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Euan

50、习惯 那扇门

　　那扇门关上。

　　身侧的护士看陈韵凌脸色不太好，柔声安慰道：“外伤后的失忆症还是挺常见的，你不用太担心。医院每天都有固定时间可以进病房探视，你姐姐情况比较稳定，你也不用一直在外边等着。”

　　说是不用一直等着，但陈韵凌还是在病房外待了好几天。所幸几天后，夏映贞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天，她出去给夏映贞买饭的时间，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耳朵刚贴上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林森志的声音。

　　“姐，我才看到你前几天打过电话。我妈这几天做阑尾手术在医院住院忘带手机了，你怎么了？”

　　“姑妈病了？”陈韵凌皱眉。

　　“对啊，急性阑尾炎，不过也就是小病，你不用担心。”

　　她一晃好几年没回家，上个月和姑妈视频通话，她看到姑妈头上都有了不少白头发，还迟疑着要不要今天过年回W城和家里看看。这次又得知了姑妈生病的消息，看来她得把计划改成提前回家了。

　　“好吧，我没什么事，就是准备问候一下姑妈。”冷静下来的陈韵凌想，就算自己把夏映贞受伤的告诉了她爸妈，估计也只能得到几句敷衍的推辞，还不如不告诉，免得夏映贞知道了伤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韵凌挂断了电话。

　　普通病房里闹哄哄的，她提着医院食堂供应的健康午餐回来的时候，邻床来看望病人的一大帮人正笑着往外走。

　　夏映贞的床位在最靠窗的那个位置，目光穿过人群，陈韵凌正好和那道凉凉的眼神对上。

　　她迟了一秒才扬起脸上的笑容，想要给夏映贞一些心理支撑，却没等到同样温暖的回应，只看到夏映贞面无表情地冲她颔首，带着些见陌生人的拘谨。

　　随后夏映贞立刻扭头，看向窗外，任阳光洒在她光洁的脸上。

　　陈韵凌的笑差点碎在脸上，但她还是在心里拼命说着“没事、冷静、事出有因”走到了病床边。

　　夏映贞右手扎着针，头顶药瓶里还剩大半没输完。

　　陈韵凌看了一眼，就认命地搭上小桌板准备喂饭。

　　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得照顾好这个病号。陈韵凌想。

　　夏映贞不能说话，只是在筷子递到嘴边的时候摇了摇头，缓慢地用嘴型说了句“自己来”。

　　陈韵凌翻了一通，才发现饭盒包装里没勺子。

　　“没有勺子，你方便吗？”

　　夏映贞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点了头。

　　可刚打开自己饭盒的陈韵凌，转头看到那表情严肃的人把一盒饭菜戳得乱七八糟时，她还是忍不住把筷子抢了过来。

　　“还是我来吧。”

　　筷子稳稳地递到嘴边，陈韵凌认真地盯住那张形状优美的唇瓣。

　　那嘴倒是没张开，穿着病号服的人还往后靠了一点。陈韵凌抬头，正好看到了那人面颊上的一抹红。

　　夏映贞摇了摇头，陈韵凌没懂。见她一脸疑惑，夏映贞探身去拿一边的手机，打了字递给她。

　　【不习惯喂饭。】

　　是不习惯陌生人喂饭吧。看到这段话的陈韵凌想，心里有点闷。

　　这家伙真精明，失忆居然可以只忘记自己一个人。这叫什么，斩断情丝改修无情道吗？

　　要不是医生说这种情况合理，她还真想拧着夏映贞的脸问她是不是在撒谎。

　　手机又递过来。

　　【我自己慢慢吃就行。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已经认定自己被夏映贞划到亲密界限外的陈韵凌心里发堵。

　　“吃吧，吃吧，我不管你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在赌气。

　　然后她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眼看着夏映贞把番茄炒蛋里一大块汁水丰沛的番茄，弄到了自己的病号服上。

　　两人同时吸气。陈韵凌一个箭步冲上前，从病号服上捞起了还在滴汁的番茄块。

　　陈韵凌看着病号服上的浅红色污渍继续扩散，怕菜汁污染到夏映贞身上的伤口，连忙一把揪起她的领口。

　　这么点小事又不方便大声喊医生护士，她抬头看那又降了一半药水的药瓶，打算等针头拔了再给她换衣服：“自己拉着领子我喂给你吃，或者我给你拉衣领，你再多掉几块番茄到衣服上。”

