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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相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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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他们还和去年一样,年二十八中午出发回镇上,佟鸣开着车,带着三个人。
这一年从南江往北又修了高速,通车之后再回来只要路上不堵车,三个多小时就能到。
他们到家的时候尧玉安还在准备今晚的饭,依旧是十菜两汤,吴大姐说他家年二十八过得比大年三十都隆重。
尧玉安现在在镇上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佟鸣和方前走这一年半,镇上人对他的评价就俩字——‘可怜’,所以他们就会好心多照顾着尧玉安,吴大姐又炸了酥鱼送给他吃,对此尧玉安通通不反驳,持续当个可怜人,这也是他拿手的。
没到吃饭的点,方前想着先去看看方贯,这次没让佟鸣去,佟鸣正在家带着袖套帮尧玉安杀鱼。
方前拿了些年货回去,跛子自从来到平安镇就没离开过,这个人一辈子打光棍儿,没爹没娘,估计是打算下半辈子就在这儿扎根了。
方贯对他还是爱搭不理,方前不勉强,放下年货,又递给方贯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他从南江买回来的一件波司登羽绒棉袄和一双老人头皮鞋。
跛子日常的角色就是站旁边打圆场,这次也不例外,连连说这都是城里时兴的大牌子,让方贯穿上试试。
方前在旁边,不管跛子怎么劝,方贯就是死都不穿,最后方前把棉袄挂进衣柜,皮鞋放进鞋柜,就告辞走了。
过了两天大年三十,他和尧秋泽一起出去买挂鞭,看见了不远处也在买挂鞭的方贯,身上穿着他带回去的那件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黑亮的老人头。
尧秋泽问他:“那不是你给他买的吗?你爸原谅你了?”
方前笑笑摇头,方贯对他大概只是眼不见心不烦,他走了就容得下那衣服和鞋了,方前觉得他摸索出了和方贯和谐的相处模式,他们父子俩只要别开口说话,一切都好说。
买完挂鞭回去,尧玉安在厨房盘馅儿,李昭在走廊上收拾尧玉安的花盆,方前没看见佟鸣,走到厨房门口想问一嘴,才注意到厨房对面那间常年锁着门的屋子有人,门帘后面的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看看,佟鸣在打扫这个屋子的卫生。
“进来吧。”佟鸣看见他了。
方前就推开门走进去,又把门虚掩上。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个屋子,和上次进来一模一样,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毫无变化,甚至连被子套都没有换,方前弯腰摸摸,这被子前阵子一定刚被晒过,这么松软。
“用我帮你吗?”他问。
佟鸣递给他一块抹布,叫他把柜子的灰擦擦。
方前感觉这柜子桌子没有多少灰,大概尧玉安平时也在打扫着,他把桌子上的照片拿起来擦擦。
放下尧夏宁的照片,又拿起来尧春晓的,又把目光往尧夏宁那边扫了扫,随口说:“你二姐的相框和我妈的一样。”
“是吗?”佟鸣正在扫床下的灰,直起身子看过去。
“估计一家买的吧。”方前把尧春晓的照片也轻轻放下。
汪小曼的第一个相框其实是和尧春晓这个一样的,松木相框,偏黑褐色,后来被方贯打碎后换了一个纯黑的,像浸过墨汁一样,四边有不明显的花纹。
他们这镇上卖丧葬用品也就那一家,他们家进什么货,镇上人就买什么。
佟鸣把扫把靠在墙边,走过来拿起来尧夏宁的照片。
方前擦完了,拿着抹布还有扫把出去,佟鸣自己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记得没错,尧夏宁的相框和尧春晓的应该是一样的,现在这样很明显有人给换了。
那为什么单单只换尧夏宁的呢?
他放下照片,出去关上门,又走进了厨房。
他把手洗干净,尧玉安叫他不要在厨房忙了,都快准备好了。
佟鸣带上袖套:“我揉面。”
其他三个人在客厅各自忙活,佟鸣放案板时顺带关上了厨房门,尧玉安一开始没注意,直到佟鸣叫了他一声。
“爸,我二姐的照片碎了吗?”
尧玉安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还废了点劲,拧开水龙头,心虚地笑说:“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碰掉了。”
佟鸣揉面的手没停下,等尧玉安把筷子洗完,重新插进肉馅继续上劲儿的时候,他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尧冬青是不是出来了?”
尧玉安松开了抓着筷子的手,撑在灶台上。
尧冬青前年判了不到两年,算算日子,大概去年十二月就出来了。
佟鸣也只是猜,但看尧玉安这样子,他是猜对了。
尧玉安的呼吸有些抖:“回来了。”
柔软的面团被佟鸣按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很明显,尧冬青这次依旧没有改造成功。
“照片是他砸的?”
尧玉安痛苦摇头:“他发现我把钱换位置了,就去那屋找,给照片碰掉了,我把钱和存折都放在你二姐照片后面,我以为他至少不会......”
佟鸣冷笑了一声:“至少不会动她的照片?太看得起他了。”
“佟鸣,他只有刚出狱的时候回来了一次,我跟他说,拿了钱,自己找个工作,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没回了,”尧玉安往佟鸣身边走了几步,劝说道,“别跟他计较。”
“他拿了你多少钱?”佟鸣只是问。
“没多少,六百多,我家里没放太多现金。”
“存折呢?”
