这段时间逐渐开始麻木的消极情绪又开始作祟,这次他的空虚掩盖了痛苦,他想人真的是种矫情又贪心的生物,知道佟鸣和他分手不是移情别恋的时候他没觉得开心,现在知道佟鸣还活着,只是不愿出现的时候也没多开心。
但总归是还活着,就是不来见他,那个人总有他的理由,而他只能被动接受他的理由。
第二天,方前穿上了厚衣服。
那天中午,江有才主动打电话给他。
“佟鸣最近有联系你吗?”
方前手里拎着扳子,紧绷着嘴唇,半晌给了江有才两个字:“没有。”
江有才那边叹息了一声:“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应该没事。”
“怎么说?”
“今天出租车公司打电话过来,说佟鸣那辆车早上被发现停在公司门口不远处的大路上,车是洗过了送回来的。”
“你是说,佟鸣把车还回来了,人没回来。”
“嗯。”
方前倚在车盖上,紧紧攥着手里的扳子,过了会儿对江有才说:“知道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江队长。”
打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江有才,也没再接到江有才的电话。
过了一个星期,他中午吃完饭又开始和曹大俊商量明年自己单干的事了。
曹大俊说,前段日子还以为他中邪了,现在看他没事,就放心了。
他慢慢开始晚上能睡一个整觉,有时会在梦里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像佟鸣。那个影子总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一字不发,他怎么抓也抓不到。方前更肯定了,就是佟鸣,只有这个人才是这副死样子。
他眼眶下面的淤青淡了很多,等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又有了点血色。
秦子豫不知道其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还以为方前这是走出了情伤,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我最怕你变成我这样,怨天尤人不适合你。”秦子豫横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拎罐啤酒对他说。
方前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看影碟,手里也有一罐啤酒,他问秦子豫:“那我应该什么样?”
“拿出你那旺盛的生命力来。”秦子豫举起胳膊。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是啊,大家跟你在一块儿特别轻松,”他和方前碰杯,“男人嘛,丢了再找,再说你俩也就三年,又不是十三年,不打紧。”
“不找了。”方前喝着自己的啤酒。
“咋?”
“耽误老子赚钱。”
这年过年他还是和尧秋泽李昭一起回了尧玉安家,主要方前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他不愿自己待着,他觉得就算没了佟鸣,尧玉安还是会欢迎他的。
尧玉安脸上的笑表演痕迹越来越严重了,他当然欢迎方前,就是总笑着笑着,脸就僵了。
年纪上来了血压也上来了,医生不让他多喝酒,没了酒他面部肌肉就僵硬着像他家门前走廊上挂着的风干的老腊肉,不听自己使唤。
这个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过完年回去,方前就辞了汽修厂的工作,他花了一个月去□□租店面,等到三月,曹大俊带着他那个小徒弟也从二厂过来了,出乎方前意料的,阿亮也跟着来了。
阿亮现在学徒期还没满,他说方前走这一个月,他在厂里分给了别的老师傅,吃惯了方前给他的猪肉酸菜饺子,再吃别的老师傅的糠咽菜,他受不了这个苦。
正巧他们店里也需要人。
其实本来前面的准备工作该曹大俊干的,但方前自己揽下来了,因为他觉得挺对不住曹大俊。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就是俩人合伙开这个店,现在方前不打算在店里干修车了,之前商量的投资占比他也减了两成,只出钱不出力,人不够他想办法招,所以阿亮过来倒也帮了方前一个大忙。
方前带着剩下的钱去找了卢丰收,他想和卢丰收一起做生意,就做汽配代理。
去年卢丰收和一个倒腾进口车的合作,签了几个大单子,赚到不少钱,现在卢丰收渐渐从汽配代理上转移重心,想去趟趟房地产的水。
卢丰收对方前倒也没有太藏着掖着,经济上行,汽车市场越来越大,这个圈子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些生意人也讲究一个抱团,在圈里站住脚的是熟人,多多少少会比生人要好些。