　　陈韵凌看着夏映贞也不敢看自己，只是绷紧下巴点了头，心中的气消了大半。

　　吃完饭，她拿着从护士站要到的病号服回来。

　　夏映贞按着针口看她。

　　“我给你换衣服。”陈韵凌知道她肩膀和小臂上也有一块不小的擦伤，伤口不算严重，可磨擦起来也够疼。但自己给她换起码能控制力道和角度，让她好受那么一些。

　　没想到那人表情尴尬地摇摇头，伸出了手机。

　　【我自己换就行。】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的，我自己待着也能行，你该忙什么就去忙。】

　　看到第二句明显的推拒，陈韵凌心里有些失落。

　　“那你自己换吧，我下午出去透透气，晚饭时间再回来。”

　　陈韵凌关上病房门，失神地向电梯间走去。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她的脑中却一直回荡着台风天暴雨中的那句话。

　　“那就让我一直活在你的记忆里吧。”

　　这句话和她电脑文档里日记一样的短文交错闪现。

　　现在看来，不管是无可救药地死去，还是幸运地活下来，夏映贞的目的似乎都达成了。

　　她站在电梯的角落里，想着一会儿该去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亮晶晶学姐你在哪？”

　　油滋滋红艳艳的辣子鸡一端上来，陈韵凌就被那冒着火辣的热气呛了个喷嚏出来。

　　“你要的加麻加辣。”对面的人笑意盈盈地看她。

　　那人黑到发蓝的层次感中长发服帖的垂坠在脸旁，与蓝色眼影相呼应着，正散发着一种神秘静谧的美。只是现在，这冷感十足的打扮，被面上的笑容冲淡了大半。

　　已经领略到那辣度的陈韵凌挑眉：“特意给荣归故里的您点的。”

　　“不敢不敢。”朱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到嘴里，一张白皙的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陈韵凌笑着把水推过去：“喝点热水疏解疏解。”

　　高中毕业以后，朱槿就去了国外念书，她不爱念书，倒是经常去给服装设计系的同学当衣服架子，后来毕业干脆留在那边做了个一百八十线的小模特。

　　“你怎么瘦的跟个骨头架子似的。”

　　朱槿拼命冲舌头扇风，好一会儿才接话：“国外也流行这种畸形审美嘛，不过我也不爱吃他们那边的猪食，也算是无痛瘦身了。”

　　“你前段时间考虑的胸部重建手术做了没？”

　　“还在想呢，我现在瘦成这样，还担心做完也是一大一小。”朱槿在身前比划。

　　陈韵凌看她自己也不避讳谈论这个话题，心下放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回来待几天？”她知道朱槿一向是待个十天半个月就走，没想过会得到这以外的回答，于是问完就直接低头夹菜，没带着任何期待。

　　“这次不走了，以后就留在国内发展。”

　　陈韵凌有些意外地抬头。

　　“嗯？”

　　“国外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我怕我再待都要ED了。”

　　“你确实过瘦了，脸上都快没二两肉了。”陈韵凌的目光在朱槿那刀锋一样的下颌骨上划了一眼。

　　两人静静的吃了会儿饭，朱槿打破平静。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做重建手术，你可以陪我吗？总感觉做这种手术，还叫爸妈来陪，会有点奇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脸上出现些羞涩。

　　“当然可以啊。”

　　听到这话，朱槿很放松地笑了起来，嘴边的褶皱带了些孩子气

　　陈韵凌握住对面人的手：“这有什么不可以，我们是好朋友啊。”

　　话音刚落，朱槿嘴边的褶皱淡了些。

　　陈韵凌见夏映贞的状态还比较稳定，也对自己陪伴有些不适应，就干脆取消休假回了公司上班，只在下班后过来。

　　其实她下班的时间不算太晚，加上通勤时长，到医院往往也才晚上七八点，但大多时候她推开病房的门，只看到了睡着的夏映贞。

　　被自己这个“陌生人”照顾，夏映贞一定有点尴尬吧。

　　难道她是在故意躲她吗？

　　周末陈韵凌一早来到夏映贞病房时，她正在和隔壁床的病友说话。

　　看到从门口进来的陈韵凌，夏映贞脸上一僵。

　　陈韵凌倒是很开心，装作没看见她的表情：“你的嗓子好了？”

　　夏映贞先是静静地点头，后面才补上句沙哑的“嗯”。

　　“我刚刚来的路上看到医院旁边有家梨汤铺子，她得慢慢炖，我就先来了医院，等下我下楼去拿，正好给你润润喉咙。”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想喝。”

　　“不想喝甜的？那喝咸的呢？喝粥怎么样？”

　　“我刚刚吃过了。”

　　每一句都是拒绝的意思，陈韵凌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