“没动,还在我这儿。”
佟鸣点了点头,六百多,如果还在赌那早就该花完了,现在没再回来要钱,看来暂时是不缺。
“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他没说,就说他不要在阳浦了,要回来打工,他可能真的改了。”
尧玉安说完头往下栽了一下,佟鸣马上扶着他:“你哪不舒服?”
“没事,有点激动了。”尧玉安自己站直。
佟鸣沉默一会儿:“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体检吧。”
“学校每年都有体检。”
“做个全套的。”他说。老窦每年也做体检,就简简单单几个项目,每次都说正常,出事才知道早就病入膏肓了。
佟鸣给方前说,叫他初四和尧秋泽李昭坐火车先回,他在这儿待到初七,陪尧玉安做完体检再回。
他俩晚上睡觉的时候说的这话,隔壁就是尧秋泽的卧室,方前直起头小声问:“尧叔生病了?”
“他今天有点头晕,我想带他去查查。”
方前叹了口气:“行,我带他们先回去。”
自从老窦出事之后他俩对这事都敏感了很多。
初四那天佟鸣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他们没给尧秋泽说体检,只说佟鸣要多待几天帮老马的忙。
“要是尧叔有事你就马上给我打电话。”方前进站前交代了一句。
“我知道,”佟鸣说罢给他摆摆手,“到家联系。”
医院要做全套体检至少得到初七之后,送走那三个人,剩下的两天佟鸣也没在家里待。
他去找尧冬青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联系了老马,让他帮忙留意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初六老马就给了他消息,因为尧冬青就在县城,老马说有人给天使城送货的时候看见尧冬青在后门吸烟。
“估计是找着活儿干了,你也别太操心。”老马还在电话里说好话。
佟鸣不想怎么样,他就是要亲眼确定一下,这人要真开始自己打工了,那就当他没来过,他连照面都不想打。
过年期间的天使城也很冷清,但它是一年365天都不关门,佟鸣走到后街,在附近等了会儿,看见后门开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到第一个出来的竟然是小刘,他推开门之后,尧冬青出来了。
后面还有一个人,三个人并排走着,小刘和另一个人都叫尧冬青‘冬哥’。
神他妈冬哥。
这仨人看着不像是在天使城当服务员的,佟鸣没声张,跟在他们后面顺着后街往前走,看那仨人拐进一栋破破烂烂的楼里,这估计就是他们的窝。
佟鸣站在楼下想,尧冬青到底还是来天使城混了,打手?还是什么?
但都混到‘冬哥’的级别了,估计以后也看不上尧玉安那仨瓜俩枣了吧。
他正打算离开,听见背后有人叫他:“佟鸣。”
佟鸣转过身,尧冬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下来了,站在他背后像个厉鬼要找他索命似的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你又要送我进去坐牢?”
尧冬青的鼻孔张开,他看见佟鸣那冷漠还充满鄙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就开始呼吸急促。
他现在精神很混乱,眼前的佟鸣才像是来找他索命的鬼。
“你现在跟谁混?”佟鸣问。
“你为什么来找我?”尧冬青恍惚着重复。
“你自己清楚。”佟鸣站在原地没有动。
尧冬青往前走了几步,他不回答佟鸣的问题,只是继续重复:“你是不是要送我去坐牢?”
佟鸣皱了下眉,他觉得尧冬青比起以前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正想着,尧冬青突然朝他扑了过来,佟鸣两只手从兜里出来闪电间就抓住了尧冬青,这一招他太熟练了,尧冬青从小就像头牛横冲直撞,现在还是。
幸亏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到肚子旁边有一道寒光,他马上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瞳孔抖了抖,随后马上泛起寒意,尧冬青对他动刀了,好在冬天穿的厚,那把刀只划破了他的棉袄。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寒声问。
尧冬青听不进去,他扑上来和佟鸣扭打在一起,佟鸣一脚把他手里的刀踹掉,从背后勒住尧冬青的脖子,把人按在地上,这也是他们两个打架出现次数最多的结局。
尧冬青劲儿现在比以前要大,可是他还是打不过佟鸣,只能被人压着在地上蠕动。
“你听我说,”佟鸣要钳制尧冬青并不轻松,他咬紧牙收紧胳膊,“只要你不把事惹回家,我不管你,听懂了没。”
“佟鸣......”尧冬青的血管从脑门上爆起来,他的眼球向外突着,还不放弃向上瞪着佟鸣,因为嘴咧得太大,他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他嘶嘶地说,“你敢送我坐牢,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佟鸣,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去你家,我他妈死在你跟你姘头床上,我爸会恨你一辈子......你姘头会记我一辈子,我他妈让你记我一辈子......”
佟鸣的眼睛一下失去了光泽,他抬手朝着尧冬青的脑袋就是一拳,一拳下去,他闻见浓浓的血腥味儿。
他看着尧冬青的脸,刚刚打的地方顶多皮下出血,他又往下看,发现是尧冬青脏兮兮的土黄色毛衣上红了一片,肚子上插着把水果刀,刀上挂着钥匙串,不是他刚刚踢掉那把。
尧冬青还是瞪着他:“你别以为我不敢,你再敢报警,我就在我爸面前抹脖子,我让他亲眼看着我把自己捅死。”
佟鸣松开了手,愣愣看着那把竖在尧冬青身上的水果刀。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抬眼一看,是小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