卢丰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给方前交了底,房地产近年来势头太猛,谁都眼热,但是他们做生意必须得注意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来势汹汹的大厦或许顷刻间就会化为泡沫,对卢丰收而言,汽配就是他的后路。
方前明白他的意思,卢丰收带他入行,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得有良心。
他敬卢丰收一杯酒:“卢哥,我方前什么没有,就是有良心。”
卢丰收带着方前谈了些单子,认识了些老板,在跟人打交道这一块儿不用教,方前吃了几顿饭就摸得门儿清了。
他又开始喝酒,谈生意没有不喝酒的,他也知道这些老板喜欢看他喝酒,看他当看个小猫小狗,因为他本钱少,现在还谈不到什么大单子,所以对他起码面子上还和和气气的,不至于笑里藏刀。
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西郊汽配城旁边几百米的地方租了间仓库,那个地儿还是秦子豫帮他介绍搬进去的,仓库的老板以前找秦子豫领导办过事。
他低价拿到了一间仓库,又在仓库里用木板隔出来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就俩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魏淑芳。
魏淑芳去年打工那个日用品厂倒闭了,老窦的情况倒是又好转了些,自己能在家里做点杂活儿,方前知道魏淑芳又在找工作的时候,就叫她过来帮忙管账,还有坐办公室接打电话。他现在什么都得自己学自己来,算账这种精细东西还是交给有经验的人好,正巧魏淑芳也是熟人,他能放心些。
有了卢丰收带路,还有之前他在汽修二厂认识的那些客户,他的生意跌跌撞撞做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年,从厂家到中间代理再到对外销售,他有了一条比较稳定的生意链,曹大俊的修车行的配件也都是从他这里出,年底分账他也拿到了一笔钱。
当然,这点蚂蚁肉卢丰收是看不上,但他还是鼓励了方前,说大家都是从吃蚂蚁肉起来的,只要稳住脚步跟上形势,过几年就能啃上鸡腿了。
曹大俊最近开始炒股,现在身边做生意的人十个有九个半都在炒股,曹大俊让方前帮他向那些个大老板打听打听,哪只股好。
方前呵呵笑,他相熟最大的老板也就卢丰收了。
方前也炒,股票是卢丰收给他推荐的,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曹大俊嫌他太保守。
“少赚一点就得了,我也没指望炒出个百万富翁。”他说。
方前不敢拿太多钱去股市赌,他知道,这些钱有一部分不是他的,至少他要把本钱留住。
“太胆小做生意赚不到钱。”
方前笑说:“胆小也亏不了大钱。”
第二年方前谈下了第一个大单,他把汽修二厂的刹车片给谈下来了。
刹车片在汽配里面可是炙手可热的角色,回流快,像他这种初入行的能拿下这个单子那就相当于财神一只脚要迈他家门了。
不过方前也知道,他能拿到二厂的单子,除了人际关系,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外面的汽修店还有汽配批发市场越来越大,二厂不再是金铂铂,不能因为这一个单子就把尾巴翘上天去。
那一年年中,曹大俊在二厂同期的老师傅也从二厂离开,想和曹大俊合伙,方前就把阿亮带走去自己办公室,现在大单子一到手,他和魏淑芳两个人彻底忙不过来了。
方前在南江又多了很多朋友,他还意外碰见了四眼,就是当初那个被尿浇透又反咬他一口的四眼。
那是方前有一次跟卢丰收还有几个老板吃饭在饭店里见到的,在他隔壁包间,四眼没认出来他。
方前在厕所正好撞见四眼冲进来,抱着马桶开始吐,吐完嘴一抹,回包间继续给老板陪酒,老板还嫌弃他吐过一趟身上沾上了味儿,四眼马上点头哈腰脱掉外套,再次举杯。
方前站在包间门口看了几秒,到门关上,他又回去继续和卢丰收吃饭。他记得当初四眼反咬他就是为了去重点班考大学走出南江,看来这人最终还是没走出去。
那顿饭吃完,方前又叫秦子豫和尧秋泽他们一起出来第二摊。
纵然朋友再多,最交心的还是这几个,现在方前手头比他们稍阔绰一点,秦子豫就可着劲儿地宰他。
方前当然不会说秦子豫什么,这一年半来秦子豫帮了他不少。
他们在KTV的大包里唱K,秦子豫揽着方前的肩膀海阔天空,唱着唱着脑袋往沙发上一仰开始掉眼泪。
方前前段时间太忙,不知道秦子豫这又是抽什么风,尧秋泽坐他另一边嗑着瓜子说:“付歌调回来了,现在成了他的上级,他们领导想把自己闺女介绍给付歌呢。”
这一句话出来,秦子豫闷声掉泪变成了哀嚎,他是真的痛。
方前也被震了一惊,默默‘我操’一句,那秦子豫以后的日子岂不是都像在油锅里煎吗?
他由衷表示同情,伸手搂着秦子豫,秦子豫就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邵朗唱完一首歌放下话筒回来,翘起二郎腿笑着打趣:“你要不和方前凑合一下吧。”
方前咧了下嘴,秦子豫也不哭了,坐直擤擤鼻子,摇头说:“凑合不了,我俩撞号。”
“谁跟你撞号,我那是体验派,”方前也磕起了瓜子,“你要是真乐意,我也不是不行。”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大家都一笑而过,只有尧秋泽当真了。
他趁着方前去上厕所的时候跟了出去,在厕所里小声问:“方前,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哥了?”
水龙头里的细流不停冲洗着那几根手指头,方前不语。
一年半了,佟鸣没有出现,没有一条短信一个电话,也没有再突然在家的某个角落留下一封薄薄的信。
爱或不爱的,方前也说不清,他现在基本不把心思放在情情./爱./爱上面了,他对佟鸣唯一的念想,就是想看看那个人如今过成了什么模样,还有,他欠着佟鸣钱。
方前又对尧秋泽说了一遍两年前的话:“没人会在原地等他。”
到了十一月多的时候,方前接到尧秋泽打给他的电话,让他晚上去他家。
下了班方前过去,李昭做好了菜,尧秋泽拿着一张报纸给他看。
“袁德宝判了。”
方前一字一字看着那个报道,袁德宝那个案子从调查到判决再到复核用了两年,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报道里罗列的罪行有些方前都没有听说过,他时隔两年又打电话给江有才,问问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江有才告诉他,袁德宝八几年开黑煤窑,事故导致四个工人死亡,其中一个死者的赔偿没谈拢,家属找来记者要曝光他,结果在三个月内,那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年轻记者相继失踪,这是他第一次买凶杀人,也和他的保护伞形成了捆绑关系;
尧夏宁被顶替那个案子,被查出来当时不止一桩,只是其他两个受害者来自农村,没有这个意识,以为自己没考上就打工去了,只有尧夏宁死咬着不放,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了袁倩,喊着要去学校告她,袁德宝再次买凶,把尧夏宁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中间十年,袁德宝为他的保护伞处理掉过一个审计人员,买通货车司机伪造车祸,后一路平步青云,直到阿潮出现,他又再下杀手。
这个案子牵扯面太广,江有才没有给方前多说,到此为止。
到了十二月,天还没有下雪,袁德宝被执行死刑。
过了一个星期雪就下下来了,还不小,许是来欢送袁德宝归西的。
尧秋泽又到方前家里蹭暖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雪说:“不知道我哥有没有看到报道。”
那就只有佟鸣自己知道了。
年底方前很忙,忙着清账,还忙着和别的老板喝酒吃饭维系下一年业务。
十二月的雪断断续续从月初下到月末,方前喝完了最后一顿酒,东倒西歪扑进街边停着的出租车。
“师傅......光明路家属院。”
他报完地名儿就睡着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一般到地方出租车司机会把他叫醒,当然他也碰见过手脚不干净的偷了他皮夹里的几百块钱。
可是不知怎么的,那天那一觉他好像睡了很久,没有人叫他,等他睁开眼,外面雪停了,天亮了。
方前坐起来捂着宿醉又晕又疼的头,诧异地发现他睡在床上,棉衣裤子在墙上挂着,身上还盖着被子。
往常他都是仗着家里有暖气鞋一蹬倒头就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电话在响,阿亮打电话问他这都快十二点了,今天还去不去上班。
“去,”他哑着嗓子说,“我现在过去。”
从床上下来,他奇怪地看着墙上挂钩上的钥匙扣,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开了门还讲究地给挂上去的。
从他身上脱下来的东西现在在屋子里整齐得让他汗毛直立,他不相信这都是出自他的手。
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那本今年已经快退休的日历。
十二月二十五号。
时钟‘咔哒’,‘咔哒’在他神经上跳跃着,在日历前呆站良久,他拿出手机,翻出佟鸣的手机号,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短信发送成功,他退回发信箱,一直往上翻,去年他也祝佟鸣生日快乐,有去无回。
他去刮胡子,手机就放在水池旁边,方便他能马上看到,刀片贴着他的下巴,刺啦刺啦刮着冒出来那一点短短的胡茬,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滴滴’两声,提醒他收到一条短信。
方前手抖了一下,刀片在他下巴上划出了个小指甲盖长的伤口,他忙用卫生纸捂着下巴,伸手去拿手机。
点开那条短信,是写着‘佟鸣’两个字的电话号码回给他的,也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